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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2022-08-11 作者:三春景

 花開兩頭,各表一枝。

 就在洛陽的形勢一天一個樣的時候,播州卻是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那些變故。畢竟這裡是邊陲之地,中原發生了甚麼很難傳到這裡,而這裡的大多數人也不見得對此感興趣。

 對於生活在這裡的人來說,燕國的皇帝換了,也就是個訊息而已。

 在那個深冬午後,高溶很快就被趙祖光找到,且靠著強健的身體,迅速恢復了健康。楊宜君就不同,她被河水衝上岸後,過了一夜才被附近農家發現。那裡的百姓見她服飾,覺得她不是一般人,於是救了她。

 但農家無錢請來大夫,只能看著楊宜君發燒,用點兒土法子降溫。就這樣高熱了一天一夜,她才從生死線上掙扎下來――她沒被那一場高熱燒壞腦子,真是天大的運氣了!

 當楊宜君拼命睜開眼睛,眼前是破舊的茅屋屋頂,屋內說得上是家徒四壁。一個小女孩兒在門口看著個年紀更小的孩子,好一會兒沒發現楊宜君醒來了。等到發現時,就瞪大了眼睛。

 “阿婆!阿婆!”出去叫人去了。

 之後楊宜君得到了一碗清水,滋潤她乾渴到不能呼吸地喉嚨。喝完水之後,她嘗試著說話,然而因為高熱還沒有退去,她連話都說不出來。等到晚間喝了小半碗米粥,她才能勉強用氣音說道:

 “多謝救命之恩...我是播州侯侄女...請你們到楊家捎信,叫我家人來接我...到時必有重謝!”

 楊宜君這話讓這家人興奮了起來,他們本就覺得楊宜君不是一般人,救了下來能得好處――就算沒有好處,這也是個女人,活下來了是能做媳婦兒的!

 但這件事只要沒有親口承認,他們也是說不準的,畢竟要說楊宜君是某個大戶人家的逃妾也是挺像的。一般大家小姐怎麼會落水,還被衝到這邊來呢?

 這一家人都很高興,只有年紀最大的兒子一臉糾結。楊宜君是他和他爹在河邊救起的,看到楊宜君的臉的一瞬間,他就想著救了這女子,回家給自己做娘子。救命之恩麼,這也是應該的。像他們村子裡的週三哥,不就是收留了個討飯不著,快要餓死的女乞丐,這才有了老婆的麼!

 眼下說楊宜君是楊家的女兒...楊家是甚麼門第,整個播州無人不知啊!楊宜君剛剛直接搬出‘播州侯’也是為了這個。

 相比起符合家人的願景,真是個大家小姐,他還是覺得是逃家的小妾、婢女最好。

 做父親的哪能不瞭解兒子呢,但也沒有點破,只是之後他都儘量支開兒子,不讓他有機會接觸到楊宜君...年輕人把持不住,真要是做了甚麼,那就麻煩了!到時候別說是好處沒有,反而要惹出大禍!

 晚間一家之主就悄悄兒與老婆說了這事,讓她也注意一些。但老婆卻說:“若大哥有這個意思,湊他與這個小娘子一堆又有何妨,到時候生米成熟飯,那楊老爺家也只能招了我家大哥做女婿,與我家做親哩!”

 “有這門親,我家可就發達了!”

 “做你孃的夢呢!”男人又罵了幾句狠的,一會兒才道:“這等陰損主意使出來,要如你娘倆的願,可難著呢!得要人小娘子和楊家都軟弱,一旦有個人剛烈些,事情不成,反倒是家裡都得死!”

 “我們去弄那等險作甚?回頭將人送回去,得些好處,家裡多置幾畝上田,買上一頭牛,餘下或許還能給大哥正經討個渾家...如此不好麼?”

 老婆還有些不甘心,嘟嘟囔囔道:“那大戶人家都要臉的,事情成了,不認也得認啊......”

 見老婆還是這等不曉事,一家之主冷笑了一聲:“你倒是想的好,卻也不再想想,那樣美貌的女子,縱使被大哥娶回了家,咱們小門小戶的如何受的住!”

 這話完全符合老婆對美貌女子是禍水的想象,當下就不說話了。

 第二日,這一家之主就帶著大兒子往遵義城去,中間一半是花錢搭的牛車,一半是自己步行,來到遵義城時已經很晚了。

 平日他們這樣的農戶都是不離村的,偶爾需要買些鹽、針等物事,也只用去附近草市!做父親的只在年輕時來過一次遵義城,為的是給妻子打一副銀鐲子做聘禮。而做兒子的,這次是真的第一次來。

 這般繁華的城市,這麼多的人,好多人都是穿綢著緞的,不知為何,他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

 當父親的故作鎮定,眼睛在街上看了一會兒,瞅準一個看上去慈眉善目、賣盆的老人家:“大哥,小弟打聽個路程...這崇仁坊往哪裡走哇?”

 楊宜君將自家的地址告訴了他們。

 有人指了路,父子二人就往崇仁坊去。崇仁坊裡不止一戶人家,他們就打聽哪家姓楊――但這裡也不止一家姓楊啊!

 這父親就說:“家裡丟了女兒的那個楊家!”

 坊內的人一聽就知道了,指點了一戶人家:“那家就是,怎麼,你們尋著楊十七娘了?”

 “正是呢!那位娘子被水衝到了岸上,是我家救起的...”眼看著要有回報了,做父親的是滿面紅光,也不收著這事兒了。

 坊內人一聽,有好事的隨他們一起去楊家,楊家門房這邊也因為這幾日楊家亂的很,一腦門子官司呢!聽得有人知道自家娘子在哪兒,哪裡敢怠慢,連忙將人請了進去。

 父子二人入得府宅內才知,這家外面看著只是兩扇黑油大門,內裡卻是別有洞天。他們說不出個一二三,但就是知道是真的有錢!見得如此,他們是一邊開心,一邊又有些畏縮。

 此時楊段還在外搜尋楊宜君呢,家中是周氏管事。她一聽有人要送還楊宜君,又驚又喜,也顧不上見客的妝扮之事,忙忙的就出來了。

 當夜,也不管甚麼宵禁不宵禁了――遵義城的宵禁不就是楊家說了算麼!楊段人回來了,與大哥楊界說了一聲,便自帶了家丁,隨著父子二人找到他們村裡去了,是一刻也多等不得。

 騎馬坐車回去,那就快多了。到了地方時,一陣狗吠聲,不多時一座茅屋周圍點起了火把,茅屋裡的人也醒了,只是心裡害怕,無人敢出來。還是這父子二人去叫門,這家的女兒才來開門。

 楊段下得馬來,就見女兒躺在角落一張鋪著稻草得床上,頭髮凌亂,臉色蒼白,只有顴骨上又一層病態的嫣紅。哪裡還捨得,心中大慟,脫下披風將女兒裹了起來:“...如今可吃了虧了,知道不能由著性子到處做耍了?”

 楊宜君忍不住小聲說:“出來冬獵的事兒,家裡都是知道的.......”

 楊段聽的這話,忍不住要敲女兒的頭,但手都伸出去了,見得她如今可憐樣兒,又下不去手了。只得哭笑不得道:“都這般了,還耍嘴皮子,可見也還好。”

 說著他抱著女兒,放到了來時帶的車上,讓車上的平兒好生照顧她,回頭又送了這家人好幾箱籠的禮物做答謝――今晚這事兒,成了此地好幾年的談資呢!這家人也因此漸漸起來了,不說大富大貴,卻也是左近有名的殷實人家。

 另一邊,楊宜君被家人接到了,也就安心了,在車上顛簸著也睡著了。但就是這一安心,本來維持住的高熱,就又有加重的趨勢,一到家平兒就急急忙忙道:“好燙!可了不得了!”

 這會兒天矇矇亮了,一家上下也顧不得休息,趕忙去請了城中有名的大夫來。

 大夫看了,自然是該用藥用藥,該用針用針,囑咐楊家人注意給楊宜君降溫。楊家這邊果然就用帕子包了冰塊去給楊宜君敷額頭,還常常給她擦拭身體。如此又過了兩三日,楊宜君的高熱才在反反覆覆重漸漸平穩了下來。

 經過這樣一遭,楊宜君真就是鬼門關裡走過了一回一樣......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之後她都臥床休養了好一段時間。就是那段時間,她著實清閒,每天甚麼都不能做,只能臥床發呆,哪怕是看書呢,平兒她們也盯得緊,多看超過半個時辰就有人說了。

 好在她還可以看劇,這讓她不至於無聊。

 但即使是這樣,她每天發呆的時間還是與日俱增,有的時候哪怕是在看劇,她的思緒也不知就飛到哪裡去了――在鬼門關前徘徊掙扎的那幾天,她的頭腦都不太清醒了。然而恍恍惚惚的,她還是想了很多零星碎片。

 她想到了‘趙淼’。

 當時她好像看到‘趙淼’被一根圓木撞到了頭...她是這樣艱難才活下來了,他呢?

 好久好久,好多好多,亂七八糟的思緒。

 等到高熱漸漸退去,楊宜君拿出來那塊玉佩,然後又守在了一個繡囊裡,讓晴雯收起來。

 “唉,娘子這一病,真就清減了許多呢。”晴雯把東西收攏起來,看著楊宜君缺乏血色的臉就嘆氣。嘆氣完了又笑了:“好在如今病漸漸好了,人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娘子的福氣到後頭呢!”

 楊宜君只是不說話,看著窗外已經是春天的景色了。

 原來春天已經到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道:“趙家公子如何了呢?這些日子怎麼從不見你們提起?”

 她一說這話,晴雯臉色就變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奴說了,娘子可別急、別急...趙家公子比娘子先被找到,趙四公子找到人了也曾與家中捎信,只說...之說......”

 晴雯一咬牙,說出了口:“只說是趙六公子人已經沒了...趙四公子扶棺回鄉了。”

 窗外春風吹過,院子裡枝葉茂密的花木被吹的漱漱作響,真的好安靜,安靜的能聽到人的呼吸、人的心跳。過了好久好久,楊宜君聲音很輕,彷彿是怕驚動了甚麼:

 “哦,原來是這樣啊......”

 是夜,楊宜君又高燒了一回,將闔府上下弄得人仰馬翻。好在也就是這一夜,之後就好了,並沒有之前那麼驚險。

 春日裡日頭正好,楊宜君臥床休養,婢女們就在外間,隔著一層簾子的地方做針線。一面做針線,一面注意著裡間的動靜,防著楊宜君要用甚麼、要吃甚麼,

 平兒中間走進去瞧了一回,見楊宜君雙眼閉著、呼吸平緩,是睡著了,就給她掖了掖被角。出來後繼續與其他人一起做針線,中間嘆息了一聲,對晴雯道:“也是你好人,怎麼給娘子說了趙六公子的事兒?”

 她們是日常跟隨在楊宜君身邊的人,楊宜君對那些愛慕她的男子如何,她們是最清楚不過的。也是因此,她們其實有看出楊宜君待‘趙六公子’有些不尋常。不像當初和裴公子那樣明顯,但確實是不尋常的。

 “我想著這事兒瞞不過去的,娘子既然問了,那必然是心中有了懷疑...我若不說,娘子反而要多想。”晴雯也是滿臉懊悔:“早知道,我就對娘子說是趙六公子人找到了,和趙四公子回鄉了。”

 “多嘴多舌作甚!”

 聽晴雯說到這兒,紫鵑忍不住嘆氣:“這都是甚麼事兒啊...咱們娘子是姻緣上有甚麼妨害麼?與趙公子好不容易有些意思了,趙公子人卻沒了,早知道是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沒趙公子這人,少了一回傷心呢。”

 她們在外間說話,怕打擾到楊宜君,說的是很小聲的。但楊宜君其實沒睡,只是在看劇而已,等到平兒來了又去了,她也懶得看劇了,就躺在床上聽她們說話,沒想到卻聽到了這一出。

 楊宜君側著頭,看著新換的紗帳,帳子上繡著精緻的圖案,有桃花,有蝴蝶,有春蟲...色彩豔麗,零零碎碎。似乎一切都因為春天的到來而變得煥然一新,至於上一個冬天發生的一切,都在隆冬時被凍死、被掩埋,現在都是新的了。

 她很久很久動也不動,然後就是這一天開始,她的身體一日比一日好。比起前些日子‘病去如抽絲’,病歪歪的樣子,她的健康在那之後迅速恢復著。又過了十來日,大夫在看過她之後,允許她每天可以下床走動一會兒,在院子裡散步。

 “對,就是這個,得了就好。”楊宜君笑眯眯地從晴雯手裡接過一小瓶‘風油精’,‘風油精’這等神物,她很早就在一些影視劇裡見過了,但也是最近才在一部電視劇知道這是怎麼做的。

 這電視劇主要是以一個家族位核心脈絡,說了百年故事,這個家族就是做風油精的。

 說起來,風油精並不是現代才有的藥品,很早以前就被居住在溼熱地區的人弄出了‘雛形’。在現代生產方式誕生之前,也曾小作坊生產過――將它看成某種傳統成藥要沒問題。

 那部電視劇裡有大致表現風油精是怎麼做出來的...如果是後來那種大機器生產,配料也麻煩的多的,楊宜君肯定沒法搞出來。但如果是一開始比較原始的版本,那就沒問題了。

 她之所以搞風油精,一個是因為這在溼熱的西南地區是真的有用,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那就弄出來麼。用私心來說,這也是給家裡增加一個財源。

 另一個,則是她很久以前就想弄風油精了...很久以前她看過一個宮鬥劇,宮鬥劇裡穿越的女主角為了幫一個妃子引蝴蝶上身,從而吸引皇帝的注意,調配了一種水,灑在身上就能引來蝴蝶了。

 蝴蝶會被甚麼味道吸引?有人覺得要泡花瓣澡,而以楊宜君的經驗來說,花香其實沒甚麼用。那部宮鬥題材電視劇裡,女主角也這樣說過,所以她調配出來的那種水,用的是泡了漿果一夜的水,加上風油精、蜂蜜就成了。

 按照女主角的說法,蜂蜜是蝴蝶的食物,漿果的味道會吸引蝴蝶,至於風油精,一方面是風油精很容易揮發,加速了蜂蜜和漿果味道的散發。另外,風油精複雜的成分裡,還就是有蝴蝶喜歡的味道。

 與之配合上鮮豔的衣服(蝴蝶比較容易被鮮豔的顏色吸引,就像花一樣),蝴蝶翩翩而來不是夢!

 “咱們院子裡沒有蜜蜂罷?”調配好‘引蝶水’,楊宜君看了看自己足夠鮮豔的衣裙,便將其灑了一些上去。這種‘引蝶水’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同樣招蜜蜂。

 “沒有沒有,奴都瞧過好幾遍了,絕沒有蜂窩!”晴雯信誓旦旦,同時也很好奇地看著楊宜君。招蝴蝶甚麼,在一些傳奇、話本里倒是能見到,能做到這個的都是絕代佳人,是為了增添這個角色身上的美和仙。

 楊宜君當然也足夠美了,但也沒有這種招蜂引蝶的能力啊!

 大家都想看看,到時候是甚麼場面。

 楊宜君徑直往花園裡去了,看起來似乎也很有興致的樣子。見得她在這些玩樂之事上如此上心,平兒她們面上湊趣,心裡也是放心了很多――她這個樣子,和過去無異,在她們看來就是逐漸走出來了。

 楊家的園子是有精心打理的,不算大,但各種花木安排的恰到好處。此時正是春天最盛的時候,好多花都開了,爭奇鬥豔,引來蝴蝶翩翩飛舞――這真的是和冬天完全不一樣的景觀,楊宜君看著這些,慢慢、慢慢笑了起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笑,總之就是笑了。

 她高興嗎?好像並不高興,至少沒有表面那樣高興。那她痛苦嗎?好像也不至於。她承認,在那一場‘亡命天涯’裡,她不用再想過去未來,不用去想自己所厭惡的,嫁人對自己的傷害...最後因為種種巧合,她終於能無所顧忌地愛上了一個人。

 那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不適合的時間,不適合的地點,不適合的人。但偏偏對於楊宜君,就是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正確的人!如果不是那樣,她反而要被很多東西牽絆住,根本不會動心。

 世事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奇妙。

 但愛上了又如何呢?楊宜君不是困於閨閣的小兒女,她的身被困在門戶之內,心也沒有。她不會把男女之間的情愛當成是人生的全部,那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部分,只能說是漫漫人生裡的小小光彩。

 所以,她不會‘趙淼’死了就天塌地陷,她的人生還有太多太多‘其他’了。但,但她還是傷心了,哪怕她最愛他的那一瞬間,她內心深處也足夠冷酷,她清楚地知道,只要脫離那一場追殺,她邁出的腳就會收回去。

 她不願意嫁人,就是不願意嫁人!她對於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嫁人,哪怕是像母親那樣,得一個‘有情郎’,從此一生一世一雙人,她也不願意――她知道,父親沒有想要拘束母親,但處在這樣的世間,天生就有給女子的圈套。

 父親甚麼都不需要做,母親也會走動走入那圈套,最終在世人眼裡和普通婦人沒甚麼兩樣。能做的事情只有相夫教子,而她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丈夫身上的附屬。

 畢竟她想的也是從此之後他們分開,就此別過,相忘於江湖。他們不會在一起,可是在某一天她想起他,也能知道他是在同一片天空下好好地活著,或許有嬌妻美妾,或許是事業有成,或許得了個大起大落,又或許如大多數人,就是庸庸碌碌而已。

 就像她曾經捏起手指,看指尖上因為學針線弄出的小小傷口,傷口很陳舊了,她看到它,不會有疼痛的感覺。只會在某一個瞬間,若有所得、若有所失。

 楊宜君笑著揮了揮衣袖、盪漾起裙襬,讓氣味散發開來。果然,不過多久,就有蝴蝶翩翩飛來了,蝴蝶停在了她的裙子上,停在了她的衣襟上、袖子上,還有一隻落在了她的簪頭。

 “十七娘...”

 楊宜君好像聽到有人喚她,於是又笑了,她看過去,如春花一般絢爛,分明是要傾國傾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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