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年後,凡是官署之類,都比較輕鬆,年前都封印不理事了,自不必說,年後則是年節氣氛還在,大家忙不起來——哪怕真有甚麼緊急的事,若是不那麼正面的,也不會拿到臺前,而是會往後拖延。
總不能壞了‘新年新氣象’罷?更何況,到了新年的話,還是新帝登基後第一個新年,就更無人敢觸黴頭了。
年前,最後一件大事,大概是高溶在外發來了一份詔書,令改年號為‘元始’。
改年號並不算甚麼,從有‘年號’這東西開始,一個皇帝在位最少一個年號,多的能用好幾個呢!往往是皇弟在位時有甚麼重要事件,就會改個年號。比如之前的年號‘大豐’,是高晉在位時的最後一個年號,就是因為當初那年燕國境內天下大豐,比往年不同。
為了慶賀這一喜事、大事,高晉就讓改年號‘大豐’了。
現在高溶得位,作為新帝,用新年號是應該的...唯一的問題是,按照傳統,新帝在繼承皇位的當年是要沿用上一任皇帝的年號的,等轉過年去了,才能用新年號,以示‘傳承有序’。
現在都臘月了,忽然說要改年號,而且必須在年前改年號,這是為甚麼?
大家都能想到,這牽涉不到甚麼實際利益,只能是和他們這位新皇帝的心情有關...說的明白一些,人家就是不想給先帝體面,不想真真正正‘傳承有序’。當初靈前繼位、服斬衰是非常勉強的,只不過時勢是那樣,哪怕是一貫有任性縱情之名的高溶,也只能忍耐。
現在,對北面用兵...說實在的,秋收之後對契丹出擊,這是有點兒弄險了。一旦失敗,得位本就不太穩妥的高溶,很可能會迎來某些人的反撲。但問題是,他成功了取得了一場空前的勝利!
軍事上的勝利傳導到政局上,就是高溶的威望空前的高,皇位穩如泰山。
這種情況下,搞點兒事出當初的惡氣,讓自己心裡爽快一點兒,並不在眾臣工的意料之外。說實在的,他只是這樣,大家還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按照高溶的性子,大家還以為後果會更嚴重呢。
這種比預料的情況要好的情形,甚至讓不少人感慨,陛下也成熟了,到底是帝王之心啊——比當初做鄭王時要穩重了許多呢。
也因為這種心態,本來一件應該引起廣泛討論的事(提前換年號不會在國計民生上有影響,但這是官員們最容易糾結的事,因為‘不合傳統’,是在破壞規矩),就這樣輕輕放過了。
年前完成了這件大事,真就徹底輕鬆了。
但,這只是外朝罷了,宮內這個時候卻在為一件大事,忙到了極點!
隨著趙娥這個太后逐漸真正掌握了宮廷,一些事就提上議程了。之前高溶在時,給他選聘了幾位妃嬪不過是一個開始而已。冬月裡,她又將年紀較大的宮女放出了宮——宮廷將年紀比較大的宮女放出宮,這是好事。
這些宮女一般年紀在二十幾歲到三十出頭間,回到民間還能嫁人——民間再嫁的多了去了,多有這個年紀的。相比起民間的再嫁之人,宮女們一則身子清白(若是承了皇帝的寵,那哪怕皇帝厭棄了這個女子,這個女子也是不許出宮的),二則往往禮儀好、有見識,哪怕是家裡孩子不愁娶妻的,也願意娶宮女呢。
年紀更大,嫁人無望的老宮女,出了宮也有大戶人家願意請來做教養嬤嬤。
簡單來說,比起在宮裡為奴做婢,生死禍福不由己,未來渺渺無依,死後沒有人祭拜,隨便就處置了...宮女大都願意出宮。
燕國在放宮女出宮的事上還是比較人性化的,過去歷朝歷代也有放宮女出宮的事,但一般不成規矩。只能是皇太后、皇帝大發慈悲了一次,然後就放一次...更多的,還是宮女白頭,坐說玄宗那一套。
燕國的規矩,十來年就會放一次宮女,其間若是有新帝登基,也會臨時多放一次。
一則積德祈福,二則,老宮人放出去了,就該選新人重新充實掖廷,也是新人新氣象——新帝肯定也願意宮中盡是年輕新鮮的花兒啊。
之前高溶得位,本來應該在八月份左右放了老宮人,選來新宮人的。
這是自東漢以後的傳統,所謂‘八月筭人’,八月初朝廷會徵賦稅,也會挑選良家子進宮...可能在統治者看來,民間人家出女兒進宮,也是繳納賦稅的一種形式?本質上和徭役有點兒像?
類似西方的‘血稅’?
不過,那個時候高溶忙著籌措糧草,主持大軍開拔等事,這種事肯定是押後了。
眼下北伐大勝,他的個人威望大大提高,國庫也充盈(戰勝契丹之後拿到了大量的戰利品,除了牛羊馬匹外,還有契丹趁著中原內亂,幾次南下裹走的值錢珍寶之物、工匠等等),再加上冬日無事,趙娥就想到了放了老宮人,選入新宮人。
燕國遴選良家子入宮算是比較容易的。
過去歷朝歷代類似的事難做。除了極少數懷著‘不重生男重生女’之心的父母,大多數人家知道女兒去了宮中做宮女,得到寵愛,成為后妃的機會很小,經常是自此骨肉分離、不見天日了。擔心這種未來,父母如何願意呢?
燕國相對容易,一則是宮中十年左右放一次人,這就讓人有個念想了,不至於一輩子陷在裡面,將來死在宮裡還得做孤魂野鬼(世人重視這個)。二則,做宮女也有俸祿,還能託人送出去。
其實過去歷朝歷代的宮女也都有俸祿,但一則宮人來自全國各地,託人帶出去交給家人很難。二則,在一輩子不能出宮的大前提下,給錢又有甚麼用呢?心氣都沒有了。
入了燕國皇宮,哪怕父母兄弟在他鄉,也可以攢著錢,十年後一起拿出去。
甚至更極端一些,沒有父母兄弟了,這錢用在自己身上,成為養老錢也好啊。
一些家中困窘的,還真願意有一兩個女兒進宮做宮女...若是洛陽左近的人家,兩三個月拿一次錢,足夠接濟家裡了——這還只是普通宮女,若女兒爭氣,不說甚麼飛上枝頭做嬪妃,就是做了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那也是極好的。
所以,年前開始放宮人,民間開始有大量的婚慶之事後,選新人入宮的事也就如火如荼的做了起來。
因為燕國選宮人容易,民間不怎麼抗拒,所以燕國選宮人時並不會下‘禁婚令’,禁止適齡女子嫁人。甚至於,宮女都是自願報名的...只要父母帶著女兒去地方衙署報名就好。
只要不是賤籍,父母沒有犯下殺人、□□等重罪,都可以報名。
按照傳統,選宮人的地方圈定在了洛陽及洛陽直接管轄的十幾個縣,還有就是周邊幾路了——這是為了防止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以選宮人為由,攪擾民間,也是為了節約民財。畢竟大老遠的送一批宮人來,成本也不低了。
不過這不代表宮中宮人就只有洛陽和洛陽周邊幾路的人了,畢竟從良家子中選宮人,只不過是宮人來歷之一......
宮人另外還有三大來歷,一個是一些罪犯,他們的妻妾女兒都要被沒為宮奴。一般來說,這種罪犯都是不簡單的,因為普通的犯罪,哪怕是殺人呢,也不過就是抓到殺人者,問成死罪而已,不會牽扯到家人。能夠牽扯到家人的罪,就不是尋常百姓能犯的!
比較典型的,家裡通敵賣國了,家裡妻妾女兒抓進宮,甚至發到教坊司,就很順理成章。
所以,這種因罪沒入宮掖的,別看地位比良家子出身的宮女地位低,初時在掖廷做的是最粗重的活兒。但她們找到機會往上爬,最後在宮廷中站到高位的可能也大得多——都是讀過書、見過世面、領會過貴族世界勾心鬥角的人精呢。
再一個來歷臣子和地方進獻,臣子獻媚,摸準皇帝的脾胃,收養漂亮女子,以族中之女的名義進獻,這不必說了。這種事,漢代的公主做的最多,一般也只有皇親國戚才好做這種事,尋常官員,哪怕不是清流,做這種事其實都有點兒犯忌諱。
討得好了,自然萬事都好。討不得好了,就是一個窺視內廷、結交內宮的罪!
相比之下,地方進獻就好多了。一般是一些地方,以某種女子出名了,比如趙姬善歌舞甚麼的,宮廷就會要求地方進獻一些女孩兒來。另外,一些小國,為了表示臣服,也常有進獻女孩兒的,這就是‘貢女’了。
最後一個來歷,屬於最小眾特殊的,即某個女子十分出名——美色、才華、女紅技藝等等,出類拔萃的好,然後就被宮廷徵召了。
“大娘娘別太勞累了,這些事自有奴婢去做,大娘娘該顧惜著自己才是。”寒冬臘月的,幾個妃嬪都來趙娥這裡,盡著做兒媳婦的心,十分奉承她。
趙娥最近忙著選宮人的事,確實比平常忙碌許多。但也不至於忙的不顧身體了,聽‘兒媳們’這樣說,她也只是笑著道:“哪裡有那樣弱了,只不過這是官家宮裡第一次進人,該選的精細些才是。”
聽趙娥這樣說,幾個妃嬪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了。
為甚麼說第一次進宮人,就得選的精細些?還不就是趙娥覺得高溶的後宮太單薄了。即使經過了上一次選聘女子為妃,使後宮像樣了點兒,還是不夠——不是人數不夠,而是趙娥覺得高溶對後宮的興趣依舊不大。
趙娥不知道兒子到底喜歡甚麼樣的,就想著多多地把各色花兒放到他眼前,他看中哪一朵就摘哪一朵。
所以,這不是普通的選宮人,還兼著選妃的隱藏目的。
“大娘娘說的是呢...”後宮中的妃嬪,要麼出身寒微,靠運氣到了如今。要麼年紀小,進宮時間短,沒甚麼歷練。這個時候聽出趙娥的意思了,也很難不動聲色,一個個都笑的有些勉強。
趙娥給兒子選妃,打的是綿延皇嗣的主意,一點兒心理負擔都沒有,反而興致勃勃地。過去她在高齊、高晉身邊,也很受寵,分享了很多宮權,但這都不如現在做太后來的舒服...心下一時覺得,甚麼男人,都沒有兒子靠得住。
而妃嬪們就不能有一樣的想法了,宮裡好看的花太多了,不就亂花漸欲迷人眼了嗎?她們本來就沒甚麼依仗,兒子是都沒有的,寵愛也沒人先抓在手裡了,心裡虛的很。知道潛在的競爭對手增多,能高興才怪了!
從趙娥處離開,各回各宮,有人就氣的飯都吃不下了。
“哦,朱婕妤甩了茶碗,還有呢?”趙娥人在壽仙宮,聽著身邊宮人稟告嬪妃們私下的形狀。
“李婕妤的膳食原樣退回去了,只讓膳房重做。”
妃嬪們的膳食,如果是大御膳房做的,一般就算吃不完,也只會賞給身邊宮女。這樣退回膳房重做,就屬於是要刁難人了...看得出來,李婕妤只是在找人撒氣而已。
聽得此言,趙娥微微一哂:“到底是小人家出來的,本以為她比朱婕妤要沉得住氣些,如今看來也是笑話。”
朱婕妤和李婕妤是高溶為鄭王時就跟在身邊了的,高溶登基,原來鄭王府後院的女子,有十來人得了位分,但都不高,最高的就是她們兩個婕妤了。
“還有...杜充容撕爛了兩塊帕子,王美人還、還打了宮人。”這下報告的宮人說的就是後來聘進宮的后妃了。當時聘進宮的女子總共有六人,其中位分最高的是杜充容和謝充媛。
相比起之前的妃嬪,聘進宮的這些女子,最低也有五品才人的封號,屬於二十七世婦,這就很給那些送女兒過來討好的人家面子了。而最高品給到了充容、充媛,也不差,這都是正二品九嬪的封號。
甫一進宮,十幾歲的女孩兒,就能如此,不能不說優容。
至於一進宮就能做一品妃位的,那往往是有特殊原因才能的。這一批聘進宮的女子出身不差,但也沒有誰稱得上‘特殊’。
不過,充容、充媛在九嬪中屬於地位低的,都封了嬪了,還特意點這種位次靠後的,由此也可以看出高溶的心思了——至少趙娥覺得自己看出了兒子的心思,兒子對於聘進來的這些女孩兒,沒有特別滿意的。
不然的話,這些女孩兒就算沒有足夠做皇后的,也沒有特殊到讓他一下就決定選為妃的,那也該有昭儀、修儀之類的封號罷?左右都是九嬪,他的後宮又空著大把位置,何必吝惜一個封號呢?
“打了宮人?看來王美人脾氣不太好啊...”趙娥頂不喜歡這種虐待宮人的事。她自己一直就是以待下仁和出名的,雖然她的仁愛寬容帶有此時貴族的特點,並不是真的把對方看作與自己平等,或地位相近的人,本質上和憐愛同情一隻小動物沒甚麼兩樣,但以她的身份來說,她確實稱得上善良。
趙娥雖然沒有因為這個事情,直接斥責王美人——王美人只是打了一次宮人而已,如果一個主子,罰了一次宮人,趙娥這邊就忙不迭地斥責,那宮中的主子就都沒法管著下頭了。真正要斥責的,得是那種常常做這種事,劣跡斑斑、惡名在外的。
另外,如果一次手段特別惡劣,也能斥責。
王美人不屬於這兩種情況,趙娥當然也沒法做甚麼...不過心裡是記下了,今後王美人再有甚麼事,她就可能翻小本本了。
回頭,趙娥又與來宮中請安的一些親戚說起了選宮人的事——這裡的親戚,有幾種,一種是姓高的,主要就是高家的公主們。
現如今的‘公主’,算起來都是高溶的姐妹(主要是堂姐妹),也有姑姑,甚至還有兩位是姑奶奶,屬於高齊得位之後特別恩賞的公主封號。
當然,這次親戚們請安說話,兩位年歲過高的姑奶奶並沒有來。
再一種是和趙家有關係的,或者就是姓趙,和趙娥一樣是趙家的女兒。或者是嫁到了趙家的,反正是趙娥的親戚就是了。
最後則是嫁到高家的婦人,比如趙娥的兩個‘親妯娌’,她們分別是漢王高秦和宋王高楚的王妃。
一群婦人在一起說話,趙娥就說起了選宮人的事。暗暗透露出了擇選宮人外,想要在宮人中摻雜一些格外出色的女子的想法...現在宮中的嬪妃,皇帝都不太喜歡,她是真的很發愁啊。
這個話題大家就很感興趣了,立刻就有一位高家的公主笑著道:“大娘娘這是急著抱孫了...說起來,這也是應當的——只不過當下這會兒,也不是禮聘,怕是尋不著特別出眾的小娘子。”
想找美女很簡單,但眾人看出來了,趙娥不只是想找美女,還是想給皇孫找個媽,這個問題就微妙了。
雖然大家都說皇家是最不講規矩的,即使是身份低微的女子,只要得了皇帝喜歡,一朝也能飛上枝頭變鳳凰。而皇帝本身呢,一般也不會在乎自己寵幸的美人出身如何,反正她們出身再好,也不可能比自己好,反而出身太高有些犯忌諱了...怕外戚隱患嘛。
但是,其實皇帝只是不在乎上床的美女出身如何而已,上床之後,精蟲上腦的狀態解除了,還是會看出身的——也有真的特別寵愛身份低微的美人的,但那不是不看出身,而是他們很喜歡那個出身低微的美人,因為偏愛,就不在意出身了。兩個沒有偏好,差不多的美女在眼前,他們還是更看不起出身低微的那個。
歷史上,因為母親出身低微(宮女出身),被皇帝嫌棄的皇子都有不少呢,何況妃子本人了。
所以,這裡趙娥給皇孫找個媽,這就不能是光有美貌的女子了,身份不能太差。
但問題來了,剛剛給宮中禮聘了幾位妃嬪,現在不能又禮聘一批吧...皇帝是能任性,可那又不是好事。哪怕高溶自己提議這種事,趙娥為了他的名聲,可能也不會同意,更何況高溶自己沒提這個。
皇帝也是要臉的。
要美貌,身份還不能差...這樣的女子又哪裡願意做宮女?宮女得寵的機會太小了,就算特意安排在皇帝身邊,承寵的機會也不會大——身為皇帝,甚麼樣的美人沒見過,至於一個漂亮宮女就一定要染指麼?
當然,這樣符合趙娥要求的女子只不過是難找而已,並不是找不到。特別是在當下,北伐成功,高溶地位穩固(甚至有可能統一天下)...不少人之前觀望著,所以沒能讓自家女兒、侄女進宮,眼下是願意及時上船的。
直接讓親生女兒做宮女,這不好,那就可以讓遠房侄女去啊。遠房侄女身份不高,是民女一流,做個宮女沒毛病。
還有一些沒那麼講臉面的,真的送女兒、親侄女進宮,也是做得出的。
就在這些女眷心裡列了名單,想著到時候幫著促成此事,既在外得了人情,也在趙娥這裡討了好時。眾女眷中,有一個高家公主忽然說起了一事:“方才大娘娘說起宮中選人,不止要選宮人,女官也要進一批好苗子,想著要從地方徵召才女,我倒是想起了一個人。”
燕國繼承的是舊唐制度,內宮之中有六局二十四司,由女官管理,總領宮中大小庶務。
同時,燕國還進一步深挖了這一制度...因為唐中後期開始的宦官亂政十分嚴重,另外燕國本身也出過搞事情的宦官,燕國制度裡就很防備宦官——只不過,沒有了宦官,相應的權力也不好直接推到前朝。
皇帝和前朝臣子之間,也是很微妙的。
於是,這權力就有很大一部分被女官們繼承了。
所以,燕國宮廷徵召女官,相比起過去歷朝歷代都要正式的多,是有一套規矩的。
這位公主笑著說:“近日,我聽說了一戶姓楊的人家,彷彿是誰在耳邊提起過,說這家女兒才貌雙全,雖是外頭來京的,卻把京中許多女孩兒都比了下去——我心中不信,當是外頭傳的玩話。”
“直到一回城外昭華寺賞雪看梅,真見到了那楊家女兒,才知道世上有那般女孩兒。”
“觀其容儀、氣性、言辭、才慧,真天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