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是十七娘你的熟人了...舊蜀王后...也虧朱婕妤想得出來。”
官家還真是...陰陽怪氣的......
王榮低著頭,將自己的表情藏住。但即便是如此,他也忍不住想...官家平日殺伐果斷,怎麼於這等事上就這般、這般‘胡鬧’呢?
楊宜君真沒想到,楊麗華被自己拒絕之後竟然入了朱婕妤的眼,被推薦給了高溶。先是怔了怔,然後就是輕輕一嘆。在無人敢發出一點兒聲音的迎春閣中,這輕輕一嘆也是格外明顯。
高溶分明聽到了,玩味著問她:“怎麼,你在嘆你那堂姐不成?”
楊宜君抬頭看了高溶一眼,然後又飛快收回了目光,輕輕搖頭:“官家,不是的。”
高溶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等他反應過來楊宜君的意思之後,也怔住了――若不是嘆她的姐姐,那就只能是嘆他了。
想到此節,高溶簡直覺得可笑了,他是燕國的官家,是九五至尊,稱孤道寡之人,有何可嘆的?但可笑之後,高溶的笑意只留在了微微彎起的嘴角,一點兒也沒有直達眼底。
他確實可嘆,他這一生擁有了天下,真正想要的東西卻很少,更弄人的是,他想要的大多得不到――他還曾以為只要登基為帝,不用再憂慮自己的生死,還可以一統天下,建立偉業,青史留名,自己就滿足了。
如今才知道,這確實是他的志向,卻也只是志向而已。
除此之外,他竟好像別的一無所有...如果他想,他當然可以伸手去拿世上的一切,無論多麼珍貴的東西,都是他現在能輕易得到的。但這些,偏偏他都不想要。
楊宜君看穿了此時的高溶,看穿了他的陰陽怪氣,看穿了他是在向自己招手示意,讓她靠近他。這個時候的高溶是這樣孤獨,即使是楊宜君也有一瞬間的可憐他,她想,這大概就是後世所說的‘母性’吧。
女子有的時候就是會想要可憐一個人,然後照顧他。
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楊宜君很快又找回了理性的自己。
“十七娘膽子太大了,真的覺得我不會......”高溶到底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出來,留了一點兒餘地。
他朝楊宜君招手,遞給她幾封奏疏:“你瞧瞧這個,按我的意思擬個章程出來。”
高溶拿給她的是沒有經過中書門下奏擬條陳,直接呈到御前的奏疏,都是大事要事,需要皇帝乾綱獨斷的。
楊宜君接過奏疏,發現高溶竟沒有在奏疏上下批語,那他的意思是甚麼意思?
程程另在素箋上寫下事情的處理建議,然後給高溶看。高溶看了一眼,就點頭說:“不錯,寫的不錯,就是這個意思...其他的也照著這個意思寫吧。”
“十七娘果真聰明,與朕想到一處了。”
楊宜君其實沒有特意揣度高溶的意思,當然她也沒有故意忽視高溶的想法――真的將皇帝的心思猜的準準的,還這樣直白的表現出來,怎麼想都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所以在不惹怒高溶的基礎上,楊宜君更多就是自己怎麼想,就怎麼寫了。
楊宜君太頭,正與高溶對視,這個時候的高溶,楊宜君真的看不懂了。
處理完了奏疏,自有人將這些送到政事堂去。至於楊宜君,則被留了下來。
過去楊宜君經常被留下伴駕,最近十多日高溶避著楊宜君,倒是沒有這樣的事了。這回將楊宜君留下,楊宜君還有些意外,她原本都準備著告退了。
高溶帶著楊宜君去了摘月閣,一路不少宮人都瞧見了,等到天子儀仗過去,就有人議論:“跟隨在官家身後的便是楊掌記麼?”
“不是她,又是誰?”高溶在宮內行走,儀仗並不複雜,但除了開道的宮人,其他人都是在他身後至少一步了!宦官首領王榮算是走的近的,也落後了一步,唯有楊宜君幾乎與他並立了。
主要是高溶一路與她說話,說話的時候還有看著她,這樣楊宜君想要遵守‘禮儀’,落後一步開外都不行了。
“方才你們看清她了嗎?”
“看清了!看清了!”有一個位置站的剛剛好的紅裙宮女看清了楊宜君,此時有些感慨:“果然是官家看重的人呢,她一個八品女官,看著竟是后妃的品格!”
也有人知道楊宜君的長相,聽到這話心裡就暗笑...何止是后妃的品格!分明是一個人講闔宮后妃都壓下去了!只不過這話不好說出來,說出來要是被小心眼的妃嬪聽到,說不得就是一場無妄之災。
如今宮中議論楊宜君的漸漸多了。
高溶作為天子,當之無愧是皇宮中心!宮中上萬宮人,並少數貴人,全都是圍著他轉的!所以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被所有人‘關心’。高溶看重楊宜君,哪怕沒有特意宣揚,該知道的人也知道了。
若是高溶是個愛好美色的普通皇帝,後宮也不會太在意皇帝對一個女官另眼相待。事情最糟糕,也就是大家多一個姐妹而已。偏偏高溶平時對美色十分平淡,這下突然對一個女子看重,這就惹人遐想了。
如果楊宜君不是美女,那還好些,她作為女官,大家還可以推說是官家欣賞她的才華。但楊宜君偏偏就是個美女,而且美的不一般...事實上,她入宮的時候就因為美貌引起過議論。
大家都覺得這般美貌,不做嬪妃,而是做女官,著實是浪費!
宮中不少人,包括妃嬪們都暗暗猜測官家就是喜歡楊宜君這樣的...所以最近有些妃嬪就讓自己身邊的宮女去看楊宜君生的甚麼樣子,做甚麼裝束,準備學起來――這樣做是有些丟臉了,但高溶對後宮如此冷淡,后妃們都急著獲寵,也就顧不得那許多了!
“說起來,這位楊掌記也太深居簡出了,平日想要看一眼也得守著她的必經之處呢!”就有宮女抱怨說,想來她應該是執行過觀察楊宜君的任務的。
“也不見得是深居簡出,只是官家常叫她伴駕,她常在太初宮中麼...”有人說了一句,然後就笑了:“這宮中常常是喜歡學人打扮的,不只是娘娘們願意學,宮人們也願意...可這位楊掌記,該怎麼學?”
楊宜君是尚宮局女官,平日裡都是穿袍子的、戴幞頭的,也不怎麼塗脂抹粉,就連首飾也沒有,這要怎麼學?
眾人想到此節,都是笑了。笑過之後,先前那宮娥又說:“說來娘娘們既想知道這楊掌記是何方神聖,怎麼不把人叫到跟前細看,還叫你們這般想方設法?”
事實上,直到如今,大多數妃嬪對程程也是隻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大家倒是好奇這個‘小小’八品女官,只是始終沒機會見到真人――后妃品級相對是很高的,皇后不列入品級,乃是超品就不說了。剩下的,貴德賢淑四妃是正一品,九嬪是正二品,婕妤是正三品,美人是正四品,才人是正五品...直到最低的采女,那也有正八品!
相對於后妃,女官單從品級上就很卑微了,更別說還有身份上的主僕之別。這有些像大家族裡的妾室和高階僕人,後者或許比前者擁有更多的權力和自由,甚至於尊重,但前者算是半個主子,後者至少明面上不能硬頂前者,真要找前者的麻煩,也得私下偷偷來!
“這...宮中規矩嚴嘛,當今官家又不是寬縱的,尋常哪能叫個女官來問話。”宮女嘟嘟囔囔的。
高齊、高晉兩兄弟在時,宮中管理相對鬆散,高溶加大了對宮廷管理的力度,尋常宮女走動都看的很緊呢!對於宮妃來說,不是自己宮裡的宮娥,也是不能隨便調遣的――這裡頭也有個道理,宮裡的人都各有職司,不是伺候你的人,你調遣來調遣去,人家的正經職司怎麼辦?一人兩人、一次兩次不打緊,關鍵是影響不好。
宮女尚且如此,女官就更是如此了。
特別是楊宜君還是尚宮局司記司的女官,不像是尚功局、尚食局等局司,和后妃的生活有交集之處,還能找個理由召見...尚宮局司記司,能和后妃有甚麼干係?難道是想幹政?
事實上,楊宜君女官的身份真的很好地保護她,她如果不是女官,而是一個妃子的話,這個時候就難免陷入到宮心計當中了...當然,這裡頭其實也有高溶的功勞。高溶的後宮高位者也不過就是嬪,而且都沒有甚麼寵愛。這樣一來,這些后妃就不太能調動人手、權勢針對一個女官了,不然的話,要治一個八品小女官,總是有辦法的。
“說起來,你們說,官傢什麼時候會把這位楊掌記抬舉成娘娘?”忽然有個小宮女問出了最近不少人犯嘀咕的問題。
“這可說不準,說不得官家就願意楊掌記這般伴駕呢?若真抬舉做娘娘了,反倒不能如此便宜了。”
此言一出,就有人拍了這宮娥一把:“好大的膽!這般議論官家!你且小心些罷...傳出去,說不定小命也搭進去!”
說話的宮娥才反應過來自己這話說放肆了,一時竟出了一身冷汗。
幾個小姐妹相顧無言,因為這樣一個‘變故’,之前的輕鬆氣氛再沒有了。再說話,也非常默契地換了個話題。
“我聽說宮中正準備官家離宮之事...說是官家打算去千秋宮避暑並秋獵,說不得這一出去,便要住到冬日才回宮了。哎,也不知到時候哪些人有福能跟著去,留下來的可就慘了。”
宮人都是圍繞貴人轉的,官家作為天字第一號貴人,他離了宮,還要帶走太后和一批后妃。到時候留在宮中的宮人們日常維持宮廷運轉,事情不會少多少,苦勞依舊,露臉的功勞卻沒有了,確實比較慘。
不過這也就是針對能近身伺候主子的上層宮人,等而下之的宮人是怎樣也沒有區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