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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2022-08-11 作者:三春景

 洛陽和燕國治下許多大城一般,是沒有宵禁的。

 每日城樓上小鼓敲點,根據鼓聲不同,城中人就知道時間了...一般夜市是三更收攤,不是說不能再做生意了,只是三更之後街上就真沒甚麼人來往了,再張致著做生意也是白搭。而等到五更天,早市又開張了。

 這會兒五更天剛到,不只是城樓上敲鼓,還有寺院裡打鐘。

 和打鐘配合的是寺院頭陀,他們會執鐵板,沿街報曉。

 韋青拿手巾搭頭,頂著寒風出門往城門去時,就聽到有頭陀搖搖擺擺在街巷中走著,口裡高聲道:“天色陰晦――天色陰晦――”

 冬日天亮的晚,這會兒天邊還是淡藍色的,韋青倒也不著急。路上遇到一擔著食攤的小販,擔子一頭有爐子,爐子上坐著個鍋子,蓋子不算嚴實,‘嘶嘶’冒著白氣。擔子另一頭則是放下擔子,便能支成一小桌,再把掛著的馬紮擺開,也能供兩三位客人使用了。

 不過,這邊這小桌用到的時候少,能在這種食攤上用餐的,都不是甚麼講究人,往往是端著碗,站在路邊就解決了。

 食攤小販叫唱著賣他那羊雜湯,見韋青似有意的樣子,忙殷勤推銷:“客官喝碗羊雜湯哩!小人這羊雜湯五文錢一碗,用料實在,味美鮮濃――”

 韋青便要了一碗羊雜湯,那小販拿了個大粗瓷碗盛湯,舀了滿滿一碗。韋青見了就不滿:“你這廝好奸猾,五文錢一碗的羊雜湯,怎得只見湯水,瞧不見羊雜?”

 其實還是有羊雜的,只不過用量確實少了些。

 小販堆著個笑臉,笑說:“客官,不是小人奸猾,而是如今情形不同...小人早市上賣羊雜湯也許多年了,五文錢一碗,多少年不變。如今別處都有漲價的,只有小人不漲價兒。”

 “可這羊雜漲價了,小人有甚麼法子,總不能虧本做買賣罷?所以只能料少了些了。”

 韋青確實知道最近各種羊雜菜漲價的事,知道這小販說的是真,所以也就沒為難他。接過羊雜湯之後只是好奇問了一回:“這是甚麼道理,今歲也不見甚麼災禍,怎麼羊雜平白價貴了?”

 小販解釋說:“客官哪裡曉得,咱們洛陽啊,滿城的羊雜其實都是宮裡出來的!宮裡用肉,多是羊肉...雖則宮中也用羊雜做菜,可到底不多,如此許多羊雜就餘了出來,專賣給宮外小販。”

 “如今官家坐宮,規矩是新的,不許宮裡靡費太過。其中一條,過去一隻羊只用一兩塊精華好肉的事兒,就不讓了...這樣一來,宮裡出來的羊雜可不是少了麼。”

 剩下的就不用多說了,供給端都減少了,像小販這樣的人,就得到別處去買羊雜。可是別處的羊雜哪有宮裡剩的‘下腳料’那麼便宜?難怪要漲價。

 “不過也貴不了多久了,如今官家在北邊打了勝仗,雖說因著蜀國有變,一時不能班師回朝。但小報上也說了,王將軍一行會先回京,從契丹收繳來的許多財貨,要一應押運回來。”

 “那些金珠寶貝的不知道是甚麼章程,但京中,還有京西北路、京西南路這幾路的牛馬商人,可都爭著去撲賣契丹來的牛羊馬匹了...聽說多的是看不到邊的羊!等到這些都到了,別說是羊雜了,便是上好的羔羊肉,都要賤價了!”

 到底是燕國京都,哪怕只是一個小販,很多事也能顯出見識來。韋青一邊喝羊雜湯,一邊聽這小販說些小報上的故事,也挺樂呵。

 等到一碗羊雜湯喝完,身上暖呼了,將碗還給小販,韋青擦擦嘴,便又盯著寒風往城門去了。

 在城門前大約等了有兩刻,實在挨不住了,韋青只得又花了幾文錢,找了一間避風的茶棚。坐在茶棚裡,既能盯著城門口,又不用冒風,手上捧著一碗熱茶,雖說是最劣的那種茶,但好歹能暖身子不是。

 就在天邊都亮了時,城門口才進出各路小販以外的人。見到如此,韋青越發瞪大了眼,打起精神看行人。

 其中但凡有車馬同路、似是大戶人家搬家行旅的樣子的,他都會湊上前去看看。只不過看了三次,都沒碰上要等的人。

 韋青倒也不著急,自從自家郎君和大娘子接到老家來信,知道家中老爺夫人要來京了,便算著抵達的日子,每日讓他來城門等候...這好幾日了都沒等到人,他都習慣了。

 大約到了午前,韋青正打算著要買兩個炊餅對付過肚內飢餓時,又有一行不像是商賈的車馬進城。韋青趕忙上去觀看,聽著那一行人說話的口音,正是老家的了!就忙打聽:“客人從哪裡來的?可是播州人士?”

 雙方確認了身份,韋青這才算是接到了人!

 接到了人後,韋青心裡一樁事就放下了,領著這一行往家裡去。

 楊段對長子在洛陽的情況也是十分掛心,過往只能在信上說,眼下卻是等不及與人打聽了。乾脆不坐車馬了,下車來與這僕人韋青一同步行。一起下馬步行的還有楊盎。

 韋青揀著好訊息與楊段和楊盎說:“好教老爺與二公子知道,郎君在洛陽一切都好...前些日子剛升了大理正......”

 之前長子楊盛做的是大理寺評事――因為長子在燕國為官,所以楊段還是瞭解過燕國的官職的,所以知道大理寺評事是正八品,而大理正是從七品。

 雖然都是小官,但不管怎麼說也是升官了麼...長子楊盛今年才二十八,虛歲二十九,說實話不到三十而立的年紀,人在洛陽,不能靠著家裡,能如此已經很好了。

 世人只能看到那些穿紅著紫的大官,卻沒有想到那樣的官員能有幾個。

 楊家一家隨著韋青來到了城東一座裡坊――說是裡坊,其實如今的裡坊都是老黃曆了,裡坊的牆都拆了去了,原來臨著裡坊牆居住的人家,無不是將臨牆的一面改成臨街店鋪。哪怕自己不做生意,也能租給商戶,這比普通房屋的租金要貴。

 繞過幾條街巷,最後來到了一處鬧中取靜的所在。這裡雖則外面就是大街,但巷子很長,走到巷子深處之後,外頭的喧囂聲就聽不太到了。

 一扇黑漆門,韋青上前叫門,立刻就有一小廝過來開門了。

 韋青叫道:“還愣著做甚麼,老爺夫人,還有公子、小娘子他們都來了!”

 此時楊宜君才下了車,隨家人們一起走進了自家大哥在洛陽的這處居所。到了院中,摘下帷帽看了看,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小’...這座自家大哥一家居住的房子,比在播州時她一個人住的院子還要小些。

 房子也有幾間,就是前後院子太緊湊了――只有一個前院,後面就直接靠著鄰舍家了。而前院也不大,夾在正房與廂房間,鋪著青磚,只見縫插針地種了兩棵樹、幾株花。

 這下他們一行人有三十上下,呼啦啦湧進來,竟然沒處下腳。只能讓搬了行李進來後,一半人在外頭待著。

 楊盛與妻子韋氏聽到動靜,立刻就出來了,領著兒女拜見父親母親,然後就是兄弟姐妹們之間互相見過。

 楊宜君做姑姑的,還給侄兒侄女送了見面禮。

 楊盛和韋氏如今有一兒一女,女兒七歲,兒子才兩歲。

 一家人見面敘話,說了一會兒之後,楊盛就告訴楊段和周氏:“大姐與妹夫如今並不在城中,而是在下頭縣裡...妹夫如今在下頭縣裡做著縣丞――如今爹孃來了,我去信告知,到時便能見到了。”

 周氏也有幾年沒見大女兒了,聽說團員之事,只笑著說‘好’。

 只不過說笑了半日之後,家中擺飯,周氏見一家人吃飯都有些擁擠的樣子。就問道:“這洛陽居大不易啊...早先來信叫你們父親幫著相看宅子,看的如何了?”

 來到一個新地方,最先要解決的當然是住的問題。周氏和楊段寫信告知長子,他們要來時,就說了讓他們幫著看房子的事。他們也猜到了,長子這邊會沒地方住。不過就算猜到了,也沒想到長子一家住的這樣侷促。

 楊盛聽母親提到這一茬,也是苦笑:“母親說的是,可不是居大不易麼...母親瞧兒子這住處,只覺得逼仄,卻不知,就是這樣一住處,也不是自家的,而是賃來的屋子。這樣一處屋子,一月需房資八貫,兒子也想買下。可一問價,房主至少要九百貫,這如何能成呢?”

 買房子一次的花費會比較多,但一次花費,今後就享福了。多了一處保值資產之餘,每月也少了一筆固定開銷麼。

 周氏也驚訝於洛陽的房價,但還是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既是如此,你就該去信家裡,叫家裡送錢來,買下房屋才是。如今一月費去八貫,你一月俸祿又有多少?日子該如何過?”

 “兒子都近而立之年了,成家立業,有子有女了。平日不能奉養爹孃已經愧疚的很了,如何好再問家中,麻煩爹孃...”楊盛確實是這樣想的。但這也和他們一家在洛陽的生活沒有苦到那份上有關,不然肯定還是要向家中求救的。

 楊盛如今是從七品的大理正,一個月是十千,也是十貫得到俸祿。而除了俸祿之外,每月還發祿粟兩石――至於其他布帛、茶、酒、薪炭、鹽、馬料等實物福利,以及僱傭僕役的衣糧補貼,那不必說,因為品級問題偏少,但也是雖少但有。

 靠著這些,在交了房租外,一家人在洛陽倒也還能維持小官之家的優裕生活。

 畢竟此時物價不高,房租這個大頭除開後,平均每口人一天的開支只要能達到百文,就能過上挺舒服的日子了。普通百姓,不是窮困的那種,有一個支撐門戶的丈夫,一天掙大幾十文錢,也夠一家三口到四口生活呢!

 除了房租外,楊盛的俸祿還剩下兩貫,但他也不只是俸祿啊,祿粟之類也都等同於錢麼。

 這些錢不只是養活一家,家裡還有五名僕役呢!

 對於洛陽誇張的房價,周氏也不能說甚麼。但她的觀念是,再貴也得買房住。便與長子說道:“我與你父親原想著,你若是在洛陽有住處,那我們也不必住在一起,你們在外也自在...如今看來,你們還是賃房住,那便搬來一起住罷。”

 對此楊盛和妻子韋氏都沒有意見,此時父母俱在,身為長子和父母住在一起是天經地義的事!根本不用說。

 哪怕是韋氏心裡擔心作為長媳,今後恐怕要累許多,也不會因此抱怨。此時抱怨,那就是不孝了!而且說起來,隨父母住,今後不用付房租了,她也覺得這是好事。之前一家人也能過,但哪有靠父母舒服呢。

 說到這份上,一家人就說起了買房子的事...之前楊盛夫妻二人已經透過牙行看了好幾所宅子了,其中有兩所覺得很合適,只等著父母來看後拍板了。

 “便是明日看房,明日定下,看過之後也得清潔、修繕,數日之後才能入住,這幾日家中大小住在哪兒?我看大哥家中窄的很,無論如何也住不下啊!”楊盎看了一回大哥的家裡,有些擔心了。

 他這還是隻算了家裡人,沒有算隨行而來的僕婢家丁等人呢!

 當然,這也是他沒真正吃過苦,家裡也是體面人家...不然洛陽城中房價高昂,多的是一家十口擠在一兩間屋子裡的,人家還不是住下了。

 楊盛讓弟弟安心:“二哥勿憂,我早料著此事了,尋了牙行,訂了一處屋子。”

 洛陽城中房價高昂,大多數人都只能租房,因此租房市場是十分專業化的,應對有各種需求,連針對家庭的短租房都有。這種房子看著和普通民房沒甚麼不同,對於楊家這種過渡期間需要個落腳處的,正合適。

 也比住客店要划算和舒適。

 考慮到方便,這處房子離楊盛家不遠,吃了飯之後楊盛夫妻便帶著父母弟妹去入住了。

 這邊房子比楊盛家略大一些,但也大的有限,勉強將僕婢家丁都塞了進去而已――因為住的地方實在不行,周氏滿心就想著買房搬家。不能有自己的房子,真讓她沒有安心感。

 第二日,楊盛要去大理寺當班,只能是韋氏帶著一家人去看房。

 楊盛夫妻二人看中的那兩座宅子,也是精心挑選過的,選的是地處內城,周圍俱是殷實人家的房子,如此既方便又安全。而除此之外,大小也比較合適,價效比高。

 當然,說是價效比高,那也是相對的,第一家要價五千貫,第二家要價五千六百貫。第二家比第二家佔地大一些,多了幾間房,另外房屋的狀態也好一些,屬於稍稍清潔打掃一回,最多有些地方補些白灰,房頂上換幾片碎瓦,就能入住了。

 考慮到自家有儘快搬入的需求,周氏選了第二家...兩邊還講價了一番,最後講到了五千五百貫,另外還附送了一些原房主的舊傢俱――原本的那些好傢俱人早就已經賣了,剩下的這些普通傢俱賣不上價格,才留下來了。

 楊家肯定也要再買些像樣傢俱的,但家裡下房也要住人,也要用傢俱的,這樣就省了買新了。

 定下了房屋,周氏一邊付錢過契,一邊馬不停蹄地安排人去打掃修補。

 晚間的時候與丈夫商量起家中大小事來:“五千六百貫,著實太貴了...家中帶來的也只一萬五千貫,這房子是買了,可後頭花錢的地方還多。我們在洛陽居住,也沒個進項,著實愁人。”

 別看帶了一萬五千貫出來,其實這就是過去家中積累的家底了!包括了楊段分家時分到的一部分現錢,以及繼承自親生母親的一部分現錢。

 此時大戶人家,或許身家有十萬貫,可拿不出幾千貫的現錢,這也不奇怪呢。

 楊段和周氏的身價當然不止一萬五千貫,除了這一萬五千貫外,他們在播州有房子,有一筆每年都能帶來收入的產業,還有很多值錢的東西――楊段收藏的古物、名人書畫,周氏的貴重首飾...林林總總,可不少了。

 但如果想要用錢,就只有這一萬五千貫了。不然,真要去賣東西,那就是這個家真的窮困了,要按照更低層次的方式規劃生活了。

 一萬五千貫去了五千六百貫,再加上要整理修補這宅子,要買進一些傢俬,要落戶,要做這做那,周氏估計六千貫能解決完全部就算好的了。這樣一來,剩下的就只有九千貫了。

 考慮到楊盎和楊宜君都在嫁娶之齡,婚姻嫁娶所費甚多...周氏頭都痛了。

 “老家那些產業,也能指著幾年送一回錢,可到底不是自家在經營,靠著這一份,別說是攢錢了,怕是會入不敷出。”周氏也是算計了的,一方面是收入減少,另一方面則是生活在洛陽,生活成本急劇增高了。

 周氏想的是,要是能經營點兒產業就好了,有進有出的,就不用那麼沒底氣了。

 至於說指望丈夫出仕,然後靠俸祿養家,周氏根本沒想過...楊段雖有周門七博士的名頭,但這個名頭撐死也就是在蜀中管用,在中原之地著實無用。楊段想要參與到修史工作中還有可能人家不要呢――就是人家要,估計也就是打雜的。

 不能指望那份收入的。

 周氏這份憂心,楊段無解,這麼多年了,他是從未為錢財之事憂慮過的。反正他物慾不強,也就沒缺過錢嘛......

 還是第二天,楊宜君給母親請安,聽她說起這事,才說:“這有甚麼難的,若是母親憂慮家中缺少進項,我這兒便有一個主意。”

 周氏常常為女兒憂慮,但她也知道楊宜君的本事,當下就道:“你有本事就說來,別賣弄了!”

 “做生不如做熟,母親不如開個蠟燭鋪罷。”楊家在播州有很多蠟崖,直接賣蠟當然是不划算的。因為從蠟加工到蠟燭很簡單,所以楊家很快掌握了這門技藝,從那之後賣出的就是蠟燭了,利潤更厚了。

 “蠟燭鋪有甚麼奇的,還能爭過洛陽這邊的商人麼?”周氏還以為女兒能出奇招,沒想到是蠟燭鋪,有些失望了。

 楊宜君卻說:“這不是一般蠟燭...靠說的,母親不明白,我還是做出來給母親看罷。”

 說著,她吩咐人去取來家中蠟燭,將蠟燭融了,更換了她重新手搓的棉線燭芯。然後將同樣大小形狀的蠟燭一起點燃,最後卻是她手搓燭芯的那支蠟燭燃的最久,比另外幾支普通蠟燭久多了。

 “這樣的蠟燭,母親說說看,是不是能爭過一般蠟燭鋪了?”楊宜君笑問道。

 這其實就是一個小把戲,她最近看一部講‘近代’工業的電視劇,其中順嘴提了一下這蠟燭的事兒。主要是說看似很不起眼的一個工業設計,背後可能久蘊藏著科學原理。

 蠟燭的燭芯就是這麼回事兒。

 以前的燭芯甚麼樣的都有,有用木棍的,有用竹片的,有用麻繩、棉繩的,具體到棉繩,棉繩和棉繩也有不同呢!而在‘現代’,蠟燭燭芯用的棉繩卻是統一的三股擰做一股繩的。

 這是因為,相比起單根的燭芯,三股擰成的燭芯能燃燒的更徹底――一方面可以燃燒的更久了,另一方面也更乾淨。

 楊宜君其實還有別的主意,比這個更能掙錢的主意,但那些成本更高、更麻煩,而且帶來的利益也可能會引來有心人的窺伺。所以周氏問起來,她就只說了這個。這樣既能解決現在面臨的問題,賺到的錢財也不顯山露水,為人眼紅。

 畢竟他們是初來乍到,而且這可不是在播州,而是在‘楊氏’的名頭拿出來根本沒用的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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