從楊宜君被確認為準·皇后開始,楊家就開始門庭若市起來。
一些高門大戶或者因為面子,或者因為某些比較敏感的原因,不好太過於熱絡,可等而下之的人家可沒有那些顧慮!因此,這些人家就拐著彎與楊家結交情,其中好一些的,還會找個靠得住的干係,讓這樣的交往‘自然’一些。
還有一些人卻是靠得住的干係也沒有,直接討好、攀關係,甚至託獻來了。
楊界是個一向有理的,不會被這等富貴迷了眼。正正經經相交的,那倒是可以慢慢走動起來,他還不至於‘清高’到這也要拒絕。只是那等討好託獻的,那就算了。眼下看著能收不少好處沒錯,但將來都是要吐出來的!
天下攘攘,皆為利來,天下熙熙,皆為利往...人家這般塞好處,總不可能是為了做善事吧?
外界如此,楊氏內部自然也不可能幹看著,遠在播州的楊界知道侄女要做皇后了,也是滿心歡喜,然後派人開始押送大筆嫁妝——自己女兒嫁進蜀王宮,這筆買賣算是虧到家了!
原本隨著大燕一統天下,楊界還有些擔憂,雖則播州遠在邊陲,漢人與異族混居,中原朝廷應該不大理會此處,但刀子懸在頭頂,誰知道怎麼說呢?而如今,隨著楊宜君將要做皇后,播州之危就徹底解除了。
畢竟播州對於中原朝廷來說實在是又遠又小,能不能讓楊家如舊唐時天子許諾的那樣‘永鎮斯土’,其實也就是朝中一些人的一句話而已。
深知楊宜君成為皇后對楊氏的好處,楊界給楊宜君準備嫁妝,真的是比給親生女兒準備嫁妝還用心——事實上,已經出嫁的三個女兒的嫁妝,都不是楊界準備的,這種內宅之事,他都是交給夫人做的。
給楊宜君準備嫁妝是一個例外,因為這些嫁妝並不常見女子所用之物,更像是播州獻給天子的禮物。一方面是給侄女兒捧場,叫她更體面一些。另一方面,也是向天子表忠心!
隨著這些嫁妝而來的,就是楊界本人!他親自押送,到時候還能參加婚禮。
主要還是他唯一的兒子年紀太小,不能派兒子來,所以即使有些風險,他也選擇了自己來,以表誠意。
楊界抵達洛陽之後,就住進了弟弟家,見著有些逼仄的屋子,還搖頭:“不成、不成,這屋子如何能住人?太委屈了......”
“都中米珠薪桂,宅屋價格極高,許多上好的宅子更是有價無市,有錢也難買到...如今這般,已經算是好的了。弟初來時,盛兒他們夫妻還是賃屋子住,那才是可憐。”楊段沉吟著道。
旁邊楊宜主滿面紅光,一副十分乾練年輕婦人的樣子,笑著道:“大伯有所不知!官家已經下了恩旨,賜下侯爵爵位、宅邸等等...到時候娘娘要自侯爵府出嫁呢!”
給皇后的家族爵位、賜下豪宅,這也是早就有過慣例的,高溶如此,倒也無人多一句話。
聽說弟弟已經是‘侯爵’了,楊界有些羨慕,隨即又灑然了。他羨慕的是,在新朝,他這個‘播州侯’還沒有名正言順,得到朝廷認可,弟弟已經先名堂正道做上‘侯爺’了。灑然的是,慣例封給皇后孃家的爵位是很難繼承的。
一般不會繼承,就是一代而已。棃籽就算能夠往下傳,一般也會爵位遞減。
高溶很優容楊家,也只能讓楊家遞減繼承,楊段作為皇后的父親,是‘承恩侯’,等到楊宜君的哥哥,那就是‘承恩伯’了。至於楊宜君的侄兒,沒有爵位...雖然有比伯爵更低的爵位,但以如今朝廷對爵位的設定,伯爵以下如果沒有實職,這個爵位就沒甚麼意義了。與其說是爵位,不如說是虛銜之類。
與其到時候揹著一個爵位,家裡子弟出仕束手束腳,還不如就到伯爵為止。
這樣的‘爵位’,楊界自然是羨慕又灑然...他想要的爵位,可是世襲罔替、與國同休,甚至能越過朝代更替的那種!
楊界來了,楊家就要開家宴,此時住在洛陽的播州楊氏族人,只要不是分支太遠的,都被邀請了來。甚至,出宮之後一直‘孀居’的楊麗華都來了,見到楊界,她就想著找機會讓父親帶自己回播州。
留在洛陽,她是不太可能再嫁了。她到底曾是蜀王妃,對於官宦富貴之家來說頗為忌諱...這一點,就算楊宜君要做皇后了,也是一樣的。大家就算想要和官家做連襟,播州楊氏也多的是女孩兒,何必要找她這個前蜀王后呢?
楊麗華對於給孟釗守孝可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就想著回到播州,依靠楊氏在播州如同土皇帝一樣的地位再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
楊麗華來參加家宴,被安排在了女眷一堆,一直想要和楊界說話,卻沒有機會,只能極力按捺。為了按下心裡的急切,她不得不分散注意力,然後就發現楊宜君不在。
“十七娘怎麼不在?今日家宴,她不出來,豈不是太失禮了?”說起楊宜君,楊麗華可是滿心不快!她想到了當初請楊宜君引見官家,結果楊宜君卻拒絕的事。雖然事後她也見到官家了,她沒能進宮做皇妃,並不在楊宜君,但楊麗華會懷疑啊!
她懷疑楊宜君是故意不幫自己的,怕自己分了官家的喜愛,私心忒重了!甚至更進一步,她還覺得官家對她這個‘故人’那般冷淡,是不是楊宜君提前說了甚麼、做了甚麼,叫她失去了一個大好機會。
如果是以前,她會氣沖沖地與楊宜君對質。
而如今麼,即使是她也知道,今時不同往日,她不能對已經是準·皇后的楊宜君‘不敬’...哪怕楊宜君真的算計了她,她也只能認了。
只是楊麗華的‘服從’是源於理智,她感性上依舊是不服氣楊宜君的!所以這個時候,隨口一句話,看似沒甚麼,實際上都是帶刺的。
“這麼些娘了,怎麼十五娘還是小時候一般...”楊宜主笑著說話,彷彿是做姐姐的看到了有些調皮的弟弟妹妹,輕飄飄道:“如今十五娘說起娘娘還是沒個忌諱?”
“說起來也沒甚麼,是宮裡來的幾位女官大人說的,不叫娘娘出來見人...如今娘娘玉體尊貴,除了官家、大娘娘,誰能叫她來見?只能是旁的人去見她。過一會兒,家裡的子弟和女眷都要去見娘娘,到時候十五娘就能見的著了。”
若是以前,聽到這些話,楊麗華只怕要拂袖而去了!楊宜主不只是說了她很不願意聽的話,關鍵是說的還很刺耳,對她有著若有若無的諷刺——這是當然的,楊宜主比楊宜君、楊麗華大了好幾歲,她在家的時候就見過楊麗華對自家小妹的敵意。後來嫁人,也是多有聽說這件事的!
過去楊麗華是播州侯的嫡女,她們姐妹身份上低了一層,即使楊宜君聰明,也總有受氣的時候。如今卻是情況不同,楊宜主覺得,再不必忍耐了...如今楊家的天已經變了。
事實也是這樣,稍後隔著簾子接見了楊家子弟和女眷,女眷還可以進裡頭說話...這些人畢恭畢敬,女眷們更是將討好做到了極致——她很清楚,這就是權力的分量。
又過了兩日,六局二十四司和禮部將楊宜君的部分‘嫁妝’送來了。
天子娶婦,聘禮是肯定有的,漢代規矩是‘聘後黃金二百金斤,馬十二匹;夫人金五十斤,馬四匹’。然而這是底線,翻看史書就會知道,大多時候都遠高於這個標準!如果皇后身份特殊,黃金萬兩也不過尋常。
而除了聘禮之外,本朝皇家還會給皇后辦嫁妝。
皇后家中固然有準備東西,但臣子人家就算再貴,又能有甚麼?難道要為了嫁一個皇后,傾其所有,然後家裡就不過了?所以皇家會派人和皇后家一起準備嫁妝,真正貴重的嫁妝,符合皇后身份的東西,都有皇家承擔。
像這次六局二十四司和禮部送來的就是數套皇后禮服和首飾,這些禮服除了衣服外,也包括冠、鞋等物,都是極其珍貴的!至於各種首飾,珍珠白玉、寶石點翠等,不計其數,都是最最上品的那種,一件都堪稱價值連城,足夠妝點一個皇后的體面了。
“六局二十四司正加緊趕製娘娘衣服、頑器、傢俱應用之物...”東西呈送之後,女官還給楊宜君稟報了一番剩餘嫁妝的準備情況。
其實這些東西不是六局二十四司能搞定的!工期緊、任務重、要求高,想也知道做不到!所以很多‘訂單’都被分派了出去,叫各地採買、製造——手工業時代,各地都有不同的‘特產’和特殊工藝,所以最頂尖的東西也可能出自帝國某個鮮為人知的小角落。
其實除了這些東西外,楊宜君的嫁妝裡還有‘錢’,‘錢’一部分是真金白銀,一部分是各色綾羅綢緞,直接當錢使也沒問題。只不過這些東西都是些‘俗物’,根本不值得說。
另外,嫁妝還有一部分是不必說,那就是朝廷給皇后置的產業。
這些產業會不斷有產出,是皇后‘俸祿’之外的補貼...畢竟皇后統領後宮,需要花錢的地方多(比如說放賞),支援體面也不容易,只靠俸祿的話是很難過的,說不定還不如底下妃嬪來的舒服。
就在楊宜君接收自己的嫁妝的時候,趙祖光匆匆忙忙進宮,求見高溶...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給趙修儀求一條生路!
當初趙修儀陷害楊宜君的事,王榮早就報與高溶知道了,高溶也查到了推楊宜君入水的人是趙修儀派的。事情到了這一步,高溶怎麼可能饒了趙修儀?以當初秋桂之死為切入,趙修儀立刻被看管問罪!
殺死一名小小宮娥,對於一位貴人來說,真就是不想追究的時候甚麼都不是,而想要追究的時候,那就是致命問題!畢竟那可是人命,良家子的人命!都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就算這真正實現的時候少,但至少有這麼個規矩在!有人想要‘依法辦理’的時候就有說法。
現在高溶自然是想要‘依法辦理’。
高溶對趙修儀沒有一點兒心軟,事情拖延到如今,更多是趙娥在護著趙修儀,叫案情始終做不成鐵證。其實趙娥也知道,這就是拖延時間而已...她是希望,拖延著拖延著,高溶就心思淡了。
然而她沒有等來高溶忘懷此事,反而是案子做成鐵案——到了這一步,趙娥也不能拗著兒子來了,說到底,沒有為了侄女和兒子對著幹的道理。特別是她的這個兒子,還是皇帝的時候。
趙家也沒有為了一個女兒,硬扛著天子之怒的意思...事實上,他們比趙娥放棄的更早。畢竟對於趙家來說,趙修儀也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女兒,除了她爹孃,誰會更看重她?
當趙修儀能夠給趙家帶來榮耀的時候,她就是趙家最尊貴的女兒。如果不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個時候,願意為她求情的只有一個趙祖光,可能也只有趙祖光的求情還有些用!
“四哥可知她做了甚麼?”高溶知道趙祖光的來意,反問他。
趙祖光苦笑:“下臣自然知道,只是十一娘到底是下臣看著長大的妹妹,總不能...”
趙祖光是重情之人,高溶是早知道的。若趙祖光不是重情之人,當初也不會為他出生入死,不會得到他的信任了。
高溶看著趙祖光良久,終於道:“也就是四哥你...你去與十七娘說,她要害的是十七娘的性命,十七娘才是苦主。”
聽到高溶這樣說,趙祖光先是一喜,然後又憂心忡忡起來。喜的是,事情總算有了轉機,憂心的是,事情依舊很難辦——他可是對楊宜君的為人記憶猶新!不同於一般女子,心腸柔軟,自己是最後的勝利者,都要做皇后了,無論是真心的,還是假意的,總願意看在旁人的面子上寬恕一個手下敗將,哪怕他曾加害自己。
楊宜君真的是敢愛敢恨、愛憎分明!若有人加害她,她同等反擊回去,甚至加倍報復,是絕對不會手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