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就這般罷。”楊宜君良久,直視著高溶,忽然道。這也打破了好一會兒的死寂。
......
高溶離開楊宜君住處時,神情不變,根本沒人知道,他此行做了一件怎樣的大事。他平靜的,就好像是去散了個步、喝了杯茶――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後已經汗溼。他經歷了一場毫無把握的‘戰爭’,類似的感覺,上一次還是對契丹用兵,收復燕雲時。
之後,最近的御駕親征南下,也沒有這般。
“官家?”王榮一點兒也不想這個時候打擾官家,但他也不能一直假裝自己不存在。
高溶沒有理會他,徑直往前走去。回到太初宮、迎春閣,高溶坐在龍案之後,曲起手指輕敲了幾下,叫跟著他的人不自覺就有了心驚之感...好在‘心驚’也沒有多久,很快高溶就開口吩咐:“宣幾位相公進來。”
隨著幾位宰相入宮面聖,真正的大訊息傳開了...官家有意立後!
以高溶的年紀,想要立一位皇后,這本身合情合理,做臣子的實在沒有反駁的理由。唯一的問題是,皇后人選是不是有點兒不合適?
“身份是否太低了些?”一些身居高位的公卿忍不住討論過這個問題。
“要說低,是低了些,但也說不上不妥當...身世清白沒得說,祖上也是太原楊氏,名門之後稱得上,只不過楊氏入播後有些不顯而已。而且此女父兄也都在朝為官...”
“都是微末小官罷了。”
“那也是官!士農工商,也是正經仕宦人家的淑女,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個話一點兒也沒錯,楊宜君的出身在洛陽這邊是不高,但她絕對屬於這個時候的統治階級。就像楊宜君看過的《傲慢與偏見》,裡面伊麗莎白也曾對達西先生說過,他們是同一個階層的,他是紳士,她也是淑女,她並不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在外人看來,達西先生年收入上萬英鎊,伊麗莎白的嫁妝卻乏善可陳,這並不是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但非要說的話,他們的婚事並不‘出格’,並沒有突破自身的階級,成為圈子裡的‘笑柄’。達西先生很有錢,伊麗莎白卻也是一位地主的女兒呢!
給皇帝選皇后也是這個道理,真的要皇后身份多貴重嗎?或許在秦漢以前是那樣,當時能成為皇后的,不是公主,也至少得是公女一流,簡而言之,就是有各國皇室血統,貴賤不通婚!
但在秦漢以後,就沒有那麼嚴格了。漢代的皇后,甚麼出身的都有呢!
皇后的身份再貴,能貴的過皇家去?嫁入皇家是沒法講所謂的門當戶對的。只不過,當皇帝權威不太高,且皇后的身份有著重大問題的時候,下面的人會據理抗爭一番罷了――就這樣,這種抗爭也是有的時候成功,有的時候不成。
楊宜君出身在某些人眼裡不夠好,但也算是家世清白、名門之後,不能成為阻止她成為皇后的理由。
至於說後宮之中有比她更‘尊貴’的女子,而且一直有賢名,應該選這些女子做皇后...呵呵,一個人的身份到底要多尊貴才算尊貴?選皇后從來都不是選最尊貴的人,也不是最賢能的人!那是一個說法,但不是一定的。
在高溶權威如此之重的情況下,最上面的幾位宰相都沒有在這件事上逆著高溶的意思,其他人就更沒有餘地說甚麼了。就算有人頗有微詞,也就是說說的程度,就連上書一封都不敢呢!
“如此說來,這位楊氏淑女就是未來的皇后了?”
“不會出錯...呵呵,說起來,我們這位皇后倒是位才女,頗有些詩詞文章流傳出來,都是極妙的。”
就在楊宜君被不少人私下議論的時候,她被送回了家――這是很自然的事,作為未來皇后,她得在家‘待嫁’。而朝廷走完從下聘到天子婚禮這整個流程,是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
甚至,朝野內外希望高溶這場婚禮能夠晚一些...如今天下初初統一,甚至還有一些小患尚未解決。國庫因為用兵而空虛,四方需要休養生息。這種情況下,天子的婚禮就是很重的負擔了。
皇帝的婚禮可不是那麼簡單的,金山銀海般花錢只是等閒!一次婚禮,花掉國家一年的收入也是有的,有的甚至更多。只能說,幸虧皇帝結婚(專指娶皇后)不多,很多要麼是做皇子的時候就有了王妃、太子妃,要麼就是從自己的妃子中選一個立為皇后。這些情況雖然也會有相應儀式,但花費都是有限的。
楊界和周氏接到女兒和宮中旨意的時候,是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狀態...他們不怎麼明白,怎麼女兒這就要回家等著做皇后了。雖然此前也有傳聞,官家看重自家女兒,但自己的女兒自己知道,既然楊宜君跟他們說不是那樣的,他們也就信了。
可現在,這又算怎麼回事呢?
然而面對剛剛回來的女兒,以及‘天使’,夫妻二人,還有楊盛、楊盎等人,都默默按下了心中的疑惑。等到晚間,周氏才以母親的身份詢問楊宜君事情的因由。
“官家的意願是不可違背的。”楊宜君的話是真話,停在周氏耳朵裡也覺得無話可說。這是一個皇權為尊的世界,這個說法還真是極有說服力的。
“而且,女兒也覺得這還不錯...成為皇后,比做女官能做的事多了去了。”楊宜君說這話,到底是真的這麼想,還是隻能以此安慰自己,就只有她自己知道,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周氏隱隱約約覺得不多,但這種時候又不知道如何說起,心裡嘆了一口氣,道:“如今為孃的也不知道如何說了,你向來聰明,兄弟姐妹皆是不及的。就因為你太聰明,娘一直不能懂你,如今也是這般。”
“娘只想說,如今你要進宮做皇后了,這是榮耀,也是極難的事...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你那些抱負啊志向啊,娘不懂,但娘知道,外物再重也不如自身重。”說實在的周氏有點兒害怕了。
當今這位官家是統一天下之人...她還真怕女兒做了呂雉之流。
主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女兒下定決心去做的話,是真有可能做到的。
楊宜君只是笑笑,不再說了...之後又過了兩日,宮中派來女官,這些都是教導楊宜君宮中之事的,包括宮中的禮儀、人事等等。為后妃者,進宮之前都會有這麼一遭,只不過派給皇后的女官級別會更高,教的會更盡心、姿態會更低而已。
不過,派給楊宜君的女官其實用處不大,她自己原本就是女官來著,雖然這些專業技能比不過精研此道的女官,但達到一位后妃的要求,肯定是夠的。非要說這些派來的女官有甚麼用處,大概就是做皇后的種種,還需要請教她們吧。
皇后需要統領後宮,管理後宮大小事務。還需要時不時接見外命婦、皇室女眷等等,透過這些安撫內外,這也算是輔佐皇帝,對皇權的一種補充――其實就是一種夫人外交,只不過皇后來做能夠‘高高在上’一些。
楊宜君學了幾日,這些在她看來簡單的很的東西就掌握了...女官們對此也只能稱讚她冰雪聰明。
這些女官並不是尚宮局來的,而是來自其他局司,對於楊宜君的聰明向來是只是聽說,甚至連聽說都沒有。此次一見,既高興她的聰明,也有些失落――像她們這種女官,一開始得到皇后的信任、倚仗,將來皇后進宮,她們就是‘從龍之臣’,可以說前途無量。
現在這樣,雖然是混了個不錯的資歷,但總歸沒有被皇后倚仗啊!
楊宜君每日學些東西,除此之外,就過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生活。雖然沒人說準・皇后就不能出門了,但哪怕是準・新娘子,也沒有到處亂跑的,懶得麻煩之下,楊宜君乾脆就沒提過出門的事了。
她如今出門,排場可不能小(大家都怕外人衝撞了‘皇后’!),說起來也怪沒意思的。
“怎麼回事...”剛剛入夜,楊宜君正準備歇下,舒舒服服看劇,紫鵑就嘟囔了一聲。紫鵑在幾個婢女中是十分警醒的,有甚麼風吹草動,她總是能夠察覺到。
她覺得自己聽到窗外有甚麼動靜,但仔細聽又沒有了。就在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時,窗外真的出現了一個人影,一個男人的人影。
紫鵑嚇了一跳,就要叫起來。楊宜君看了她一眼,輕輕搖頭:“別怕了,不是甚麼要緊事,更不是甚麼賊人......”
如今的楊家,是有御前班直領著人護衛的,都是狹義上的御林軍。些許小毛賊根本不可能闖進來,至於小毛賊之外,誰敢名堂正道出現?
這種情況下,能夠如此自然地出現在她的窗下,有且只有一個人。
窗外之人清了清嗓子,又過了一會兒:“...出來罷。”
楊宜君偏偏不動,窗外人顯然有些無奈,只得拔出一把防身的匕首,間入窗戶縫隙,挑開了栓銷,然後開啟了窗。
紫鵑驚訝,或者說所有從播州帶來洛陽的婢女都很驚訝:“趙公子...”
楊宜君這才站起身:“不是趙公子,是高公子,如今改了稱呼罷。”
這個時候聽到動靜,住在一個院子裡的女官們也出來了,主要是生怕皇后娘娘有甚麼不妥――見到是高溶,一個個立刻行禮拜見。
高溶抬了抬手:“你們回去罷。”
女官們嘴唇翕動了幾下,顯然很想勸說高溶這樣是於禮不合的。然而又畏懼高溶的威嚴,話在嘴邊不敢說...所謂的‘禮’,還不是她們這位官家一句話的事?最終幾位女官只能鬱郁而返,再也不管這對帝后的事了。
楊宜君上下打量著高溶,問他:“官家是如何進來的?若是走了正門,此刻家父家母該誠惶誠恐地接駕了罷?”
“十七娘不妨猜猜看。”高溶並不覺得楊宜君堪稱無禮的舉止有甚麼問題,相反,他更不願意楊宜君真的‘以禮相待’,打算與他‘相敬如賓’‘舉案齊眉’。若真是那般,他就是個笑話了。
“我猜...我猜官家這是做了賊。”楊宜君往遠處的院牆看了一眼,意有所指。楊家在洛陽雖然買了房,但怎麼也沒有洛陽權貴人家的排場,也遠不如自家在播州時住的好,所以楊宜君的住處看到院牆也很容易。
“畢竟,官家如此也不是第一次了。”楊宜君湊的近了一些,似笑非笑。
高溶也想起了第二次見楊宜君,是機緣巧合誤入了她的住處,本想挾持人藏匿自己來著...結果卻遇見了一個好性烈的小娘子,拿起刀子就敢反抗。
楊宜君願意說起這些事,高溶忽然就輕鬆了許多:“當初十七娘也是,一見難忘――前些日子我忘記了許多事,就連十七娘也忘記了,也是那一日入水,才全想起來...”
高溶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說這個,是想解釋些甚麼...但不自覺就說出了口。
楊宜君怔了怔...有些事到了這個時候她才完全想明白:“原來如此啊。”
高溶一會兒不說話,才低聲問她:“我來邀十七娘逛逛洛陽夜市,不知十七娘肯不肯賞臉?”
楊宜君歪著頭看他:“官家怎麼做此想?為了這個還做了一回賊?”
“我聽說,西南之地,有此等風俗...男子若有意,便來至女子閨房外相邀...”其實就是‘走婚’之俗。
當然,真正的走婚不是這樣的,真正的走婚可以說是對父權的違背。
楊宜君忽然明白了,高溶在‘討好’她,他在做她可能覺得歡喜的事。
“你不必――”
“十七娘!”高溶忽然高聲了些,打斷了她,看著她,一定不讓她說下去:“十七娘?”
楊宜君忽然就想到了當初的趙淼,她愛過的人,心軟了。笑了一下:“官家都做了賊了,哪裡能不賞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