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之內要輪轉六局二十四司,時間是非常緊張的!
大多數司,大家都只能走馬觀花一樣跟著在任的女官看一天,也就是了。不過,也不能說這種走馬觀花式的‘實習’一點兒用都沒有。女官預備役的素質,就在這種高強度的日程中,很快被看出來了。
這裡的素質,並不是指的她們具備多少六局二十四司的專業技能,那些東西日後都是可以學的!但聰明的腦子、機敏的反應能力、看人眼色的情商等等,在她們這個年紀卻是基本定型了的。
而要看的也是這些。
在四十人中,楊宜君的表現可以說是‘出類拔萃’。
六局為尚宮局、尚儀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寢局、尚功局,各局又各下設四司,譬如尚宮局下就有司記、司言、司簿、司闈。
楊宜君在這些局司之中輪轉的時候,表現最好的是尚宮局、尚儀局,她讀書多,四十人中學問最深、眼界最開闊的就是她。而且她還精通典章史籍,尚宮、尚儀兩局中,她簡直如魚得水。
次之是尚服局和尚寢局,尚服局的司寶、司衣、司飾、司仗,其實就是負責管理一些貴重物品以及羽儀仗衛的,這有甚麼難度?至少對記憶力超群,儀服採章也很有了解的楊宜君來說,沒難度。
至於尚寢局,聽起來有點兒曖昧,但其實最嚴肅的就是她們了。平常皇帝臨幸妃子,前後相干之事,都由她們料理――真是因為事情涉及到敦倫之事,身為尚寢局女官,就越要正經,不然很容易被人傳閒話,背上□□宮闈的帽子。
尚寢局的事情對楊宜君來說也挺簡單...不過楊宜君估計,自己最不可能去的就是尚寢局了。
原因無他,她長得太美了。
尚寢局要做的事是讓皇帝和妃嬪‘啪啪啪’,皇帝和妃嬪行事時,她們還得站在外間守著...如果尚寢局的女官長得太美,首先要有意見的就是妃嬪們了。紅花還得綠葉來襯,宮中不許宮女衣服上做太多花樣,也不許隨便塗脂抹粉,裡頭的原因懂的都懂。
所以六局二十四司,一眼望過去,顏值最低的就是尚寢局。而尚寢局顏值低谷則是‘司設’這一司的,她們直接負責皇帝與妃嬪燕好之事――當然,也不是難看,她們是經常要見到皇帝的人,長得難看,不是就冒犯天顏了麼。
她們就是年紀偏大,面容偏端正嚴肅那種,一看就不會讓人想歪。
做的最不好的,當然是尚食局、尚功局兩局了。尚食局顧名思義,管吃的,尚功局則管衣服首飾,一個是吃,一個是穿。
另外,和尚服局不同,尚服局所有的服章儀仗之類,是掌管和使用,尚功局這邊管的是製作。
楊宜君過去做了這麼多年的大小姐,哪裡知道怎麼做飯,怎麼做女紅?
雖說女官很多都不用自己動手做,而是支使下面的小宮女做就行了。但六局之中,特別是尚功局、尚食局這兩局,其實是有點兒‘技術指向型’的意思的。類比的話,像是醫院,科室主任這類領導本身就是靠技術起來的。
技術不行,在尚功局、尚食局這兩局,根本無法服眾。
不過饒是如此,楊宜君在尚功局、尚食局期間也得了‘尚可’的評價,這在六局輪轉中就約等於‘合格’。也是因為這般評價,楊宜君才無比確定,自己是被特殊照顧了。
在宮中呆了一段時間後,楊宜君也稍稍打聽了一下,直到太后趙娥曾經當著眾人的面稱讚過自己...於是就心中有數了。
這種‘特殊照顧’,她也沒有抗拒。雖然這有點兒不公平了,但話說回來,她本來也無心入尚功局、尚食局,她的‘第一志願’正是尚宮局和尚儀局,她確信自己能做好尚宮局和尚儀局的工作。
在其他人那裡,楊宜君這種受照顧,也沒有引起多大議論,因為這樣的事並不是孤例,總有其他人特別受照顧。其他人受照顧的原因也多種多樣,有的人是和某個女官有親戚關係,有的人則是之前在太后身邊做宮女,有的人則是......
根本說不完。
相比之下,楊宜君好歹是憑本事拿到的特殊照顧,大家還認可些呢。
四十名女官預備役中,不少人也是精通文辭的,《青玉案》寫的好不好,讀過之後都能有清楚的判斷。
相比之下,對楊宜君身上別的東西的議論可能還多一些,比如說美貌――這是沒辦法的事,這世道本來就看重女人的一張臉,大家嘴上說‘娶妻娶賢、納妾納色’,好像容貌根本不值一提的樣子,實際怎麼會呢。
特別是在宮中這種環境,這種尊卑上下似乎恨明晰,實際很模糊的地方。大家平日裡按照自己的身份,不敢越雷池一步,可一旦得到重要人物的賞識,就是能一步登天,尊卑顛倒的!
具體到宮中的年輕女子,大家都預設她們的富貴都可以寄託在一張臉上!
所以一位宮妃,看不順眼身邊某個小宮女,可以送走,可以打罰,甚至於直接打死。只要事後能拿出說得過去的理由,就不會有甚麼事,大不了受一頓申飭,自己的宮檔中留下一筆,將來升品級的時候,不讓往上升,就是一個說法。
這些後果是挺嚴重的,但小宮女已經死了,大家也不會在乎那個小宮女如何。
但如果這宮妃打人的時候直接打臉,在臉上留下無法修復的傷,那就不同了。不只是申飭、留檔都會有,還在於各種流言、輿論會紛紛找上門,還會被宮中大佬點名,被地位差不多的‘姐姐妹妹’陰陽怪氣。
大家會認為這是宮妃在嫉妒小宮女的年輕貌美...而宮中的女子,不管心裡多嫉妒,都是要表現出賢良淑德、無比大度的樣子的,這才是后妃之德。
再者,皇帝也會老大不高興...打死了人不算甚麼,但傷了一個美貌宮女的臉,那就是損害了皇帝的寶貴資產。這個寶貴資產他或許無心把玩,但東西就在那裡,是不許別人損壞的!
這種情況下,大家對楊宜君的美貌怎麼可能不在意,事實上大家都太在意了,大傢俬下都說不明白楊宜君是怎麼個想法。
“楊宜君的出身也不錯了,父親在著作監編書,兄長是大理寺的官兒,她生的又是那個樣子,怎麼不進宮做娘娘,偏在我們這兒混女官做?”
真要入宮做妃子,父兄的官職太高反而不太合適,像楊宜君這種,其實屬於最合適的那種。這種書香官宦門庭裡,教養不會差,同時寵幸這樣的女子,也不會給前朝帶來動盪。
有人瞭解的多些,道:“她是有志向的...其實也是才學太高的緣故,讀書都讀傻了!只想學舊唐的宋家姐妹,要‘誓不從人,願以藝學揚名顯親’――說是這樣,我也信了。”
主要是不信的話,根本說不通。
難道要說人家是想著借當女官的機會,吸引天子的注意?真要是那樣,直接進宮做妃嬪不就好了,費那個勁幹嘛――她們這些人中,也有抱著吸引皇帝,然後一步登天的想法的,但那是因為做妃子對她們幾乎不可能。
而楊宜君的話,她想成為妃嬪卻很容易...大娘娘想遴選出色女子侍奉天子,這根本不是甚麼秘密。
而所謂‘出色’,其實就是出身過得去的基礎上,品淑貌美。品淑甚麼的,在宮廷這個環境裡,除了極個別‘傻瓜’,其他的裝也能裝出來。而貌美,楊宜君優勢就太大了。
即使是最討厭她的黃蘭香也不得不承認,她確實美。
雖然能來做女官的女子,在此時都是比較有見識的,其中一些人也有著和楊宜君十分相似的想法。即認為嫁人也沒甚麼好,還是能像男人一樣靠自己生活比較好,甚至還有人在事業上有著相當的有心。
但就算是這些人裡,大多數也認為楊宜君抱著那樣的想法,屬實是讀書讀傻了。
一方面,是社會環境如此,她們就算是女官、女官預備役,也和大多數人的想法沒有本質差別。另一方面,還是因為楊宜君貌美――如果楊宜君沒有這般美貌,而是一個容貌平庸而才華出眾的女子,大家就不會覺得她抱著‘誓不從人,願以藝學揚名顯親’的想法有問題了。
“所以說她就是傻,清高自許、目下無塵...”黃蘭香與馬珍珠私下是這樣說的,她心裡很埋怨楊宜君不去做嬪妃,要和她們這些人爭一個女官的名額。
馬珍珠是非常實際的,就道:“也罷了,姐姐別多想了,多想無益...眼看著各局司的輪轉就要結束了,楊小娘子必然是要留宮做女官的,既然如此,得罪她做甚麼呢?”
除了會和人結仇,根本改變不了甚麼啊。
“那可不一定,結果還沒出來呢...”黃蘭香嘀嘀咕咕了一句。
馬珍珠以為這是黃蘭香死鴨子嘴硬,也就沒放在心上。哪裡想到,過了半日,就有李司正帶著幾個宮女來到她們這些‘女官預備役’住的地方,徑直往楊宜君和黃蘭香的房間而去――她們都是兩人一間房,這可比宮女的待遇好多了,宮中宮女穿的光鮮,住的卻很逼仄,十來人一個房間大通鋪,是很常見的。
宮中女官,除了六局二十四司之外,還有一個獨立於六局外的‘宮正’,宮正和尚宮、尚儀等六局女官之首一樣,都屬於正五品。下面還有司正兩名、典正四名輔佐,專管戒令、糾察、謫罰宮女。
類似‘司法機構’。
李司正是兩位司正之一,她來到楊宜君的床旁,讓手下宮女翻檢。不多時,竟翻檢出兩個春.宮荷包來。
楊宜君也在場,看到這一幕,不知怎的,就想到了《紅樓夢》裡抄檢大觀園的事。大觀園裡‘抄家’,也是因為園子裡撿到了一個繡春囊。
其實就是繡著春.宮圖的荷包,算是淫.穢物品。
李司正繃著臉,說道:“好不要臉,一個小娘子竟也藏著這般物件!虧得還沒做上女官,要是叫你僥倖成了女官,還不髒了宮裡的地兒――給拿下去!按著宮規罰了,再趕出宮去!”
宮規是有專門針對這種事設定處罰的,畢竟宮裡宮女成千上萬,幾乎都沒有性.生活,而她們又很多正處於春心萌動的年齡...於是,偷偷摸摸與太監‘對食’,甚至兩個宮女結對,都是有的。而像是收著一兩間淫.穢物品,這就更多了。
大家都覺得這種事是‘髒的臭的’,所以就算心裡再想,也得壓抑,不然就是犯賤!所以針對這個有懲罰,也算‘順理成章’。
而楊宜君,嚴格意義上來說她還不算宮裡的人,所以李司正說罰了之後,要把她趕出宮去。而如果是普通宮女有這種事,一般是罰完之後,放到宮裡最差的地方,做最繁重的活兒。
李司正發話的時候,楊宜君臉上的笑意還沒有收起呢,正被李司正看在眼裡。覺得她這是藐視自己,邊沉聲嚴厲道:“笑甚麼,以為自己不是宮中人,便罰不得你了嗎?如此作為,難道沒有辦法羞臊麼?”
楊宜君只能道:“小女不是為此事而笑,而是方才見著翻檢,想起了曾看過的一件事――這倒也不值當說,只是小女以為,只不過是翻檢出了這些,李司正就鐵口直斷,是不是太過武斷了些。”
“說來,小女這屋子本就住了兩人,平日裡也有其他人進出...怎麼就一定說這是小女的?說不得是人家放了,要陷害小女呢?”
她們兩人一間,都是一個宮外來的小娘子和一個宮女出身的同住。這樣做本意是讓兩個人互相幫助,宮女出身的,她們宮中規矩懂得多,可以教人。宮外能被徵召來的,則是往往很有才名,‘文化課’很強,輔導宮女出身的也簡單。
楊宜君和黃蘭香不大對付,但已經安排了她倆同住,那也就沒辦法了。
平日裡,黃蘭香也住這間房,楊宜君不在的時候做點兒甚麼真的很容易。另外,黃蘭香偶爾還會領馬珍珠或者別的人進來說話――這進進出出的,好多事是沒法說的。
“誰要陷害你?倒是伶牙俐齒...陷害之事,空口無憑!可私藏淫.穢之物,這卻是有贓物的!”李司正似乎不想糾纏此事,當即要人去拉扯楊宜君。
李司正不想節外生枝,她不知道楊宜君是真的犯了事,還是被人陷害。她只想快點兒結束這件事――她都收了人好處了,事情平平順順、了無聲息,那是最好的。
楊宜君卻大聲道:“李司正莫急!您是司正,要處置小女容易的很,可宮裡是有規矩的!小女隨您離開,稍後也該有認供之事,需得簽字畫押,還得過宮正之面時不再翻供......”
在宮裡,要處置一個宮女是很容易的,她們這些‘女官預備役’還不算女官,很多時候就和宮女差不多...但再簡單,也是有規矩的,不然就隨便宮正說這個壞,那個好的,遇到不好的宮正、司正、典正,是不是就要亂了套了?
所以,必然有一套制度保證大概沒問題。
楊宜君說的就是這種情況,李司正當然可以把她帶回去,用刑讓她認下罪狀,對供詞簽字畫押...但還要有另一個司正旁聽審理後認可簽押,最後還得過宮正的面――這套流程不一定每次都能一絲不苟做完,制度這種東西久了,就有流於形式的可能。
但楊宜君這個時候說出來了,確實有這個風險。
“或許李司正有法子鑽空子,可是小女並不是個麵糰人,就是讓人欺負死,也找個沒人的地兒,免得煩擾到了人――李司正要看看小女如何不認罪,弄得一定要宮正來審麼?”
這些日子,楊宜君可是好好學了一回六局二十四司的規章,以及宮規的!
所以她知道,只要她撐著不認罪,用刑也不認罪,就得一遍遍過堂。過堂次數達到一定的數字,案子按規矩就會給到宮正那裡,然後宮正聯合兩位司正公審,真本身也是一個防止冤假錯案的規矩。
李司正是真沒想到今天會遇到個硬茬子,平日裡她都出動了,小宮女見她,怕都怕死了,哪裡還會想到如何為自己分辨?等到順利監管起來,真正犯了事的自然撐不住,而就算沒犯事的,在她的恐嚇下也往往會‘認罪’。
不認罪就會用刑,就會一遍遍過堂!只要過堂次數不超過限度,沒人會過問這事。
靠著這個威懾,又私下派人去說,早點兒認罪早點兒完事兒,她這裡懶得計較,罰完了,還能揀著沒那麼差的地方送她走...唬人很有用。
她其實有點兒後悔收人好處了......
只不過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只能硬著頭皮道:“巧言令色,真是巧言令色!到底是外頭來的小娘子,驕縱、沒得規矩!都在宮中快一月了,難道甚麼都沒學到?”
“我在宮中學的都是好東西,至於那些不好的,我學他做甚麼...沒做的事情就是沒做,難道還要撒謊不成――李司正您也看看,這荷包就放在櫥中,這算甚麼?我櫥中還有兩個上鎖的匣子呢,真有這般隱秘之物,怎麼能不放在匣子裡。”
“一時忘形了,失了小心謹慎之心,這有甚麼奇怪的?若不是如此,本司正如何知曉你有此事?”李司正冷笑了一聲。
當著眾人的面,楊宜君就笑了:“好罷,就算李司正說的是,可這荷包來歷如何說呢――小女入宮時,照著規矩,所帶之物不多,還都經過了查驗,就連夾衣裡都查了,就是防著夾帶。”
“既是如此,這荷包哪裡來的?”
如果是在宮裡住久了的宮女,還能是透過有機會進出宮闈的女官、內宦弄到的。而楊宜君這些人,初初進宮,還沒機會請人帶東西呢!而且她們日常在二十四司輪轉,大多數時候都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想要傳遞這種東,幾乎不可能。
“這還不簡單,你自己縫紉的就是了――”是的,為了防止事發,宮中類似的淫.穢之物,很多都是宮女自己偷偷做,然後偷偷自用。
楊宜君一下忍不住笑了,不只是她,一些最近和她熟悉起來的人也笑了。
“李司正,您只消拿這荷包去問,凡是認識小女的,都該知道,這絕不可能出自小女之手。”
沒有別的原因,就是楊宜君沒那手藝。雖然就是一個繡著春宮圖的荷包,但想要做的好,也是很看手藝的。再看這個荷包,不只是繡工精湛,荷包本身也針腳細密,縫紉的很精美呢。
這怎麼看也不會是楊宜君那破爛女紅能達到的程度。
這個時候,和楊宜君關係比較好的蔡淑英已經悄悄去找了平日負責管理他們的錢尚宮,錢尚宮緊趕慢趕過來,也聽到了一些內容,亦是忍不住嘴角微翹。
她對不熟的小宮女頗為嚴肅,但熟悉了之後就知道,她其實是一個挺親切的人...這位李司正平日裡會有一些不公,她也聽說過,只是事不關己,也沒人非要去充英雄。
可現在,人都來了自己的地盤了,她再不站出去就不合適了。
當下走了出來:“李司正...”
見錢尚宮趕到,地位要低一截的李司正忙低頭:“見過錢尚宮。”
“...還真是有趣,宜君你也是急智之人,這麼會兒就能自證清白了。”錢尚宮輕飄飄一句話,就為事情定了性。然後反客為主一般道:“可這荷包是真的,這般物件不該出現在宮中啊...必然是有人了冒犯了宮規。”
“嗯,還陷害他人,罪加一等...宜君你來說說,可能知道是誰陷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