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宮是‘離宮’,雖然還是皇家宮苑,但到底和真正的皇宮不太一樣。就細節來說,這邊就沒那麼拘束。像楊宜君這種隨行而來的女官,都比較自由,結伴去園中游玩也是可以的。
當然,前提是自己的職事已經做完,又報備了去處...不然的話,要找人的時候找不到,那也是麻煩。
楊宜君原本並不算很愛玩兒的那種人,或者說,普通的玩樂對於她來說吸引力不大。過去她在播州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出門玩耍,想玩甚麼玩甚麼,十分自由,然而她也沒有經常出門。
她在家讀書、看劇就很夠了,不會缺乏樂趣,出門玩耍對她來說就是個調劑。
不過,入宮半年多了,一直被圈在小小宮城裡,出宮也只出宮了一次,還是伴駕微服,根本沒有玩兒的機會...這樣的日子過久了,當然還是會想玩兒的。所以在聽說可以去草場那邊騎馬後,她就告了個假,與歐陽法滿結伴去了。
所謂的千秋宮操場,其實是附近練兵校場的一角。對於練騎兵地方來說,只是一小角,但也足夠住在千秋宮內的貴人們跑馬了。
楊宜君與歐陽法滿手挽著手去挑馬,歐陽法滿也會騎馬,只是不精通,據她所說,她父親是個低階軍官,她因此學了個騎馬和拳腳。不過騎馬也好,拳腳也罷,就是學著玩玩的,父兄並未認真教,她也沒有認真學。
草場附近又馬廄,貴人們有的自帶寶馬,不用管馬廄借馬,偶爾來個貴人用馬,馬廄這邊都是很殷勤的。楊宜君和歐陽法滿不算貴人,但也不是小宮人,和管理馬廄的宦官算是‘同事’了。她們來借馬,管事的不會刁難,卻也不會上趕著,就隨便她們自己挑就是了。
楊宜君多懂馬啊!她的飛霞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異種寶駒,楊家在播州養的黔馬更是西南一帶最好的馬。說是如今華夏內產的最好的馬之一,那也可以!養馬城等養馬地產出的好馬不止供應西南之地,在蜀中也是寶貨呢。
楊宜君耳濡目染,懂的也不少了。
所以她很快挑出了一匹自己喜歡的馬,又給歐陽法滿挑了一批溫順的:“這匹馬性情穩重,歐陽姐姐騎著正好。”
旁邊有小太監搭話:“這位大人是真正懂行的,難不成在宮裡也管過馬?”
楊宜君笑了笑:“原是家中養馬馴馬...”
楊宜君這樣說,其他人也沒有多想,點點頭就算過去了,歐陽法滿也聽從楊宜君的推薦,果然選了那匹溫順的馬。
兩人牽了馬出去,到了草場那邊,就看到草場那邊頗為熱鬧。不只是得了恩典的宮人過來玩耍,還有一些貴人在眾人擁簇之下作樂。
燕國也是以武立國的,當下又是天下未平之勢,習武騎馬的風氣很濃厚,國內多有將門。而將門貴女麼,多是能夠騎馬開弓的——后妃有將門出身者,不過在場的除了將門后妃,也有未嫁的將門、勳貴家小娘子。
這很正常,千秋宮不比宮中宮禁森嚴,女眷們除了給太后請安,以及固定的幾個日子探望進宮的女兒,幾乎沒有機會進宮(那樣進宮的,也只能在固定的路線、固定的宮苑待著,不可能隨意走動,更談不上在宮裡玩樂了)。
千秋宮就不同了,不少伴駕而來的王公貴族都住在周邊,甚至可以說是住在宮苑範圍內。他們的女眷平常來千秋宮裡玩一玩,這都不算甚麼。
“那位小娘子是甚麼人,看著倒是身份不同於一般呢。”遠遠的,歐陽法滿眯著眼睛看向了草場上一夥人。只見一個未嫁女兒家打扮的小娘子,黃衫紅裙、分外亮眼,另外還有許多人跟隨。其中不乏其他貴女小娘子,甚至是后妃。
就在這些人當中,這個小娘子都是不折不扣的中心。
楊宜君又不是洛陽長大的,對於洛陽的貴女也不甚瞭解,所也不知道。倒是近前一個宮人聽到她們兩人的話,笑說:“那是大娘孃的侄女,官家的表妹,趙家十一娘呢!”
“原來如此...”歐陽法滿微笑,楊宜君也全明白了。
趙家從高齊一朝起就因為趙娥而備受重用(趙家本身也是很厲害的家族),高晉一朝也沒有‘一朝天子一朝臣’,就被丟下,趙娥不是皇后了,也是寵妃,總沒有讓孃家被清算...現如今高溶掌權了,趙家又是他的外祖家,自然也是沒有清算趙家的。
趙家也有人被處置,但都是高溶掌權之後和高晉一朝有問題的人勾勾搭搭的人。這樣的人,高溶抓住一個處置一個——趙家也不愧是燕國‘常青樹’,見機很快,非常乖覺,嫡系的趙家人都沒有犯高溶的忌諱。而旁系犯忌諱的人他們也相當‘大義滅親’,根本沒求情。
到如今,就算是趙家旁系也曉得甚麼不能伸手了,情況也就穩定下來了。
這位趙十一孃的父親,是趙家家主,與趙娥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從父系來說簡直貴不可言。她唯一的問題是母親是妾室,不過這也不是甚麼大問題,他的父親是大娘娘最親的兄弟,她本人自然就是官家最正牌的趙家表妹。
至於說母親身份低一些,對普通人家或許是個挑剔之處,但對於皇家來說,算得了甚麼呢?
而且因為她是她父親唯一的女兒,物以稀為貴,她的身份就變得與嫡女沒甚麼分別了。
據說太后趙娥也很喜歡她,時不時就會召她入宮陪伴......
趙十一娘身份貴重是身份貴重,但與楊宜君和歐陽法滿又沒甚麼關係。兩人既沒有心思討好奉承她,自然是互看一眼,就該幹嘛幹嘛了。兩人上得馬去,微微遠著趙十一娘那一夥兒,隨便玩玩也就得了。
楊宜君也沒有特意馳馬,一個是沒必要,一個是她和現在騎的這匹馬也不熟,安全起見,還是不要了。
正在她與歐陽法滿玩著的時候,忽然就聽到趙十一娘那一夥兒格外喧鬧起來。出於看熱鬧的想法,兩人騎馬小跑了過去,然後就看到一夥人散開,似乎要做甚麼。和一個宮人打聽才曉得,是這群貴人提議要賽馬。
這些貴女每個都從身上拿一件飾品,算作是彩頭,賽馬贏了的人自然可以拿走全部。
也不只是她們這些貴女可以賽,其他人有興趣的也可以,而且不必出彩頭——人家貴女就是玩一個樂趣,那些看起來很值錢的飾物著實未被真正看在眼裡。
一些有玩性的宮人見貴女來真的,便也起興了,有幾個人就說要參與賽馬。楊宜君在其中看到了一個熟人,就是過去曾經與她同住過的宮女雪娥。雪娥是司言司的宮女,司言司、司記司兩司,哪怕是宮女,也承擔著一些文書工作,這是尋常宮人不能替代的。所以司言司隨官家來到千秋宮,她也是有跟著來的。
楊宜君騎馬過去,與她打了個招呼,問她:“你也要賽馬?”
“楊大人?”雪娥笑著在馬上做了半個叉手禮,然後就道:“家父原是軍中馴馬人,奴婢也算是會騎馬的...楊大人瞧見彩頭裡那件珠花了嗎?”
楊宜君眼力很好,看的清清楚楚,問她:“是珍珠與黃玉結成梔子花樣的,還是珍珠與珊瑚結成玫瑰花的?”
“是梔子花...那件珠花與我母親年輕時心愛的首飾幾乎是一模一樣。”說著雪娥低聲解釋道:“奴婢母親原來也是宮女,後來年紀到了放出去了,才嫁了奴婢父親。當時奴婢母親有帶出幾件首飾,都是貴人賞的,其中最珍貴的就是這一樣珠花了。”
“後來大哥得急病,為了診治,母親才把珠花賣了。”
楊宜君一聽就明白了,雪娥這是想贏下彩頭,好把其中那朵珠花送母親。
“賽馬的人有許多,你可不一定能贏。”楊宜君提醒了一聲。
雪娥顯然也想過這個問題,笑道:“不打緊,要是旁的宮女贏了,奴婢便去求她,拿錢買、拿東西換都行...若是哪位貴人贏了,我也去求。這會兒貴人們玩樂的高興,說不得知道了內情,也樂得成全奴婢。”
這倒是真的,這些貴女們那裡是在乎一個珠花的?反而是大庭廣眾之下,樂得顯出自己的善良。雪娥要是有機會說出自己的事,事情十之八九能成。
見她想的清楚,楊宜君也不多說甚麼了,當下就讓開了。
又過了一會兒,發令聲中,賽馬開始,有人一馬當先、有人稍遜一籌。
楊宜君在原地看的分明,雪娥騎術確實不錯,屬於是第一梯隊了。而同屬第一梯隊的,總共不過四人而已。除了雪娥之外,有趙十一娘,以及兩位貴女。所以雪娥是第一梯隊裡唯一的宮人——這倒也不奇怪,宮女們多是良家子出身,甚麼人家的都有,確實存在騎術高手,但很少見。貴女就不同了,燕國有唐風,頗為開放,貴女們騎馬外出都很常見,精於騎射的也多。
這騎射功夫不說多厲害,平均水平還是很可以的。
賽馬的人還在跑...按照事先說好的規則,是由出發點開跑,繞一個圈回來的。而就在半圈跑完,楊宜君就見到雪娥有漸漸領先的趨勢,似乎要越過第一梯隊四人,自己獨個第一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她搶先趙十一娘半個馬身時,似乎是發生了甚麼,雪娥當即跌下馬來。之後倒是沒有被拖行,但之後還有趙十一孃的馬,直接踏了過去,其中一隻前蹄踏中了雪娥的小腿。
楊宜君看得分明,當即翻身上馬趕了過去,不少人也跟著上前——因為這突發意外,比賽已經暫停了,不少人也有意看熱鬧。
楊宜君到時,幾個貴女擁簇著趙十一娘,其中一個就對趙十一娘說道:“真是晦氣!這宮娥要爭勝,卻不曾想自己有多大本事...還搶到十一娘前頭去了,如今這般也是活該!去叫人了嗎?把這宮娥抬下去。”
宮女生病是沒資格請御醫診治的,一般就是花錢請太醫院的藥童按著病症大致煎藥(一般不能是藥,得是煎好的藥。從太醫院出一碗煎好的藥容易,一些藥材卻是不能的,因為誰也不能保證這些藥做甚麼用了。很多藥材用好了是藥,用差池了就是毒)。
這裡讓把雪娥抬下去,也就是讓她自生自滅的意思。
楊宜君皺了皺眉,低聲與歐陽法滿說了幾句...無非就是用女官的情面,找個御醫來給雪娥診治。歐陽法滿沒問為甚麼,隨口就答應了,她是司言司的女官,傢獨口勿車巠自然認得雪娥。對待熟人,肯定是要親近些的。
幾個貴女還在那裡‘訓斥’、怪罪雪娥——不是她們多在意一個小小宮娥,而是在用這種方式討好趙十一娘。
別人或許沒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不敢說...反正楊宜君是清楚的,剛剛雪娥超過趙十一娘時,趙十一娘動了手腳,這才是雪娥墜馬的原因。至於說最後馬踏那一下,就不好說了,那麼近的距離本來就不好控制馬。
但不管怎麼說,這位趙十一娘確實如傳聞中所言,是非常有好勝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