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豐七年,這一年的春日似乎和往年沒甚麼不同,春光明媚、萬物復甦。但就在天下的中心洛陽,這個春天似乎從未來過,一切依舊是冬天的肅殺。
舊帝駕崩,新帝繼位,不正常的皇位繼承,讓整個洛陽的氣氛都陷入到了某種微妙與緊張當中——無論是登基的新君,還是下面或是效忠,或是觀望的舊臣,都是剛剛配合到一起,彼此還有的試探呢!
“不錯...不錯...官家比我想的要隱忍明智許多。”鄒士先摸著鬍子,對趙祖光笑嘆道。
趙祖光知道他說的是大殮那日高溶承認了高晉,以及在之後掌握局勢的行動中,做到了恰到好處——既沒有因為不夠堅決果斷,而留下今後可能後患無窮的人物。也沒有因為放縱自己的仇恨和殺意,讓人人自危,自己站到所有人的對立面。
站在鄒士先的角度來看,這樣做的高溶都有些不像高家人了。
鄒士先能這樣想,趙祖光卻不能。對比神機妙算、智計無雙,一來就為高溶理清了洛陽城中各方勢力之微妙,利用手中少少的砝碼,撬動更多的力量,讓洛陽,甚至整個燕國大多數有力量的人在這一場政變中保持沉默的鄒士先,趙祖光拍馬不及。但趙祖光有一點,他才是更瞭解高溶的那個人!
他很清楚,高溶才是最典型的高家人,他們家的人說好聽一些是敢愛敢恨,說不好聽就是愛之慾其生,恨之慾其死。高溶深恨高晉,如今高晉人死了,他能控制住不濫殺,這不奇怪,高溶一向很聰明,利害看的分明。
可,在高晉靈前行禮,為他服斬衰,承認他這個皇帝?
這真可比殺了高溶更難了...趙祖光親眼所見,大殮結束之後,高溶就扯了喪服。如此,就更別提以日代月,服完天子27日的喪了。
可以想象,高溶這是一時理智壓倒了內心的仇恨,但理智壓制也只是暫時的,心中的憤懣、不快只會隨著時間越積越多,終有一日爆發出來...趙祖光只要想想高溶那難搞的脾氣,心裡就發毛。
他覺得不是他的錯覺——離開播州之後,高溶的喜怒就更難以捉摸了,脾氣也更差了。
仔細想想,沒毛病啊...高溶回到洛陽,在外界看來他得到了燕國,從此成為了世上最有權勢的人,真是賺的盆滿缽滿。但只有趙祖光知道,高溶也因此失去了很多、傷害了很多。
失去的東西是他的‘愛情’,考慮到高家人的薄情,這就很珍貴了。至於‘傷害’,當然是傷害了他自己,他違逆自己的心,做出正確的選擇,而不管本能有多不願意,這樣的事對他這樣性情強烈的人,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傷害。
趙祖光擔心,總有一天,這會帶來無法挽回的反噬。
趙祖光和鄒士先一起去見高溶,他們到的時候,已經來的人還有王闊等人,都是高溶的心腹。眼下還是國喪期間,很多事都被按著,或者推後了。高溶他們看準的就是這個時機,趁著所有事都只能留中不發時,將打算整飭的人和事,整理出一個章程來。
“眼下確實是個好機會,國喪期間麼,各衙署都不能從事。陛下決意做了,這等人便是想阻攔都不能夠,更別提同進退了。”鄒士先很贊同高溶趁此機會立規矩,讓洛陽這邊明白甚麼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很多事,平日裡做一件都麻煩的很,要上下商議,要看眾人爭執不下。燕國的朝廷越來越有一個合格政權該有的樣子,這很好,可這樣帶來的效率低下也是無法避免的...如今在國喪期間做事,卻是無往不利!
高溶可以安排人帶著自己的意思做事,但其他人卻因為國喪期間,只能專心守喪——皇帝可以不守規矩,其他人卻因為身份貴重而又不夠貴重,只能被規矩牢牢束縛!
皇帝這種存在,都能以日代月,將服喪期變成27日了。凡是皇帝做的事,破了規矩,其他人最多也就說幾句,還真能如何嗎?皇帝之下就不同了,他們甚至不能像尋常百姓那樣在規矩上鬆懈,畢竟按照禮法觀念來說,‘禮不下庶民’。庶民,禽獸也,他們不懂規矩,規矩是規範上層人的。
貴族們靠禮法規定出貴賤,奠定了自己高人一等的地位,對於規矩越不能越雷池一步。稍有差錯,不用高溶出手,他們的對頭都能靠這個將他們弄得灰頭土臉。
這些人阻攔不了高溶此時做事,少數人阻攔了,但在當下也很難結成一股統一的力量,於是阻攔也就沒甚麼用了...對上‘君權’,往往大多數臣子聚攏起來也很難如何,更別說是單打獨鬥了。
高溶和心腹們聚在一起,商議起了接下來要做的事,這些事商議完了,高溶又寫了幾份詔書——主要是這些心腹的任命詔書,左右高晉死了之後,諸子奪位,死了一批人,後來高溶來了,又死了一批人、貶了一批人,這樣一來,朝堂上空缺還是挺多的。
高溶身邊的人,原本就有官身,或者有來歷的人,直接安排官職就可以了,像趙祖光、王闊、鄒士先等人,就屬於此列。將他們安排在重要位置,世人都知道這是皇帝在安插親信,但也說不出甚麼來。畢竟王闊的資歷,鄒士先的來路,趙祖光的家世與曾任的職位,都讓他們說的上‘名正言順’。
另外一些人,則沒有這麼好了,只能安排品級低,但又挺關鍵的位置。
“這幾份詔書朕先留中不發...這幾日做事,沒有官職反而便宜。”高溶令女官收起這些詔書,和幾個有從龍之功的心腹說明了一下。
他遲遲沒有安排官職,而是讓他們以‘天使’‘特使’的身份到處走動,正是看中這樣做足夠靈活。真的安排了某個具體的官職,還不能哪裡有用哪裡去了。對於人手有些短缺,又不能隨便引入不夠可信的人手的高溶,這樣做倒是更好了。
在場都是聰明人,明白這是高溶的安撫,而且也認同高溶所說,自然沒有意見。
這些事了了,眾人將散時,高溶吩咐了一回:“回去後,你們各人寫份奏章來...朕有意改進如今的軍功爵祿,想要更加有規矩些,有功當賞,有錯當發,陟罰臧否麼,總是沒錯的。”
燕國明面上已經是個正常的國家了,但在軍中,還維持著唐末以後的軍閥體制。好處是打仗的時候靈活,將領積極性高,壞處是君王對軍隊的掌控力不夠高。準確的說,如果君王本身就是行伍出身,打了勝仗,軍中威望很高,那對軍隊的掌控力就能很高,反之,位置就坐不穩了。
另外,軍隊的腐敗、戰時紀律等等,也是大問題。
高溶想改進這些,還想正式執掌軍隊——畢竟,他的志向可不是如今這樣,他是要統一天下的,這不依靠軍隊是不行的。
“是,官家。”眾人眼觀鼻鼻觀心,應喏便是。
這種要動軍中‘頑疾’的做派,當然不會是容易的,但仔細想想,他們又覺得高溶成功的機會很大。畢竟,如今的大燕軍隊已經不是當年的大燕軍隊了,經過高齊、高晉的馴服,桀驁不馴的將領們其實更像是紙老虎。
他們安於富貴,同時也安於已經建立起來的體制,真因為不滿改革而跳起來叛變?這個決定還真不好下...如果真有那樣的勇氣,前些日子高晉駕崩,眾皇子爭位時,就該有有野心的將領說一句‘天子,兵強馬壯者居之’,然後入主太初宮!
這樣的事,在唐末以後,軍閥割據時難道少了嗎?那個時候大家放著周圍的鄰居沒錯,可自家的小弟也防著呢!
沒有篡位之心的軍隊將領,再需要忌憚,那也有限了。反而是底下的普通士兵,他們的想法需要在意一些。不過普通士兵的問題比較好解決,只要不欠餉,一般不會出問題。
更何況,這次改革軍隊,整體上會讓軍隊更加公平,也減少些冗沉,對於普通士兵也有好處。只要別讓有些人把經念歪了,是不用擔心那些的。
吩咐這事兒,眾人想著該沒事兒了。高溶又道:“還有科舉,國喪結束,就往地方發文,今年加一場恩科。”
舊唐的科舉制被燕國繼承了,不只是繼承了,還有了不小改進。比如說科舉的時間,現在就固定三年一次,取士名額也每次差不多。至於加恩科,新君登基加一場恩科,算不得甚麼出閣的事,大家也沒甚麼想法。
至少比起改革軍隊甚麼的,加恩科真就是一句話的事。畢竟前者是要動一些人的蛋糕的,後者卻是發福利。
“恩科是極好的,官家也是有心了。”眾人散了,鄒士先笑著與王闊道。開恩科,下面的人都高興,誰家沒幾個讀書的子弟?多一次科舉,就多一次機會呢!
更重要的是,從現在起,恩科錄上來計程車子,那就是高溶的班底了...用自己的班底,慢慢換掉那些阻礙自己的人,既能達到目的,又能讓動盪少些,還能讓眾人無話可說——高溶把握了分寸,殺的都是頭面人物,下面的人有殺有貶,但不多。
這不代表他喜歡這些人,眼下朝廷要運轉,總不能一下全殺了罷?就算不擔心逼急了,狗急跳牆,也要想想治國要用人的事。
有了自己的人手,那些不合用的人就能分批趕走了。
高溶心裡想的很好,今後幾年,除了科舉當年,每年都找個理由開恩科就是了...找理由發福利,又不是甚麼難事。今年是登基,明年就可以是立後,後年還能是皇子出生,大後年弄個祥瑞如何?
如此一來,動手趕人就容易了。
就這樣,洛陽在這種平靜又有些暗流洶湧的氛圍中,逐漸開始按照高溶的想法運轉。高溶提出的種種,當然也有不少人反對,有些人是利益相關,當然得反對。還有一些人則不同,他們反對就是針對高溶。
君王與臣子,表面上看,是君王支配了臣子。但實際上,君王與臣子是互相拉鋸的,君王太強勢,臣子的日子不好過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權力會被極大削弱。反之亦然。
高溶一上位,就是這般要拿權做事的架勢,就算有些‘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緣故,也足夠讓一些權臣警惕了...高溶之前殺了一些頭面人物,但真正狡猾而有權力的人也留下了不少呢。
他們不能眼睜睜看著高溶一件件事做成,威望越來越大,真要是那樣,他們的權力就得不斷收縮了。如此,再加上一些有心人的暗中推動,高溶要辦的事就沒那麼順利了。
不過這也沒甚麼可說的,各人有各人的招數罷了。這些人人多,可高溶是君,這就天然佔據了大義位置,只要明確了是哪些人在作怪,又早有防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有辦法應對。
高溶也不是一個人,身邊那麼多心腹,如今更是有一批朝臣也能為他所用...來來去去的,事情終究是慢慢開始做起來了。
頂過了開頭最難的階段,事情做起來之後,高溶身邊的人也鬆了一口氣。(?′з(′ω`*)?輕(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戀(*≧з)(ε≦*)整(* ̄3)(ε ̄*)理(ˊ?ˋ*)?
‘咄——’一聲,高溶的箭矢疾射而出,遠遠釘在了紅色的靶心。對面的內侍報了‘佳射’,高溶卻不停,連連搭弓,發出數箭,每一箭都射的又穩又準。如此,過了一會兒,他才將弓扔給一旁的內侍。
趙祖光此時走來,將最近辦事的情況彙報給高溶聽。大約是因為事情已經做起來了,就算有障礙,也能來一個清除一個,兩人說話的語氣也偏輕鬆。
說完了這些正事,兩人就開始講些閒話了。正說著呢,趙祖光便遠遠看到御花園對面,有一隊人在內宦和宮娥的帶領下,穿過迴廊,往自家姑姑,也就是如今的‘趙太后’居住的壽昌宮而去。
趙祖光眼睛的餘光飛快瞥了高溶一下,很快收了回來。
高溶冷笑了一聲:“這些日子日日都來,倒也不嫌煩!”
趙祖光也耳聞過此事一些,說起來也就是那麼回事兒——如今是高溶當家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些過去高晉的心腹,在高溶這裡可不是得遇冷了麼。這些人家當然不甘心如此,但直接來找高溶說道,那也不能夠啊,所以就想到了走太后的路子。
這些日子,這些人家的女眷日日在外候著,就是為了奉承趙娥,再探聽探聽口風,請她在高溶這邊多說些好話。
真說起來,趙娥也是高晉的貴妃,也是打了高晉一朝印記的人。再加上她還是高溶的親孃,這在哪些人眼中,可不是一個極好的路子麼!
冷笑之後,高溶看了看趙祖光,問他:“四哥,你說說看,大娘娘與這些人說話,朕該聽麼?”
趙祖光眨了眨眼,低著頭,故作輕鬆道:“臣想來,這些人都是慣會見風使舵的,官家用他們,翻不出甚麼浪來,官家不用他們,量他們也不敢翻出甚麼浪——如此,用與不用,全在官家一念之間就是。”
“若是聰明,多做些官家喜歡的事,謹小慎微,官家給個恩典又如何?若是不聰明,不聰明的,自有該去的地方。”
高溶聽的他如此說,嘴角微微翹起,只是笑意卻未達眼底:“是啊,全在朕一念之間...這可真有意思,真是此一時彼一時。”
就在一年多以前,這個世界還全然不是如此運轉的呢。當時的他即使貴為王侯,是先帝唯一的嫡子,那些人還是能人人踩他一腳。聰明一些的人會對他‘敬而遠之’,而一些自以為聰明的人,則是以為自己揣度到了高晉的心思,總是暗暗尋他錯處。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人其實也沒想錯,高晉確實想要尋他錯處。高溶身上錯處越多,就越不可能獲取人望,從而對他造成威脅。
趙祖光只是聽著這話,中間並沒有說一個字的意思。對高溶有著足夠了解的他很清楚,高溶並不是對這些人憤憤不平、心有不甘,準備此時痛打落水狗...高溶的性格,根本不是柿子揀軟的捏那種!
那些人他曾經恨過,但當高溶有了足夠的力量,那些人也就不放在眼裡了。如今他們惶惶不可終日,純粹是自己嚇唬自己。
高溶一直很清楚,折辱他、一次又一次要毀掉他的人,有且只有高晉,至於其他人,不過是枝枝節節。沒有高晉,那些人都不會有!
如今高晉死了,高溶卻得為他服斬衰,向他低頭...如今,與其說是高溶是在對那些見風使舵的人憤憤不平,還不如說是他自己過不去,是之前的憤懣積累到了如今。
一起全在他一念之間,天下之大,能隨他心意?這不過是謊言,事實上,他真正最想做的事一件都做不了。報不了的仇,愛不了的人——想到這裡,從小和高溶一起長大的趙祖光都有些可憐他了。
他想,如果楊宜君在,高溶或許會好一些,被仇恨所傷的心,只有愛的人在身邊,才能安撫。
趙祖光都想開口,自己可以替高溶去播州接楊宜君了...但他終究甚麼都沒有說,因為他也漸漸明白了,有些事其他人是沒法插手的。別的事,他身為臣子,身為兄長,都能幫忙去做,只有這件事,他甚至練開口的餘地都沒有。
一切的一切,都只能高溶自己做決定。
趙祖光不說話,高溶有些失望,同時又有些意料之中。他們現在是君臣了,有些話已經不好說了。而去退一步說,他又想趙祖光說甚麼呢?好像他也不知道。
良久,他只是重新拿起了弓箭,搭弓射箭,每一箭都準的很。射了許久,再放下弓箭時,已經心平氣和了許多,至少看上去之前彷彿暗潮一般,讓趙祖光都有些不適的壓抑已經消散了。
趙祖光笑著道:“臣瞧著,官家最近倒是常常射箭做耍。”
高溶騎射是很強的,從小訓練,但話說回來,這對高溶來說,一直就是個‘技能’,談不上喜不喜歡。和他平日裡練的刀劍、拳腳,讀的書,是一樣一樣的。該練的時候練,除此之外,也沒有成日不放手。
但最近,高溶真的很喜歡射箭。
高溶想了想:“不過是對騎射之事上心了些罷了,過些日子我便打算對契丹用兵。”
這當然解釋的痛,但趙祖光本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不過他也沒有非要追根究底的意思,所以也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高溶這邊放下弓箭後,示意今日的射箭練習就到此為止了。內侍們立刻會意地上前為他除去射箭時穿的‘櫜鞬’外衣,解去絳帕,又端來熱湯淨手、潔面等等。作者寫的時候,高溶不喜歡宮娥內侍插手,都是自己挽起衣袖,投溼帕子,自己擦臉的。
趙祖光在旁侍立,一眼就看到了高溶的手腕,就見左手手腕上是兩排清晰的牙齒印。看這疤痕,當初咬的一定很深,不然不會在傷口癒合,痂殼剝落之後,痕跡依舊這般清晰。
趙祖光一下就迷惑了,手腕這個位置,平日裡還是挺有機會見到的。他想了又想,能夠確定,這絕不可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至於他和高溶在西南匯合之後,高溶會被誰咬這一口?
忽然...趙祖光愣住了,他知道是誰了。他下意識開口:“官家手上這傷...”
趙祖光能注意到這齒痕,高溶自然也能注意到,當初在西南,他清醒過來就注意到了。但他也不知道這新鮮的傷口是哪裡來的,難道是與刺殺他的人貼身搏鬥,被人咬了一口?他冥冥之中,直覺不是這樣的。
高溶輕輕碰了一下手腕上的齒痕,明明已經癒合的傷口,卻讓他感受到了疼痛。但他並不厭惡這種疼痛,他只是覺得,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十分重要的東西,每次陳舊的傷口一疼,悵然若失便汩汩而出。
“這個啊,沒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