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處採選女官預備役的人馬都回到了宮中,這一段時間他們的工作可以說是卓有成效。
採選女官當然不會去那些王公貴族之家,這一方面是不想自討沒趣,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傳統...宮中防備著涉足權力的女官與外廷關係太深,所以自動避開了和王公、高官有關係的女子。
而出身等而下之的女子,她們有的是本身就很願意來做女官,有的是不那麼願意,但家裡願意。還有的,自己和家人都不願意,卻不敢得罪皇家,只能領命答應――雖然過去也有拒絕了皇家徵召的女子,也不見她們因此遭了打擊報復,但普通人對皇權的敬畏是刻在骨子裡的。
退一步說,真是個豁達的,自己和家裡拒絕之後並沒有因為這件事憂慮,外人也不見得能如此啊。最簡單的,這個女孩兒在婚姻嫁娶上就要減分了,只能嫁比自己差很多的人。至於之前相配的人,考慮到得罪皇家的風險,就另擇淑女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大家都不想擔風險的。
所以總的來說,徵召十個,九個都能得到肯定答案。
徵召楊宜君的女官為趙娥奉上兩樣物件,其中一個是手鞠球,一個是一張花箋,上面有楊宜君寫的一首詞。
“大娘娘請看,這便是那位楊氏小娘子所做。”楊宜君答應了徵召,女官便索取了她的女紅作品,還讓她寫了一首詩詞。因為那會兒是元宵節後,特意是以‘元宵節’所見所聞命題的。
不是所有被徵召的小娘子都被索取了這些,楊宜君有這個待遇是趙娥對她印象特別深的緣故。當時那位高家的公主真是極力稱讚了她一番,她又和這位公主沒有半分干係,趙娥自然多有留心,覺得就算沒有她說的那麼誇張,也該有幾分意思的。
趙娥把玩了一會兒手鞠球,笑著點了點頭才放下。然後拿起了花箋:“聽說這楊家小娘子是個才女,她的詩詞品格不凡,還在蜀中印書發賣,那書說的是老大學問――哀家來瞧瞧......”
“是一闋《青玉案》啊...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注一)
讀過這闋《青玉案》,本來就很安靜的殿內越發針落可聞了――這委實是一首好詞,好到哪怕在場沒甚麼文學修養的宮女一聽,也覺得真真好到了極點,一時之間有說不出來的感觸。
趙娥也是大族貴女出來的,當然也通詩詞。在閨閣中和姊妹聯句作詩,她還是常常拔得頭籌的那個呢。她的水平不能和真正的大詩人、大詞人相比,可是品味絕對夠高,所以一讀這詞,她就知道詞人絕到了甚麼地步。
她身邊這些人覺得這詞好,但到底有多好,真不見得一下就品出來了。
她自己也因為這闋《青玉案》怔了半晌,回憶起了一些往事。良久才道:“寫的真是極好極好的,怎麼就那麼好了呢?”
“天下有這般才女,方知女兒家本就不讓男子,只不過大多不能揚名,也就無人知道了。”
說了這話之後,她像是想到了甚麼,問徵召楊宜君的女官:“這楊家小娘子可是有情郎了?”
主要是‘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一句,很容易一下想到情情愛愛。如果寫詞的人是男子,還能有別的聯想,男子用男女之情暗喻君臣,指代抱負也挺常見。但寫詞的人是女子,就讓人有些不安了。
趙娥不希望徵召來的女官心裡有怨氣,今後又因為存著這段,惹出甚麼宮廷醜聞來。
過去也有女官與外男相好,趁著出宮辦事的機會,男女狎暱,最後事情敗露的。
女官連忙道:“都查過了,絕無此事...大約只是寫詩作詞,一時寄情而已。”
趙娥對此倒是不懷疑,詩人詞人就是這樣的,本身不是寫男女之情的,只是借男女之情抒發別的感情,然而就是這樣,卻能寫出讓女子都感動的愛情詩詞。
這種事有甚麼道理可講呢?
服侍趙娥的女官在旁湊趣說了幾句,又看到了趙娥之前已經放下的手鞠球,就說:“這位楊家小娘子是個才女,只是女紅差了些,這綵球也是十分討巧了。”
手鞠球是楊宜君親手做的,看上去挺精緻漂亮的,特別是對沒有見過這種東西的人,更有一種新鮮感。但在場都是見慣了好東西的,女紅精湛的也不是一個兩個,當然能看出這個東西難度。
純以女紅而論,這屬於是簡單的了。
“討巧便討巧了,人無完人也是自然的...這楊小娘子才學那樣高了,哪裡還有恁多心力將女紅也精熟。”這話是趙娥說的,她開口了,其他人自然只能應喏稱是。
其實在評判其他女官時,各方面的素質都有考察。女紅作為女子的本功,絕對是重中之重(哪怕她們做女官之後,其實用不太到女紅),不會因為才學更高,就放鬆了這方面的要求。
只能說一闋《青玉案》已經超過了所謂的‘才女’了。
洛中永遠都不缺才女,高門大戶的女子更容易揚名,出名的才女也多是從她們中去。但即使是外界吹捧的神乎其神的才女,趙娥以一個過來人的眼光看,其實也是言過其實了。
她們也有一些才華,但都沒有傳的那麼不凡。
而能寫出《青玉案》的楊宜君,誠如她所言,不是在女子中拔尖了,而是放在所有人中都是出類拔萃的。她看過了這闋詞,眼下又忍不住拿出來讀,讀完之後道:“到此詞,天下元夕詞皆廢。”
得了趙娥這樣高的評價,下面的人心裡也就有數了,知道被徵召的女官預備役們進宮,這位楊家小娘子必然中選!而且中選之後還不能隨便發個地方,得重用才行。不然事後大娘娘再想起這個她如此稱讚的小娘子,問其去處,去處太差豈不尷尬?
就算這個人素質不合女官的要求,這也是不行的。問題的關鍵也不在她的素質是高是低,問題的關鍵是,大娘娘都這樣稱讚了,下面的人有沒有眼色――到時候大娘娘首先想到的不是一個才女,其他方面卻十分欠缺,真是可惜,但女官們如此處置,也有她們的道理。
首先想到的是她說的話有沒有用,下面的人是不是不重視她。
抱著這種心思,又過了數日,出了晦日之後,宮中就派車馬,將徵召的女官預備役們接入了宮中。
這裡說的晦日,其實就是正月最後一日。這是非常古老的傳統了,視每個月的最後一日為晦日,而一年中最後一個月的最後一天,也就是一年的最後一天,尤為‘晦氣’,所以叫‘大晦日’。
楊宜君在家鄭重地拜別了父母和兄弟姐妹,這才登上了宮中的車。
她知道很多時候都是家人包容她,包容她的任性,為此她讓家人傷心,甚至還給家裡帶來了麻煩...如果,如果她能體諒愛自己的家人一些,她就不該如此。但沒有辦法啊,她已經看過最廣闊的世界了,根本無法打碎自己的骨頭,好讓自己能被裝進一個狹小的套子裡。
她本質上果然是一個最愛自己的人,做不到為了體諒家人,選擇如大多數小娘子那樣,按部就班、循規蹈矩,過完世俗意義是幸福完滿的一生。
所以拜別家人時,她是真的有愧疚的,上馬車時,她回過頭來,嘴唇翕動,道:“爹、娘――女兒不孝――”
她這一說,眼淚滴落,周氏的眼睛也紅了,最後她消失在馬車車簾後,而馬車在宮人的護送下走小門進了宮,是無聲無息的。
這一天,這樣無聲無息進宮的女子還有好些個。
作為女官預備役被徵召的女子總共有二十名左右,另外還有二十名宮女,她們因為足夠出色,獲得了成為女官的資格,和被徵召來的小娘子一起接受六局二十四司的檢驗。
“諸位既到此處,就該知曉規矩...”對她們說話的是尚宮局的兩位尚宮之一,錢尚宮。她主要是和所有人打個照面,給個下馬威的。
除了告誡女官預備役們要守規矩,她還說明了今後一個月內的安排。
今後一個月是考察期,考察她們這些女官預備役合格不合格。按照事先的計劃,這次只有二十人能成為真正的女官,也就是一半的合格率。而明白這一點後,在場的女子都互相看了看,心裡各有想法。
考察期內,她們四十人被分為十組,每組四人――她們會在六局二十四司不同的局司輪轉,在不同的地方,每組就會有不同的女官帶她們。輪轉的時候,帶她們的女官會根據她們的表現給出評價,重點不是在所有局司都拿到合格的評價,而是在多數合格的情況下,得有幾個特別優異的評價。
因為這會決定考察結束後,有沒有局司願意接納她們。
“姐姐好,小女蔡淑英,家中行九,叫我九娘便是了。”同組之中,序了齒之後,一個姑娘便對楊宜君叉手行禮。她和楊宜君一樣,都是外頭徵召來的,父親是一位教書的夫子,她也是從小讀書的。
同組之中還有兩位,都是宮中宮女出身了。這似乎是故意的,分組的時候都是兩名徵召來的配兩名宮女。
她們也簡單自我介紹了一回,其中年紀最大的那個今年二十五歲,名叫黃蘭香,年紀稍小些的也二十一歲了,名叫馬珍珠――這很正常,一般的宮女想要奮鬥到獲得升女官的機會,都不會年輕了。
四人說了各自年紀、姓名,互相道了姐姐妹妹,一時之間也就無話了。本來就是陌生人,接下來還得做競爭對手,能氣氛熱絡那才是見鬼了。不過楊宜君和蔡淑英不是找事兒的人,而黃蘭香和馬珍珠人在宮廷呆了許多年,人情上自然是歷煉出來了,面子情很會做,所以一時之間彼此也是相安無事的。
尚服局給四十名女官預備役送來了衣服,這種衣服和女官們穿的袍子款式是一樣的,只不過一來統一用一種淺綠色,和各局女官都不同。二來,她們沒有女官們戴的硬幞頭(男子官帽也常見硬幞頭),束腰也不許用革帶。
眼下送的是春衣,所以是不薄不厚的,每人兩套。
晚間,大家試了這袍子,就聚在一起改衣...宮裡給娘娘們每季做衣裳,都會特別量體裁衣。至於對另外的人,就沒有這麼用心了,東西質地不差,不會丟了皇家的臉面,但卻能在細節處看出沒用心。
比如現在送來的衣服,都是一般的大小,每個人還要根據自己的身量修改一番。
修改這些衣服時,馬珍珠就和同組其他人,主要是楊宜君和蔡淑英說起宮中之事:“宮中一向如此,別說我們這些連女官都算不得的了,就算做到女官,五品、六品,也不能有量體裁衣的待遇。以前我是在尚攻局當差的,跟著一位正七品的典彩做事,每季有官服下發,都是我替那位典彩修改的。”
“人家說起來覺得不像,宮女也就罷了,女官何等樣人,都是有官身的了,怎得如此,就分不出人手與她們好生做衣麼?其實這話就是外行了,他們也不想想偌大一個皇宮,裡面有多少人。”
“如今宮中主子還少些了,先帝時候宮中妃嬪眾多,還有許多沒成年,便沒有出宮的皇子公主...林林總總,六局伺候這些人便夠了,一些夠不上的主子也得將就呢!更何況這之下的了。”
楊宜君想想,也覺得這話挺有理的。此時甚麼是都只能靠人工去做,宮廷中的貴人待遇又高,供養一個就了不得了,這麼多人,想要個個伺候的面面俱到,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影視劇裡,宮鬥場景,一些低位嬪妃總是待遇不夠,份例拿不到好的,也不都是誇張――其實就是宮裡人的不可能做到人人滿意,於是就只能捧高踩低了。至於那些原本在低處的人,會不會有朝一日得勢了,就發起報復?大家一般是不擔心這個問題的。
一來,捧高踩低並不是某一個人的行為,而是宮廷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行事方針。這種情況下,報復,報復誰呢?最多就是報復幾個特別欺辱過自己的。而一般的宮人就算捧高踩低,也不會搞得這麼難看,特意針對誰。
二來,位於低位的人想要出頭得勢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大多數人就這樣默默無聞過去了...真要是那麼容易出頭,也就不必有白頭宮女說玄宗的事了。
這種事就和買彩票中獎差不多,一般人哪裡會擔心今天得罪的人有朝一日中大獎,然後找到機會報復自己。
大家一起改衣服,屬楊宜君做的最差最慢,畢竟這些活兒她平日是真的不做的。至於像黃蘭香一樣,還能再袖口領口這些地方繡上花樣,而又不違反規定,那是想都不用想。
不過好歹她和大家一起結束了工作...這主要是因為她的身量標準,身材合度,配合這種制式的衣服,需要修改的地方本來就不多。甚至她都可以不修改的,直接上身。雖然這樣會有些不合身,但也在‘合適’的範疇內,畢竟此時的衣服都有餘量,沒有誰是穿緊身衣的。
見楊宜君這般‘笨手笨腳’,蔡淑英就笑說:“楊姐姐在家中必有不少婢女侍奉,平日裡動針線忒少...”
蔡淑英說是這樣說,語氣卻是很輕鬆的,明顯是玩笑話,楊宜君也不放在心上。倒是聽了這話的黃蘭香也笑了,跟著說:“女紅乃是本功,挑女官也是極看重女紅的,妹妹可要用心一些了。”
話說起來算是關心,但其中陰陽怪氣,別說是被說的楊宜君了,就是有點兒天真嬌憨的蔡淑英都聽出不對勁了。
楊宜君並沒有和她對上,只是‘哦’了一聲,就不再說話了。於是氣氛冷了下來,話就撂在那兒了。
黃蘭香依舊是笑著的,問說:“怎麼,妹妹覺得這話有甚麼不對麼?...我知道,妹妹不是一般小人家出來的,書香門第,家中也富貴,可這也不是做不好女紅的緣故罷?女紅乃女子本功,洛中多少名門貴女,那樣頂頂高貴的,她們的女紅也不曾懈怠呢。”
楊宜君搖了搖頭:“沒甚麼不對的,你喜歡就好。”
黃蘭香看著楊宜君面色平靜,似乎真的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既沒有因為她的話生氣,也沒有因為她的話慚愧,她這才不快起來――無論是生氣,還是慚愧,都說明重視。現在這個樣子,只讓黃蘭香覺得楊宜君看不起自己。
她不能當惹事的那個,她知道考察期間最重視這個了。誰要是和其他人磕磕絆絆的,連一個月的表面平和都維持不住,只會被當作是性情不好、腦子也不好,首先刷下去的就是這樣的人。
這一回散了,楊宜君和蔡淑英結伴去洗澡時,馬珍珠就與黃蘭香道:“姐姐這是怎麼了,都在宮中多少年了,怎麼今天這樣不莊重起來了?”
以黃蘭香的年紀,在宮中至少有十年的資歷,事實上她是十三歲入的宮,在宮中已經十二年了。這麼多年的宮廷生活,按理來說,原本是塊爆炭的,也該成為一塊石頭,一塊打磨的光潤平滑的石頭了。
不這樣,是沒法在宮中活這麼多年,如今還得到寶貴的升女官的機會的。
所以在剛剛,她很不該那樣說怪話...就算一時說了怪話,之後也該立刻描補回來,而不是負氣一樣,還要繼續――要知道,她們在宮中,首要學的不是做事,而是說話!所謂禍從口出,可不是說笑的!
宮中給女官、年長的宮女一個規矩,那就是小宮女犯了錯,可以罰,站牆角、曬日頭、跪瓦片,都可以。也可以打,而就一般小宮女的體會來說,直接被打,還要比罰舒服一些呢。
但就是不能‘罵’,禍從口出,罵人的時候不妨被人聽見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正合了說者的心病,就容易覺得這是在指桑罵槐...宮裡的陰私之事實在太多了,一句陰陽怪氣的話說出去,正好殺傷到某一個人,甚至某幾個人,機率是極大的。
到時候引出許多事端來,真是無妄之災。
就剛剛那幾句話,在場許多人都聽到了――哪怕是宮女出身的,也有人女紅一般呢!畢竟不是人人都分到了尚服局這類地方,也不是跟在主子身邊,就要負責做女紅活計。
至於外頭來的那些小娘子,也是一個道理,女紅是本功沒錯,可從小做得少,或者就是沒天賦,可不就女紅技藝尋常了麼。
她這話說出去,一下得罪了多少人?
黃蘭香聽得她這樣說,臉上也有悔色一閃而過,但她很快就遮掩了過去,道:“不過是兩句真心話罷了,我說的又有甚麼錯呢,她女紅不好是真,還不能叫人說了?好心勸她,難道不成?”
她這樣說,馬珍珠就不勸了...她能猜到黃蘭香剛剛為甚麼那樣。
黃蘭香今年二十五歲,這正好是放出宮去的年齡下限,大於二十五的宮女是能發出去的!而錯過這次放出宮去,下一次說不定就是十年後了,她那時都三十五了!這個年紀在如今,直接就可以考慮養老之事了。
三十五歲的女人,做人家婆婆綽綽有餘,不少都做祖母了!說一句‘中老年婦女’,絕不為過。
所以對於現在的黃蘭香來說,做女官就是唯一的指望了...不然要指望十年後三十五歲,以一個宮女的身份出宮,然後孤獨終老嗎?
她沒有想過回家的事,她的父母早死了,兄嫂在她孩提時就待她十分刻薄...她當初資源報名入宮,也是為自己掙一條活路。
而‘楊宜君’,她們是聽說過的,應該說宮女出身的二十人都聽說過她。她的那首《青玉案》得了大娘娘喜愛,都傳開了!都說,哪怕她表現得再不好,也一定能被選入做女官。
她們的分組是有意義的,一般來說,一組之中會要兩個。不會出現某個組全要,另一個組全不要這種事――同組之中,彼此就是直接競爭對手。
在正常只有兩個名額的情況下,楊宜君已經先佔了一個...黃蘭香失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