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劍平面無表情,冷聲道:“你賣的是自家的果苗,我有甚麼資格跟你計較?你白送我也管不著。”
那位村民的臉色瞬間變得通紅。
謝蘭等人下意識想勸,可是一看到他的臉色,跟寒冬臘月天似的能掉冰渣子,頓時把話咽回去找張支書。
然而張支書眉頭緊鎖,神色並沒有比方劍平好多少。
“姍姍來遲”的張老九不知真相,滿心都是“老大回來了”,沒注意到氣氛凝重,跑過來就問:“大哥啥時候到的?咋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擱這兒站著幹啥?”
高素蘭看到眾人一個比一個尷尬,都不說話,像是大戰一觸即發:“先回屋?”
方劍平掃一眼眾人掉頭回家。
張支書跟他一起。
高素蘭給謝蘭等人使眼色。
——你們也快點!
謝蘭一見方劍平進院就忍不住說:“好大的官威!”
正準備跟上去的老九停下,“啥官威?”
謝蘭的兒媳婦也沒聽懂:“娘說啥呢?”
王秋香小聲說:“你姐夫現在可了不得,咱們縣的縣長。”
“縣長?”
老九和他侄媳婦異口同聲,臉上盡是疑惑不解。
王秋香朝張支書家努努嘴,“劍平。”
張老九驚得合不攏嘴。
來富的媳婦忍不住問:“我沒聽錯啊?”
老九懷疑他聽錯了,“他他——怎麼就成了咱們縣的縣長?啥時候的事?”
王秋香朝橋邊的小汽車努努嘴,“看那兒。車還在。不是縣長人家咋可能用縣裡的車送他。就算好心也不可能還擱那兒等著。裡面好像還有個司機。”
“我去看看。”老九往兜裡掏呀掏,掏出半包大胖給他買的,他不捨得抽,天天拿出去顯擺的香菸,然後過去瞧瞧車窗,“大兄弟,下來抽根菸?”
那司機下來,接過煙,“您是……?”
“小芳的九叔。小芳你知道吧?”張老九藏了個心眼,這個司機要是知道小芳,那方劍平是縣長這事八/九不離十。否則人家沒必要關心他妻子是誰。
司機點頭:“方縣長的愛人。”
張老九的手抖動一下,差點把寶貝香菸扔出去,“他,這——方縣長——我是說我們家劍平,他不是在首都乾的好好的嗎?我年初還給他透過電話。”
司機是霍書記的司機,沒少聽霍書記抱怨,無知無畏的老百姓是真沒法管,頭髮都愁白了。
雖說不關司機的事,可領導心情好,至少他開車時不用小心翼翼。
司機直言道:“還不是因為你們,街上不打地裡打,地裡不打街上打,都把人打進醫院了。再不讓方縣長回來,你們還不得鬧出人命?”
“我們,讓我老大回來就行了啊。”老九忍不住撓頭,難道是因為他那幾通電話被方劍平的領導聽到了,領導一聽說清河那麼亂,就,就讓他過來管管。
這事司機沒聽說過,怕多說多錯,“你這麼想知道自己去問方縣長吧。”說著開啟車門坐進去。
“哎——”
“老九!”謝蘭大聲喊。
老九回頭:“啥事?”
謝蘭看一下身邊多出的一群人,“劍平要跟養蜂的、乾的大棚的和賣果樹苗的談話,他們都過來了,咱們進去吧。”
張老九忍不住說:“我又沒賣果樹苗。”
“人是不是你叫回來的?”謝蘭拔高聲音,“趕緊過來!”
老九過來,禁不住為自己辯解,“我沒讓他回來,你別亂說。”
聽到訊息的張老六正好過來,問道:“是不是咱們往他辦公室打電話,被他領導知道了?”
張老九的嘴巴動了動,注意到大夥兒都等他,頓時不敢順著他的話說:“電話可是你們叫我打的。”
“九叔,劍平問你們聊完了沒?聊完了就進來。”
張老九等人循聲看到栓子站在他和張支書家門口。
王秋香小聲問:“現在咋辦?”
謝蘭想想:“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咱們進去!我就不信他敢把咱們抓起來。”
老九道:“抓肯定不不會抓。咱們又沒犯法。”
“那就進去。”謝蘭道。
老九不自在的乾咳一聲,輕聲問:“你有臉進去啊?走的時候咱們咋答應老大的?現在不光老大回來,劍平也被咱們連累回來。”頓了頓,“反正我是沒臉。”
謝蘭不懂:“啥叫咱們連累回來的?”
老九:“年前劍平還在單位乾的好好的,這還沒出正月他回來了,不是被咱們連累的,還能是啥?”
王秋香想想,忍不住點頭:“對啊。劍平以前可是在水利部門。大胖說雖然不是特好的部門,可也是在首都。咱們縣那些當官的,多少人一輩子都沒去過首都。”說著,想一下,“這要是擱以前就叫被貶吧?”
謝蘭的臉色變了。
其他人的臉色也變了。
有村民擔心的不行:“那咋辦?”
栓子急了:“你們說啥呢?”
謝蘭心煩,忍不住吼他:“急啥!?”
張老五試探著說:“也不一定受咱們連累吧?縣長又不是九品芝麻官。”
老九:“那也頂多是七品。有啥區別?”
王秋香點頭:“就是。縣長幹幾年,書記幹幾年,市裡待幾年,省裡待幾年,這輩子就過去了。”
張老九搖搖頭:“劍平今年都三十五了。六十歲都不見得能去省裡。換成你們一畢業就去部裡,還是首都人,結果這輩子回不了首都,你心裡啥滋味?”
老五想象一下,“想弄死你們。”
謝蘭不禁說:“難怪劍平剛剛一副要吃人的模樣。”猛然睜大眼睛,“那我更不能去!”拉著張老五,“咱們回家。”看到兒媳婦,“快走!”
她兒媳婦孃家窮,又重男輕女,以至於沒上過學,也沒時間上掃盲班,甚麼都不懂,一看老婆婆都害怕,立馬跟上去。
賤賣果樹苗的人一見親嬸子都怕,也不敢過去。
賣大棚技術的村民最害怕,不是他們帶個壞頭也沒有這麼多事,也不會連累村裡的水果賤賣,以至於跑的比兔子還快,到家還從裡面閂上門。
養蜂的那幾戶也很不安,他們因為搶地盤放蜂沒少跟外村人打架,有一次都把公安鬧來了,縣領導肯定知道。
他們一走,只剩王秋香這些沒參與的人。
王秋香看向老九,“咋辦?”
老九:“劍平和老大憋著一肚子火,他們不去咱們去,還不得數落咱們?”
此言一出,看熱鬧的一鬨而散。
栓子頓時忍不住問:“你們幹嘛去?劍平讓你們過來,有話問你們。”
“該做飯了!”王秋香嘭地一聲關上大門就往堂屋裡鑽,都不敢趴牆根偷聽。
栓子傻眼了,回頭轉向院裡,“劍平,他們,他們不知道怎麼都走了。”
“走了?”方劍平詫異。
他都做好他們狡辯甚至倒打一把相互推卸責任的準備,怎麼就走了。
“走哪兒去了?”
栓子:“都回家了。不信你看。”
方劍平出來,原本人擠人的路上空無一人,只剩一輛孤零零的車和車裡的司機。
“怎麼回事?”
栓子搖搖頭:“我只聽到他們說甚麼連累,具體的沒聽清楚。是不是怕被那些賣大棚技術的連累?”
方劍平沉思片刻,覺得不可能。
這些村民最懂法不責眾。
方劍平轉向從堂屋出來的張來貴,“除了賣大棚技術、蜜蜂、果苗,惡意競爭,還有甚麼事是我們不知道的?”
王秋香頓時忍不住說:“完了,完了,劍平果然是來找咱們算賬的。”
張老九趕忙把窗戶縫關上,“小點聲,別讓他聽見。現在咋辦?”
王秋香想想:“要不咱們走吧?”
“牲口咋辦?以前都是讓栓子給咱們看著。”
王秋香可不敢這個節骨眼上去隔壁,“其實劍平脾氣挺好,也不打人,頂多罵咱們一頓。我現在就怕小芳那個憨丫頭也回來了。”
老九搖頭:“不可能。”
“我覺得有可能。那丫頭看著聰明,其實根本不會為人處世。再說了,劍平的爸媽還不喜歡她,劍平和老大兩口子回來了,咋可能讓他們娘倆留在虎口?”
老九心中一凜,“沒事沒事,她現在是老師,懂法,再生氣也不可能打咱們。”
王秋香:“她多少年不打人了?”
老九想起他大娘的裹腳布。
“劍平,真是你?”
倍感意外且十分熟悉的聲音越過低矮的院牆,透過窗戶縫傳進來,王秋香一下子站直,“老太婆?!”
張老九立馬開啟窗戶,聽到方劍平問:“是我。有事?”
頗為意外的聲音卻是是高氏。
自打張支書搬走,高氏就很少往西頭來。
這幾年張老二跟著村民賣大棚技術賣果樹苗,栓子啥也不賣,高氏沒少罵他蠢,懶得看到他,以至於就更懶得往這邊來。
先前見這邊有熱鬧,高氏都不感興趣。
可是看到圍成一堆的人一鬨而散,高氏來了興趣,撐著柺杖移到路邊,攔住往家跑的人,問人家出啥事了。
“逃命”的村民顧不得多想,直言道:“劍平回來找咱們算賬來了。你也快回家吧。”
高氏疑惑不解:“算啥賬?”
“劍平和老大教咱們養蜂、搞大棚、種果樹,咱們往外賣,搞得外村的人和咱們村的人三天兩頭打架,縣裡都管不了,就讓劍平下來管唄。不說了,我得趕緊走。劍平要是找我,就說我回孃家去了。”
高氏還是沒聽明白,拄著柺杖顛顛過來,“聽說你回來找我們算賬?算啥賬?”
方劍平被問糊塗了,反問:“你說呢?”
高氏神色倨傲:“說啥?搞大棚的法子雖然是你給我們的,可你也沒說不讓我們賣。”
結合栓子剛剛說的“連累”,方劍平瞬間明白連累甚麼,“我也沒說讓你們到處賣吧?你們不光到處賣,把剛剛活躍一點的市場搞亂了,還打架鬥毆,對了,打架的人出院了沒?”
高氏的囂張瞬間消失,“我哪知道,又不是我打的。你你——別扯別人,我就問你,你想咋跟我們算?”
算個屁!
這賬能算清,張老六和張老九也不可能三天兩頭打電話讓張支書回來。
方劍平:“我想把你們都抓起來,可是縣裡沒那麼大地方。”
高氏放心了,“就是!”
方劍平道:“上面之前提出改革開放,講的是先試一下。清河縣明顯不適合改革開放,上面打算還恢復到從前。”
“啥意思?”高氏急了。
王秋香和張老九聽得不甚真切,躡手躡腳從屋裡出來趴牆根。
方劍平:“供銷社菜市場還都歸政府。”
“不許我們再賣了?”
方劍平點頭:“是的。”
“那咋行?”高氏想蹦躂。
方劍平:“急甚麼?報告剛遞上去,上面還得派人下來查一下,確定我反映的情況屬實才會取消改革,收歸政府統一管理。”
高氏懂了,也放心了。
大不了這段時間不打不鬧,天大的事也忍著。
方劍平:“清河是糧食大縣,每年都有糧食要求。你們天天打架,還把自留地都搞成大棚,糧食總產量比去年少不少,這一點可不是你裝乖幾天就能矇混過去的。”
高氏不由得後退。
只因方劍平猜對了。
河頭的地雖然也是按照人口分的,但是種還是荒著,是種糧食還是種樹都隨便他們。
起初都是種糧食。
後來大棚比糧食賺錢,離河近,澆菜也方便,現在河頭上全是大棚。
其次這幾年也確實有人因為養魚、搞大棚和養蜂蜜、賣果樹,顧不上伺候地。
去年的的糧食產量比剛分單幹那年少了得有一成。
不再是統一分配,村裡也沒少交公糧,上面不知道減產。村民們自個知道。不過很多人都無所謂,包括高氏,因為有錢了,吃光了大不了花錢買。
然而高氏沒想到他連這事都知道:“張來貴說的?”
“我說啥了?”張來貴出來。
高氏理直氣壯地問:“不是你告狀,他咋知道去年收的糧食沒以前多?”
張來貴不禁問方劍平:“你啥時候知道的?”
張支書忍不住了:“糧食減產?咋回事?”
方劍平:“我猜的。以前一心一意伺候地,現在不是打架就是使壞,再不濟就是去街上賣東西。人的精力有限,你們三天兩頭這麼搞,怎麼可能有心思照顧莊稼?該施肥的時候不漚肥,該除草的時候隨便弄一點,莊稼生病了都不知道,不減產才怪!”
以前不敢大賣,高氏得空就去地裡看看。
現如今賺錢的門道多了,收麥子的時候高氏都懶得拾麥穗。以至於方劍平的話讓高氏無言以對。
張支書轉向張來貴,“這麼大的事你咋不說?”
張來貴忍不住說:“我覺得沒有打架嚴重。”
張支書冷笑:“糧食都減產還不嚴重?”
高氏禁不住說:“你吼啥吼?!要不是你弄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我們吃飽了撐的打架?腦袋被驢踢了不伺候莊稼?”
張支書張口結舌,身體晃了晃往後倒去。
“廣進!”
“叔!”
張來貴連忙扶著他。
方劍平給他順氣:“彆氣,彆氣,你氣死了她如意。深呼吸,深呼吸,叔,想想小芳,想想瞳瞳——”
“咋了?”高素蘭連忙從屋裡出來,一看到張支書臉色發白,嚇得嚎啕大哭。
王秋香和張老九慌忙跑出來,一看到張支書的樣子,嚇得慌了神,手足無措,“大哥,老大,你你你,我們錯了……你你消消氣……”
“閉嘴!”方劍平腦殼疼。
兩口子嚇得住嘴,高素蘭也不敢哭。
方劍平扶著他站穩,“叔,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他們敢鬧,我大不了調武/警。咱們先回去,小芳和瞳瞳還擱家等著。”
王秋香心裡咯噔一下,著急忙慌地問:“小芳也回來了?”
方劍平點頭:“去學校報到沒來,週末過來。”
王秋香下意識想離週末還有幾天,不想不知道,一想嚇一跳,明天就是週末。
“老大,我,我殺雞了,你吃了飯再走吧?”這時候回去,小芳一看她爹臉色瘮人,還不得剁了他們。
張支書是一刻也不想呆,看向方劍平。
方劍平撥開張來貴,給栓子使眼色。
栓子連忙扶著他上車。
方劍平轉向他岳母,“開車門。”
高素蘭連忙跑過去。
司機一看情況不對也跟著下來,扶著張支書進去,就開啟窗戶通風透氣,“方縣長,是不是去醫院?”
方劍平點頭。
張來貴等人想上前,方劍平一個眼神,四人停下。
司機立即掉頭。
張支書抬抬手,“劍平,我沒事了,不用去醫院。”
方劍平看一下幾人沒敢追上來,料到他們聽不見,“不去醫院,回家。開慢點。”
司機立即慢下來。
王秋香等人卻覺得那車很快,一會兒就看不清了。
張老九轉向高氏:“滿意了,高興了?”
“出啥事了?”
趴在門縫往外看的謝蘭忍不住出來,“咋走了?”
王秋香指著高氏:“你問她!老大差點被她氣死!”
“啥?”張來富等人也出來了,忍不住看張來貴,“咋回事?”
張來貴不敢再隱瞞,“劍平猜出糧食減產,廣進問咋回事,她說要不是廣進教咱們搞大棚養蜜蜂,咱們也不可能沒空伺候莊稼,導致糧食減產。”
“啥?”
眾人不敢置信。
怕娘捱打,一直在不遠處躲著的張老二過來正好聽到這句,也忍不住指責,“你咋能這樣說大哥?”
高氏張了張口,“我我——我也不想。還不是方劍平那個兔崽子說,咱們縣不適合改革開放——”
“劍平嚇唬你沒聽出來?”張來貴忍不住問。
高氏:“我知道他嚇唬我。可要是真的咋辦?”
王秋香:“原本肯定不是真的。你差點把老大氣死,不為別的,就為出這口氣,劍平也會向上面建議,取消改革,恢復到從前。”
“那咋辦?”高氏怕了。
王秋香看向張來貴。
張來貴搖頭。
張老九:“那把大棚都拆了呢?”
王秋香瞪他,“棚裡還有菜,拆了你賠人家?”
張來貴:“現在拆也晚了,又不能再種小麥。再說了,到處綠油油的,只有河頭光禿禿的,上面一看就知道咋回事。”
他大哥張來富點頭:“咱們拆了,別的村不拆也沒用。咱們村消停了,別的村大打出手,賣菜的時候一個比一個便宜也白搭。再說了,這天一天比一天暖和,咱們不去放蜂,架不住人家去啊。”
王秋香涼涼道:“現在知道了?我以前就提醒過你們,不能這麼亂搞。你們還說我家倆大學生,不愁錢用,站著說話不腰疼。現在好了,白慌慌幾年。”
老九皺眉:“都啥時候了,你還說風涼話。也不知道老大現在咋樣了。”
王秋香一想到張支書的臉色,也沒心思嘲諷他們。
張來貴試探著問:“要不我去看看?”
老九:“你去幹啥?不怕他看著你就來氣?”
張來貴閉嘴。
眾人沉默下來,忽然轉向一個方向,正是栓子所在方向。
栓子被他們看得忍不住後退。
王秋香一把把他拽回來,“你去!”
“我——我去啥?”
王秋香:“你代我們去看看老大,順便勸勸劍平。鄉鄰鄉親,有話好好說,不論他說甚麼我們都聽。”
“可是我剛才想上車跟大爺去醫院,劍平都沒讓我去。現在去就讓我去了?”
王秋香想一下:“那就去他家等他。”
“我也不知道他家在哪兒啊。”
王秋香想想也對。
老九:“劍平是縣長,你到縣裡一問不就知道了。”
“你這麼會說,你咋不去?你又沒亂賣東西。”
王秋香輕咳一聲:“這不是小芳不喜歡我,喜歡你嗎。”想了想,“你要是怕小芳打你,就帶一一一塊去。”
栓子的媳婦忍不住說:“想都不要想!”
王秋香當沒聽見,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栓子被她盯得頭皮發麻,“那那,那我回去拿點錢?買多少東西啊?”
眾人“幡然醒悟”,不能空著手去。
王秋香:“等著,我去給你抓只公雞。買的東西沒有自家養的有誠意。”
謝蘭忙說:“我家還有雞蛋,我去給你拿一籃。”
張來貴等人忙說,“我去你拿點菜。”
不過片刻,栓子手裡就多了一籃雞蛋一籃鴨蛋,一隻公雞和一簍菠菜和青菜。
“這麼多東西我咋去?”
王秋香:“走著去一會兒就到。”說完還推他一把。
栓子無奈。
“別磨嘰,快點。你就不擔心你大爺?”
栓子要是不擔心,才不會傻等著他們拿東西。
“可是大爺不讓我進咋辦?”
老九:“不會的。你大爺一向對事不對人。”
栓子還是擔心。
可是一想想他大爺臨走時的表情,對他的擔心壓過對自己的擔心。
然而,到縣家屬院門口,看到小芳和瞳瞳,想也沒想就轉身。
可惜晚了。
他拎那麼多東西,特別醒目,小芳拉著兒子到這邊就注意到了。
栓子慢一秒,張瞳瞳的“舅”就喊出來了,“媽媽,那個是栓子舅舅嗎?”
“是他。”小芳過去就喊,“栓子哥。”
“不是我,你認錯了。”栓子脫口而出。
張瞳瞳無語。
小芳想翻白眼,“你怎麼在這兒?”看看他拎的東西,“你不會來這兒賣,賣東西吧?”
“不是!”栓子下意識說。
小芳:“我認錯了,你不是甚麼?”
栓子不吭聲了。
小芳繞到他跟前。
栓子不由得低下頭去。
小芳無語。
張瞳瞳蹲下去,仰頭看,“栓子舅舅,你怎麼了啊?”
無處可躲,栓子抬起頭來,“我,我可以說路過嗎?”
小芳:“我信嗎?”
栓子尷尬了,沒話找話,“瞳瞳都這麼大了啊?”
張瞳瞳好笑:“您才看到我啊?”
栓子尷尬的臉通紅。
小芳:“出甚麼事了?”
栓子不敢說,怕捱打又捱罵,“能不能先回家?”
“進來吧。”小芳接過他的籃子,“給我們的?”
栓子連連點頭。
小芳奇怪了,“你大爺大娘沒去啊?”
栓子的嘴巴動了動,不敢說氣走了,“回——回家再說吧。”
到家門口,看到大門敞開,堂屋門敞開,屋裡還有幾個人,栓子傻眼了。
張瞳瞳奇怪:“栓子舅舅,你又咋了?”
方劍平聽到聲音出來。
栓子轉身就想跑。
“站住!”方劍平大聲說,“進來!”
栓子慌得同手同腳進去,看到大爺好好的,鬆了一口氣,“沒去醫院?”
方劍平胡扯,“剛從醫院回來。”
小芳看看他倆,又看看她爹,“出甚麼事了?你們怎麼一個比一個奇怪?”
栓子不敢吭聲,張瞳瞳讓他坐下他才敢坐。
小芳:“惹你大爺生氣了?”
可是以他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德行,也不可能啊。
“你不會又改回跟你爹孃了吧?”小芳問。
栓子楞了一下,反應過來連連搖頭。
方劍平:“不關他的事。誰讓你來的?”
栓子驚訝,他怎麼連這事都知道。
張支書:“說!”
栓子怕他又生氣,趕忙說:“九嬸、五嬸他們。這些東西也是他們給我的。”
小芳猛然轉向方劍平。
王秋香的秉性他們都瞭解。
大胖考上學之前,張瞳瞳可沒吃過她一個雞蛋。
可大胖一考上,王秋香就像變了個人。
等胖丫也考上,她恨不得把瞳瞳當親孫子。
饒是如此,她也沒大方到送雞送整籃雞蛋的程度。
方劍平:“小芳,你先別生氣。”隨後把張莊的情況大概說一遍,她有了心理準備才說高氏倒打一耙,差點把他老岳父氣暈過去。
小芳氣得霍然起身。
方劍平連忙拉住她,“就知道你會生氣。跟他們犯不著。”
小芳轉向他。
——你跟誰一家的?
方劍平:“我打算好了,回頭就給市裡寫報告,如實反映張莊以及其他村的情況,取消市場改革。他們不服,我就請調武/警。”
栓子臉色大變。
張支書神色不變,小芳也冷靜下來。
因為他倆知道取消是不可能取消的,方劍平這麼說,多半是想借老實人的口嚇唬那些膽大妄為,無知無畏的人。
然後再收拾那些人。
小芳怕打亂方劍平的計劃,就坐下:“這可是你說的。”
方劍平點頭:“栓子,今天就不留你了。改天一一放假,家裡沒事,帶嫂子和一一來玩兒兩天。”
栓子一刻也待不下去,立馬回村告訴大夥兒,方劍平真要向上面反映各村情況。
張支書以前嫌村裡人大嘴巴,他們這次也沒讓張支書失望。
不過一天就傳遍全村。
三天,傳遍半個清河縣。
等到週六,全縣都聽說了。
雖然有人不信,有人覺得荒誕,哪能說取消就取消啊。可是清河縣能從縣轉為農場又改回來,村民能從吃大鍋飯轉到個人吃個人,一起幹活勞動,再轉回包產到戶,還有甚麼不可能呢。
這幾天正好有有關部門的同志騎著車到鄉間地頭檢視,一邊查還一邊記錄,以至於各村村民都以為要取消包產到戶。
週日上午,張小草和楊斌帶著兒子到縣家屬大院門口,跟栓子一家三口碰個正著。
張小草順嘴問:“你們怎麼也來了?”
栓子的媳婦說:“來看你大爺大娘。”
楊斌看到兩口子一手雞一手鴨,一一還拎著一籃子菜,“來就來唄,怎麼還拿這麼多東西?拿來大爺大娘也不要。”
栓子不自在地訥訥道:“鴨和雞是,是村裡人的一片心意。”
張小草下意識朝西邊看去:“太陽不是打西邊出來的啊?”
栓子越發尷尬。
一一忍不住說:“姑姑,我們先進去吧。門衛爺爺都看咱們了。”
張小草進去,還不由得打量栓子兩口子。
倆人無地自容。
張小草有個不好的預感:“你們不會要回咱爹咱娘那兒吧?”
栓子趕忙搖頭,不敢再有誤會。
不是這事,張小草就想不通了。
到門口看到老兩口收拾院子,張瞳瞳壓水澆地,各忙各的,不像出甚麼事,越發奇怪了。
張小草接過她大娘的鋤頭,“小芳呢?她力氣大,怎麼不讓她弄?”
高素蘭:“在書房備課。我和你大爺閒著也是閒著。”看到隨後進來的人,不禁“咦”一聲,“咋又帶這麼多東西?”
栓子想撓頭。
張支書一看大侄子這樣就知道了,“這次又是誰?”
栓子訥訥道:“那幾戶養蜜蜂的。”
張小草很意外:“他們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心?”
張瞳瞳不屑地哼一聲,拎起水桶“啪”地一聲,一桶水全潑到牆上。
隨後撒氣般扔下水桶就往屋裡去。
張小草嚇一跳,不由得看她大爺大娘。
——這孩子發甚麼瘋?
栓子的媳婦瞭解這個大姑姐,嘴上沒個把門的,怕她又說了不中聽的話,趕忙解釋,不怪瞳瞳。
隨後快速把張支書回村那天發生的事大概說一遍。怕小草誤會她和栓子,特意強調大爺差點被他親孃氣暈,不是他們不懂事。
張小草聽完氣到無語。
楊斌連忙扶著她,給她順氣。
張支書嘆了一口氣:“進屋吧。”
張小草回過神:“進甚麼屋?我找她去!”
張支書皺眉:“找誰?她那麼大年紀了,萬一有個好歹,你的工作還要不要?”
“我——”
張支書抬手:“要麼進屋,要麼回你家。”
張小草不甘不願地進去,“小芳呢?”
“小芳現在是老師,還掛著副校長,你找她幹啥?”張支書問。
張小草當然是找小芳教訓高氏。
可是為人師表再打打殺殺可不像話。
楊斌也沒想到別的村沒鬧,張莊先鬧起來,“他們怎麼這樣啊。”
張小草:“不是他們,是我奶奶。”
楊斌:“你就別我和吵了。一一,跟你耀耀哥找瞳瞳玩兒去。我們說點事。”
倆孩子都看自己的母親大人。
張小草和她弟媳婦點頭,倆人才敢上樓。
方劍平家的房子是個二層小樓。不是新蓋的,是幾十年的老房子,隔音很不好,小芳和她兒子都聽見了,只是母子倆心裡有氣,一個懶得出來,一個當沒聽見,趴在床上看小說。
兩個小的也很生氣,所以看到張瞳瞳不想搭理他們也能理解,一左一右趴在床邊勸他。
與樓上還算融洽不同,樓下很安靜。
張支書和高素蘭不說話,栓子和他媳婦不敢開口,張小草不知道說甚麼,楊斌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猶豫好一會兒,還是不敢再提村裡的事,怕老人家又生氣,“劍平呢?”
張支書:“一大早就走了。沒說去哪兒?”
栓子:“是不是又下鄉了?最近天天都有人下鄉,還帶著公文包。大爺,知道他們是幹嘛的嗎?”
張支書:“他們讓你問的吧?我不知道,劍平不跟我說。”
栓子的媳婦忍不住問:“小芳呢?”
張支書:“可能知道。要不你去問問?”
栓子的媳婦不敢。
“我——我去把雞殺了?”
張支書愣住。
高素蘭好笑:“剛吃過早飯殺啥雞啊。你坐下歇會兒。”
栓子的媳婦如坐針氈,給栓子使眼色。
栓子其實不想管,他覺得村裡人太不知足了,索性裝沒看見。
栓子的媳婦就找她大姑姐。
張小草要想管,也不會等到老六和老九打電話,於是站起來說,“我把爐子開啟燒水,等會兒把鴨子殺了。鴨子喜歡叫,別影響人家休息。”說完就去廚房開爐子。
栓子的媳婦沒法,就想等方劍平。
然而直到他們下午回去,也沒見著方劍平。
倆人回去把這事一說,村裡人愈發覺得方劍平不是嚇唬他們。
翌日,就讓張來貴去縣裡。
方劍平不見。
張來貴只能回家。
剛到家還沒坐下,來了兩個人,鄰村的村支書,向他打聽訊息。
張來貴也沒訊息。見他們不信只能老實交代,他們差點把老支書氣暈過去。
這個訊息傳出去,連鎮上的幹部也以為方劍平要來真的。
沒幾天,縣裡的幹部再下去檢視亂搭亂建,連村子都進不去,到村口就被拿著鋤頭鐵鍬的村民攔住。
有關部門的同志知道他們真敢打人,趕忙回去向方劍平彙報。
霍書記也聽說了,忍不住找方劍平:“你說的這個辦法不行啊。”
方劍平不急不躁地給他倒杯水。
“別忙活了,我不渴,也喝不下去。”
方劍平笑道:“看把你急的。你之前都說了,村民和村民之間的矛盾會轉成村民跟政府的矛盾。出現這種情況不是很正常?”
“這還沒拆呢。只是看看有多少,需要多少人手,要不要公安部門的同志配合。”霍書記提醒他。
方劍平見他急的來回踱步,“我可以說沒打算全拆嗎?”
霍書記猛然停下,“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