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幾乎是被秒接。
沈安還沒有來得及說話, 就聽到聽筒裡傳來傅風寧的聲音：“是醒了, 還是起來了？”
沈安小聲道：“醒了，還沒……起來……”
傅風寧「嗯」了一下：“休息夠麼, 再睡會兒？”
沈安搖了搖頭, 末了，意識到搖頭傅風寧看不見，就又小聲道：“睡夠了, 要……要起床了。”
沈安十分緊張。
他不知道在電話裡, 應該跟傅風寧聊些甚麼, 他甚至很焦慮，掛電話的時候, 要怎麼說？
聽筒裡，傳來傅風寧的低笑聲。
這聲低笑, 讓沈安緊繃的精神鬆散了一些。
傅風寧的聲音帶著關切：“感冒了？還是沒睡好？怎麼有鼻音？”
沈安抓著聽筒, 他猶豫了下, 小聲說：“做了個夢……”
“夢到甚麼了？”
“夢到……”沈安低垂著腦袋, 睫毛動了動。
他踟躕了下, 還是沒有把那個被傅風寧拋棄的夢說出來。
畢竟, 那個夢，在將來可能就是他現實的寫照。
他無法啟齒。
他伸出一隻手抓了抓自己的褲腳, 隱瞞了一些，只說：“夢到下雨……打雷……”
“怕打雷？”
沈安覺得自己算不上很怕打雷。
他小時候是怕, 後來發現，怕也沒用, 他只能去接受, 去習慣。與其說是怕打雷, 不如說他是怕那震徹四野的怒吼一般的聲音。
雷聲會讓他恐慌。
傅風寧這麼問他的時候, 他就又想起了夢裡的情景。
想起在夢裡，在大雨如注的黑暗裡，他倉皇無助地被攆出家門，像只狼狽的落水狗。
那隻落水狗，以後將變成流浪狗。
他被雨水沖刷著，臉上的淚水也沒有斷過，他渾身發著抖，向燈火裡的傅風寧求助，他哭著跟他說——傅叔叔……我害怕……外邊打雷了……
可傅風寧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去親吻別人。
他現在想來，那時候除了悲痛難過惶恐害怕以外，胸腔裡還有一股生疼生疼的情緒，充斥著陌生的酸苦。
他不是很能理解那種情緒，但那個情緒讓他的心像是快要死去了。
如果在夢裡那個時刻，傅風寧能夠轉過身關心自己，他想，夢裡那個被大雨澆透了的他，一定會很開心很開心吧！
所以，在傅風寧這麼問的時候，沈安攥住了手指，聲音裡帶著怯意，他抓住了這一絲在夢境裡拼命渴求的溫暖：“我……怕……”
“安安，夢是相反的，外邊是晴天。待會兒你起床就知道了。”
“嗯……”
“乖，要是不敢自己睡了，就抱著被子到大堂沙發上再睡會兒。樓下人多，安安就不怕了。記得讓趙姨把門窗關了，不要吹到風。”
“傅叔叔……我不睡了……我今天可不可以外出找工作了呀……我本來打算昨天睡前詢問傅叔叔……但是昨天不小心睡著了……”
“嗯，讓司機接送你。”
“好……”
沈安抓著電話，一時間想不到還要說些甚麼。
他實在緊張，帶著點忐忑的語氣問詢：“傅叔叔……還……還有事麼……要不我，我先去洗漱……今天……其他整點……我還會給傅叔叔打電話……”
“去吧，記得吃早飯。”
沈安抓著電話等了會兒，電話還沒有被結束通話。
他又開始緊張，就聽見傅風寧說：“乖，掛電話吧，和傅叔叔通話的時候，由安安來掛電話。”
沈安在吃了早飯後，趴在大堂傅風寧常坐的位置旁邊翻手機，為了找工作做功課。
這些天，他有閒暇的時候也會翻一翻手機，看有沒有適合他的工作。
不過手機上能找到的，對於應聘者的要求都很高，首先學歷這一關，他就過不了。
趙姨安排廚房阿姨們收拾了碗筷後，一會兒拿著吸塵器到大堂吸塵，一會兒又拿著抹布到沈安旁邊擦來擦去。
在看了沈安三五次之後，終於明知故問地開口問道：“小先生在看小說？”
沈安搖了搖頭，乖巧地道：“我在找工作。”
趙姨裝模作樣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小先生想找甚麼工作？”
沈安道：“體力活……和服務工作，都可以……我打算先從靠近莊園的近處開始……往遠一點的商業街找……總能過一個，對吧趙姨……”
趙姨點頭：“對，當然對，不過小先生哪裡做得來體力活。”
她端詳著沈安，腦袋裡都是傅風寧交待她的任務。
傅風寧早晨走時就跟她說，今天沈小先生應該會外出，大機率是找工作。讓她關注一下，如果是要出去找工作，就按照他的指示，故意給沈安傳遞一些資訊。
趙姨站在沈安對面，笑著說：“找工作這事情，我熟！您要是信得過我，就讓姨給你一些建議？”
“謝謝趙姨！”
沈安覺得趙姨特別好，特別熱心腸，根據他的條件，給了他許多建議。
趙姨跟他講了適合他，同時對應聘者要求相應不算太高的工作，甚至還給他在紙上寫了那些工作相應的地點。
連求職路線，都給他建議好了。
沈安開心極了，他有些語無倫次地向趙姨示好，試圖表達自己的感激：“謝謝趙姨……等我回來時……給趙姨帶……”
他原本想說帶點心，帶好吃的，但是想到趙姨平時在家吃的哪樣不比他在外邊買的好？
於是道：“給趙姨帶禮物！”
趙姨慈和地望著沈安，心裡對這懂事乖巧的孩子喜歡得緊。
心想，這就算不是傅風寧安排她這麼做，她也願意掏心掏肺地為這孩子出謀劃策。
她笑著：“好孩子，加油哦，姨等著小先生的好訊息！”
沈安聯絡了司機，剛出發沒一會兒呢，九點的整點就到了。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一次沈安電話撥得很快。
對面仍然是秒接。
沈安在心裡吃了一驚，心想，今天的傅叔叔沒有平時那麼忙麼。
“傅叔叔……九點了，我給您……打電話了……”
“嗯，是個好孩子。”
傅風寧輕輕一誇，沈安的耳朵尖尖就有些發紅。
第一次打電話的時候，沈安不知道該跟傅風寧主動聊甚麼，過後就有一些懊惱。
這次的電話，他就有得說了！
他小聲地又喊了一聲：“傅叔叔……”
他聽見聽筒裡的聲音忽然就變得很低沉：“在呢，想說甚麼？”
沈安偷偷看了司機一眼，又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怕打擾到司機，就小小聲地道：“我現在……出發找工作啦！”
“嗯，這真不錯。找到喜歡的工作，就不會覺得無聊了。”
“趙姨……剛才給了我……很多建議……她真好……”
“趙姨也不是對誰都好，是安安好，趙姨才會對安安好。”
沈安的求知計劃有了詳細的目標，不再是沒頭蒼蠅以後，他真的很開心。跟傅風寧說話時，忍不住語氣也輕快了。
這次沈安按照傅風寧的要求，乖乖地先掛了電話。
而與此同時，傅風寧的總裁辦公室裡。
行政經理、以及總部其他部門的三四位大佬，無不低頭抱著茶杯，正眼觀鼻、鼻觀心地喝茶，努力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們來傅總辦公室，原本商議著對公司總部的人事動刀的事。
氣氛本來是殺氣騰騰、殘忍冷酷。
傅總原本還用陰翳的語氣決定著對幾個職位人員的生殺調動，大家畢恭畢敬地聽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忽然，傅總的手機一亮。
傅總原本在說著挺重要的事情，他忽然對眾人比了一個暫停的手勢。幾乎是秒接起了電話。
傅總平時開會、座談都很認真，不會讓電話、資訊等私事打斷自己。
可現在，竟然能有電話讓他在匯談的時候秒接？這簡直史無前例！
這原本已經夠讓這些人驚悚好奇了，接下來，傅總的語氣還來了個七百二十度的大轉變——
他語氣一瞬溫柔下來就算了，連原本陰沉沉寒森森的烏木資訊素，都變柔和了！
他還毫不避諱地用親暱的語氣，對著電話稱呼了一個暱稱「安安」！
眾人瞳孔地震。
強烈的好奇攥住每個人的八卦之心，可是他們在傅風寧的面前都不敢對視。
只能默默地瞳孔地震，在心裡揣測——
誰啊？誰的電話啊？不會是傳說裡，那個在辦公室裡被艹暈的沈安吧？！
那不就是個小情人麼？但是看傅總對「安安」的態度，怎麼可能只是小情人？
震驚，難道，他們孤寡了這麼久的總裁，終於要有總裁夫人了？！
傅風寧處理了這個會議以後，待人群散去，就拿出手機給伯恩打了個電話。
“傅先生，我這邊一切準備就緒。”
傅風寧用手指輕點桌面：“好，沈安應該快到了。”
“嗯，我現在就在第三個求職地點蹲點呢。不過，您為甚麼不讓他在第一個求指點就順利透過，這樣有利於培養他的自信心。”
傅風寧用手指撐著額角，輕聲道：“太假了。他會懷疑。伯恩，你得清楚，他只是反應遲鈍，太過單純，但他又不是個傻子。自信心可以慢慢培育，不能操之過急，得不償失。”
“您說的，也有道理！”
傅風寧勾了勾唇角：“你今天先不必出現在他面前，今天你的任務，只是在圖書館為他打點好一切即可。”
“我知道的傅先生！”
沈安按照趙姨給他的求職路線，連著到訪了兩家商店，一家是甜品店，一家是奶茶店。
他應聘的都是服務員，兩家對他的儀表、素養等都是認可的，但最後，沈安敗在了學歷上。
第三個地點，是一家圖書館！
當沈安抵達圖書館廣場，抬頭看見了五層樓高，建築得像是一幅展開的寬大卷軸的圖書館時，他整個人的眼睛裡都閃著微微的亮光。
他愣在廣場上，仰著腦袋，情不自禁地小聲「哇」了一聲：“好漂亮……”
沈安的心砰砰地跳著。
他雖然還沒有走進去，但是莫名地，喜歡這座古色古香又安安靜靜的廣場，喜歡眼前這座，歷史卷軸一般的圖書館大樓。
他十分忐忑地靠近了大樓，走到樓下，就看見高高的三十九層臺階，蔓延上敞開的雕雲繡竹的木質大門。
沈安小心翼翼地上了一層臺階，就看見迎面有兩個穿著博士學士服的年輕人相攜著走下來，在看到他這個陌生人時，竟然友好地朝他點了點頭，隨即擦肩而過。
這兒連風都好安靜，來來往往的人，似乎比在別處見到的人們，更加地親和……
沈安踏往第二層臺階的腳步遲滯了。
他連奶茶店、甜品店都進不去……
這樣的地方，會收下他嗎？應該……不會吧？
他在第二層臺階上停駐了很久很久，他靜靜地立著，仰著頭，臉上透露著嚮往、憧憬，卻迷茫、哀愁之色。
彷彿，他只是經過了這兒，卻對這兒萬分留戀的一個過客。
在五樓一個不顯眼的窗角，伯恩緊緊地盯著樓下的少年，心裡忍不住為他打氣：快來啊孩子！快來啊！你屬於這兒！
可這還笨笨傻傻的孩子，還是一動不動，風吹著他的發，越發顯得身影單薄。
恰巧此時，沈安背後空曠的廣場上，一群白鴿飛過。
伯恩看得一瞬愣怔，只覺這副畫面透露著一股莫名的純美，他下意識舉起手機，抓拍了這一刻，傳送到傅風寧的聊天框裡。
而與此同時，沈安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鼓足了勇氣，他捏著衣角，一步一步地踏了上來！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看到小可愛問為甚麼不一起發——因為還沒寫好，這不就出來了！家人們，想不到吧，雖然遲到了十分鐘我還是發出了一共七千字！是誰在期待我喊爸爸的？失望麼？哈哈哈！
謝謝「紅燒小白、竹聿、lyapril、鹽好香」的營養液，謝謝大家的訂閱支援，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