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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2022-08-11 作者:三春景

 到得年末,洛陽城中比平時更多幾分熱鬧。

 尋常人家,此時便是在洛陽生活,也很難說富裕,日子只說是過得去罷了。但平常再如何難,都是要過年的,新舊之交時,家中要準備種種衣食物品――所以才有常言道‘臘月裡水土貴三分’。

 大家都爭著去買,而且是必要買,可不就漲價了麼。

 不過今年有一樣好,因為有北伐勝利,大量的牛羊馬匹作為戰利品被轉了回來。馬匹和普通人的生活無關,牛的話,多數都要作為耕牛使用。只有年歲過老,以及實在不合適的,才會成為肉牛。

 考慮到此時生活水準稍好,都要吃羊肉,這一批‘戰利品’,最讓百姓有感觸的當然還是羊肉。

 朝廷的戰利品都是發賣到各方的,大家不能白要,但這麼大的量一下湧到市面上,價錢可不就賤了麼!

 所以就算是平日吝嗇慣了的,今歲年關前,也記得割幾斤羊肉回家。

 楊段帶著小廝,在外面食葷小酒店裡要了上好的羊肉,叫煮來吃,價錢也不貴。吃過之後,看著天色到了,便立刻往吏部去了...這些日子,他在洛陽見了幾位蜀中出身的朝中官員,得了幾份薦書,靠著這些薦書,好歹敲開了禮部的門。

 招賢令發出之後,不斷有各地士人前來。因為這是新帝親自下的詔書,有政治意圖在裡面,主管此事的官員也很上心,所以凡是來吏部報道計程車人,基本沒有被慢待。攢夠一批之後,禮部就會組織考試。

 根據考試的結果,再去吏部報道,等候分配就行了。

 楊段有薦書,當時參加考試就更順利了,考試出來點了個上中――這是為了修書修史搞的考試。至於想直接做官的,要麼透過另一種考試,然後慢慢等官,等到了也只是微末官職。要麼留在洛陽用功,到了科舉年再參加科舉,走正途做官。

 燕國繼承的是舊唐制度,科舉是一直在搞的,而且還發展了科舉...在燕國,科舉出身才是正途!武將也就罷了,文官若不是科舉出來的,沒有大機緣,是真的很難一級一品地混上去的。

 楊段這個‘上中’是個甚麼水準呢?簡單來說,考試總共分出了三等九品,即是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按規定的來說,至少要中下,才能參與到修書修史的工作。

 不過,具體到實際中,中中、中下這兩等會排很久的隊,只有修書修史的‘著作監’人手不夠,過來要人了,才能輪上――眼下修書修史的工作才開了個頭,並未鋪開,屬於組織人手的階段,肯定是不缺人的。

 所以真正能被領走的是上等三品,以及中上,總共四品而已。

 其中又只有上上和上中能夠自選要去哪個部分做事,上下和中上是人家怎麼安排,就怎麼做。

 楊段就是‘上中’這一品的,立刻選了修史,而且是修唐史,而不是過去百年間各國之史。

 今日他去吏部,是為了拿‘聘書’...各種手續都辦過了,只需要最後一道吏部手書認證,他就能和同批學者準備著去修書修史了――具體工作要到年後才開始做,眼下都年底了,各衙署都忙著封印呢。

 去吏部拿了經過吏部各堂官用印畫押的手書,楊段將其收好,後還拜訪了一番吏部幾位堂官。說法是‘感謝’,畢竟手書中還有人家的印和押呢,實際就是拉拉關係,略表親近。

 楊段是個學者沒錯,但他並非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古怪人。

 修書修史的學者不幹政事,沒有權力做甚麼,但這確實是個清貴活兒。所以楊段這些學者拜訪,吏部的堂官們也不會怠慢,倒也一起用了一道茶,說了一會兒話。

 或許是因為楊段的‘薄禮’,也或許就是當天心情好。其中有一人就說道:“雖則是年前才拿到手書,可幾位也到底入了著作監...俸祿或者沒有,年前放下的恩賞賜物卻也該有一份,別忘了去戶部支取。”

 有這一提醒,楊段等人又謝了一回。

 他們才入著作監,恩賞賜物按著等級也不會太多,對楊段其實可有可無,但對其他人就不見得了。這天下能讀書的人,能讀到他們這樣比較厲害的,不太可能是太窮的,可其中經濟困窘的也不少。

 楊段來自播州楊氏,說到‘播州’這地名,總會讓人低看,畢竟那都是西南邊陲了,眾人眼裡就是窮山惡水、化外之地麼。

 但就算是窮山惡水,也不妨礙楊段本人從小到大都過著錦衣公子的生活。

 楊段不能和中原之地真正有錢的人相比,但在未來同僚中,應該是算比較好的。

 一些好不容易能進著作監修書修史的,其實一點兒也不想等到年後才能做事,只想著早點開始工作。除了確實比較積極外,也是為了早些領俸祿――還是那句話,洛陽,居大不易啊!

 他們中有一些人現在都是借住在寺廟,連樓店務的‘廉租房’都住不上呢!

 對於這些人來說,平白多一份朝廷給的恩賞賜物,這當然是好的,說不定這就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了。

 看著時辰還不晚,楊段乾脆就和同批進著作監的未來同僚們去了戶部領東西。

 最後領到的東西還不少――年節下,總共有十二兩綿,一匹綢,兩匹布,二兩鹽,兩大簍炭,一石米。

 雖然是因為過年,才一次性有這麼多恩賞賜物的,但這也能看出燕國是蒸蒸日上的。若不是蒸蒸日上,哪有心思給底層官吏也搞額外的補貼。

 “老爺,這米是陳米,炭也不好...”隨從而來的小廝看了一眼,說了情況。

 楊段也看了看,發現東西是不好,但米沒有發黴、不乾淨,炭也只是質次了一些。便道:“這也算不錯了,老大國家,發到最底下的人了,能有這般,不知要費多少力...這米炭家中是不用的,去街上叫店鋪折了罷。”

 小廝應了,立刻就去大街上尋米鋪、炭鋪,將領來的米炭直接折成錢。

 錢也不多,但楊段還是回去特意拿給周氏看了,笑說道:“未想年前還有這般入賬,夫人尋個竹桶來,我要積下來。”

 “我近日頗認得了些朋友,這些人都有學問,只是囊中羞澀,一家子在洛陽落腳後便難過了...他們教了我過日子的法子。”楊段炫耀給周氏看。

 說起來也很簡單,就是將每個月的收入分成數份,其中一份給老婆維持家裡基礎用度,另一份是三貫,平均到每一天就是一百錢,這是每天的生活開支(最大頭是食物),每天不能花超一百錢――他們到底是士大夫,再窮也是有底線的,不是真窮到底掉。

 還有剩下的,就用竹桶貯存起來,過年的錢、朋友間請客的錢就有了。

 “真難得啊,夫君都會過日子了。”周氏戲謔了丈夫一句...楊段是個好丈夫,但他是真不會過日子,這上頭他都有些‘不食人間煙火’了。說到底,還是從小生活的環境單純,他從來不用考慮生活上和錢相關的事。

 過去除了靠著家中產業,楊段幾乎沒掙過錢...唯一掙錢的,就是他偶爾會出書、編書。只不過這樣的活兒不多,還不固定,所以約等於沒收入。

 戲謔完了之後,周氏又安撫丈夫:“放心罷,再是如何,也不必夫君如此。”

 說著,周氏就將蠟燭鋪的事說了...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可以說是雷厲風行,聯絡上了蠟燭行,定下了進貨的事,然後就僱了幾個中年婦人,在左近工坊多的地方找了房子,開始做起了蠟燭。

 就按照楊宜君弄的,用了‘新式燭芯’。

 一方面上門推銷,找到城中販賣蠟燭、燈油等物的鋪子,讓他們看自家蠟燭,同等量下就是能燃的更久。這年頭做生意的人還沒有壞了良心,不會想著一根蠟燭能用更久了,豈不是賣出去的蠟燭要變少了。見到這好蠟燭,有的就覺得這生意能做,先就談成了幾單買賣,試試水而已。

 另一方面,周氏也在城中小報上宣傳自家這種新式蠟燭。

 雖說此時點的起蠟燭,而不是用燈油的,總不會太窮,不像是會佔這種小便宜的。但到底這是便宜啊,質量相同,甚至還要更好的情況下(三股擰一股的燭芯,黑煙更少,火光也是更穩定的),大家選這種新式蠟燭,也是很自然的。

 這一時半會兒,還看不出蠟燭的買賣有多大,得等待後續發酵。但不管怎麼說,就是現在的訂單和苗頭,總歸是一門好進項就是了。

 周氏不知道這‘蠟燭芯’的秘密能保住多久,現在外面普遍是認為她這裡改進了‘蠟’,一般人根本想象不到燭芯不同,燃燒速度會不同。如今市面上,各種蠟燭芯都有,根本沒有統一的,自家的蠟燭芯在其中,一點兒也不顯眼呢。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肯定會有人知道其中的奧秘,然後大家都迅速學起來。

 周氏只想著這至少得兩三年的功夫――把這兩三年的錢賺了,兩三年後也在行內站穩了腳跟,還能賺錢,只不過不是獨門生意了而已。

 這樣想的周氏並不是盲目樂觀,只能說,這年頭就算主動推廣一門技術,也是需要很長時間的。自家不往外說,悶聲發大財,兩三年已經是她算的少的了。當然,這也和這門生意不大,沒有引起多少人注意有關。

 真要是利潤豐厚的生意,立刻就能引來一大堆人,那保密時間就要相應縮短了。

 “靠著做蠟燭,也能照管家中了...你還是做你的富貴閒人罷!”周氏對一家人在洛陽生活的最大憂慮已經解除了,當下也能開玩笑了。

 “那倒是不錯...”楊段立刻決定不存錢了,他本就沒有存錢的意願啊!當下又把米炭換來的錢攏在袖中,對周氏道:“我去尋幾個友人,近日晚間就不回家用飯了。”

 要說人在洛陽哪一點最令楊段滿意,那就是‘呼朋喚友’了。他在播州的時候當然有朋友,但播州和他一樣的學者真的太少了。平常學術交流更是隻能透過書信,和播州之外計程車大夫往來。

 當下在洛陽,甚麼樣的人沒有?精英學者是最不缺的人群之一了。落腳才幾日呢,楊段已經認識了很多,平日裡常常往來,論學問論文章,真是不亦樂乎。

 眼下又有錢在手,心裡便想著喚幾個朋友出門相聚。

 周氏這種事是從不管束楊段的,只叮囑小廝記得照管好,別讓楊段受了風寒,也別喝多了酒,晚上出甚麼事。

 “你去罷...對了要記得後日要住新居了,與你那些朋友說一回,到時也好溫居。”

 這時南北都有溫居的習俗,只不過有的地方溫居,客人不用帶東西,有的則要送禮,還有的要送份子錢。

 楊段應了一聲,便去了。

 回頭到了後日,果然是入住新居――場面挺熱鬧的,除了楊段的朋友來了些,多的還是楊盛的朋友、同僚之類。他在洛陽為官數年,雖說品級不高,但認識的人還是很多的。

 洛陽這邊的風氣是溫居時直接拿錢,號稱‘網義’。

 據說是因為洛陽房價實在太高,一般人艱難買房入住之後,手中就空空了。所以朋友們溫居,送來的錢是解燃眉之急的,所以叫‘網義’。

 對於楊盛能入住新宅,朋友同僚們往往都很羨慕。

 其中一位朋友就道:“子升先前說自己出身大族,家族在地方也是豪強,我還不信。如今看來,卻是真的了,伯父一來便買下恁大住宅,今後生活便好做了!”

 洛陽的房價就是這麼高,很多官員來了都得租房子住。楊盛之前就是租房,和他有往來的朋友、同僚,自然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播州楊氏說起來不是無名氏,但對於尋常人來說,誰在意這個?所以楊盛自報家門,也沒人覺得他出身不錯。倒是現在一座宅子,甚麼疑問都沒有了。

 其實這座宅子也不很大,連廚房、馬房這種房子也算上,總共也才三十七間半......宅子裡,房子格局很規整,是一層一層的,總共有四層――楊宜君住在第三層最西邊,這邊原本應該也是一位小娘子的閨房,所以格外精緻僻靜一些,還有一道粉牆與東邊正院隔開呢!

 不過,這樣的房子在洛陽已經算大宅了,難怪楊盛的朋友與同僚,不少人都面露豔羨之色。

 溫居時,男客在外面有楊盛楊盎兄弟張羅,女客在內,則是周氏和兒媳韋氏招待,另外楊宜君和姐姐楊宜主也有幫忙。

 楊宜主這邊收到信,知道爹孃已經到了洛陽了,也不等縣衙封印,丈夫得假,自己先一步帶著兒女就來了。今日孃家溫居,她也幫著亂了一回。

 眾多女客都格外注意楊宜君...不注意是不可能的,楊家在家的女兒,除了她就是小侄女了,小侄女才多大?大家當然就看她這個正值嫁齡的小娘子了,特別是楊宜君還這般貌美。

 這種程度的美貌已經超過尋常人家的經驗了。

 以至於有心想借助這樣的社交機會,給楊宜君尋訪親事的周氏要失望了...女眷們當時都‘不敢問津’,回去之後說起‘楊家小娘子’,只是讚不絕口:“真真是個絕色佳人,洛陽美人天下知,平日裡多少人物都見過了?如今卻被一個小地方來的小娘子給比下去了!”

 除此之外,卻不談給認識的哪個青年才俊介紹,保這一媒。

 正經做媒的,肯定是奔著說成婚事去的,講究的是兩邊相對。家世、品貌之類,都要相當,這樣婚事才能成,今後也才能順順當當,無人抱怨。

 如今見女方美到這地步,都是有些望而卻步了...在人家家世也不壞的基礎上,這般美貌要配的人,大家的認識的‘青年才俊’都不夠了。

 “真有如此貌美?”這些女眷的家人也有不信的。

 “真有如此貌美呢...沒見過的,是想象不到的。想來楊妃再生、西子在世,也不過如此了。”這般說著,女眷們還笑說道:“這樣的美人,說不得將來會有大造化...總歸不會落到尋常人家家裡。”

 “落到尋常人家家中,太容易惹出是非了。”

 “這就可惜了...我原想著子升與我是摯友,如同自家兄弟一般,到時候替六郎求娶其妹,事情成了,也是一樁佳緣。如今看來,卻是不成了。”

 周氏不知道那些女眷回去之後有這般說辭,不過她在溫居宴上揣摩眾女眷的舉止言辭,也看出她們都沒有做媒的意思了。便與大女兒商議:“這是如何說,怎麼就看不中嬌嬌?著實是無理啊!”

 雖然總是為楊宜君擔心,但周氏一直是很為有一個美貌聰慧的女兒自豪的。現在大家這個樣子,她首先就覺得不可理喻!

 楊宜主比母親更能揣度這些洛陽婦人的想法,就笑說:“娘,這些婦人又不是媒人,她們做媒都是奔著成事去的,也不會輕易弄虛作假...既是如此,就得考量著男女兩邊差不多才是。”

 “嬌嬌這般出眾,她們平日裡留心的子弟,哪能配得上!若要考量嬌嬌的婚事,還得往上去尋!”

 對於楊宜主這個說法,周氏卻是有些遲疑了:“就我來看,差不多的人家也就是了,實在不必因為嬌嬌貌美,就攀附權貴...一入侯門深似海,權貴人家看著好,難處也多,偏偏嬌嬌又是任性慣了。”

 “母親這般想就不對了,也該想想那些尋常人家敢不敢要嬌嬌...嬌嬌美貌太過了,而且如今還一日比一日更美,這在一般人家,可是容易出事的。”

 洛陽因為是燕國國都,是有秩序的。但可別忘了,現在嚴格意義上還是亂世,很多地方都是沒有規矩的!所以,即使是生活在洛陽的人,很多骨子裡也有亂世思維...普通人有一個過於美貌的妻子,在太平盛世都有可能出事,何況是亂世裡?

 “要我說,其實母親也不必憂慮...”見周氏面露憂色,楊宜主倒是豁達的多:“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嬌嬌又向來聰明,總不會跳火坑罷――就是最壞,耽擱了適婚之齡,不就是家中養著嬌嬌嗎?難道養不起?”

 “娘可知洛陽城裡有名的陳氏不嫁女?”

 這裡的陳氏,專指的是如今的大儒陳嘉士、陳正夫家,陳嘉士與陳正夫官職不高,學問卻是天下聞名的。他家有個女孩兒,已經二十六歲了,從十幾歲起,家中就為其張羅婚事,但都不中意。

 雖然家中都覺得女兒家該嫁人,外面說的閒話也多,但也不願意家裡女兒屈就,所以拖延到了如今。

 “人家大儒之家的女兒尚且不為禮法桎梏,我們何必偏做那禮法人呢?”

 人在播州的時候可聽不到這樣的事兒,周氏又向女兒具體問了這事,確定真有其事之後心裡安定了一些――其實這種人還是少,一個特例而已,但現在周氏也就是需要一個特例說服自己。

 如果可以,她也不願意逼迫女兒,只是人活著是不可能完全不顧其他人的看法的。

 然後...然後楊宜君就發現,母親竟沒有和她再說婚事了!要知道,直到溫居前一天,母親還讓她在溫居宴時表現得溫柔羞怯些,不要冒頭。雖沒有直接說這是為了甚麼,但她哪能不知道呢?還不是為了能讓她被更多人看好,結成一樁姻緣。

 楊宜君並不知道姐姐在其中幫了大忙了,但事情終究好事,她也因此鬆了一口氣。

 只是這口氣沒松多久,她就等來了新的變故,一開始,她其實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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