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劍平示意他先坐下。
霍書記隨便拉張椅子坐下,就盯著他。
方劍平:“我以前聽人說過一件事,具體記不清了,大意是很多人在一間密不透風的屋子裡,門窗都關的死死的。有人受不了,就提議把門拆了。有人就不同意。有人就問,開一扇窗戶呢?然後那人就同意了。”
霍書記懂了,“你是擔心有人用良田搞塑膠大棚,咱們要是直接拆,他們能把咱們拆了,所以才在會上那麼說?”
方劍平點頭。
“那有關部門的同志豈不白忙活了?據我所知,張莊就沒有佔用一二等地。”
方劍平微微搖頭:“不白忙活。不統計全縣有多少大棚,咱們回頭怎麼安排種植。不知道有多少種植戶願意加入咱們,批發市場蓋好了也搞不起來。更別說還得劃攤位。”
霍書記仔細想想,“你說得對。”隨後好奇,“你怎麼想到的?”
方劍平:“跟村裡人鬥智鬥勇總結出來的。”
“你這個鄉沒白下啊。”霍書記忍不住說。
方劍平笑道:“上面讓知識青年下鄉的本意就是如此。只是後來世道變了,下鄉的意義也變了。”
霍書記的心踏實了,“我剛才注意到你說劃攤位?”
方劍平點頭:“不劃分好,賣洋柿子的和賣洋柿子的在一塊,還是會出現惡意競爭。”
“你考慮的周到。可是現在怎麼辦?”
方劍平:“通知鎮長書記開會,讓他們下發到各村,讓村支書統計。”
霍書記搖搖頭,“你的想法很好。但是沒用。村支書是村民選的,不是咱們的人。”
方劍平笑道:“我知道。回頭您找各級領導詢問統計情況,他們肯定大倒苦水。您也別心軟,三不五時地催一下,偶爾用武/警嚇唬一下,逼的他們寢食不安,然後再找各地村支書開會,跟他們商議各退一步。”
霍書記恍然大悟:“自留地裡的大棚可以留著,一二等地裡的大棚必須拆除?”
方劍平點頭:“到那時根本不用咱們出面。”
“順便提出咱們蓋個蔬菜批發市場,不要攤位費,但價格得由咱們定?”
方劍平:“這個價格得根據實際情況定一個下限,免得他們沒下限。如果價格統一,用心種植的人肯定不幹。”
霍書記點頭:“這麼靈活他們肯定願意。”
方劍平:“所以統計就先停一下,讓那些同志好好歇歇。等各地村民妥協了再統計。”
霍書記起身:“我這就讓人通知他們來開會。”
方劍平不放心:“這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霍書記笑道:“我懂。”
“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跟人民群眾打交道,輕不得重不得。我以前也認為他們好糊弄,他們有時候確實好糊弄,但他們不懂法紀,容易走極端。務必提醒各鄉長鎮長書記沒有你的允許,決不能讓執法部門介入。”
霍書記:“你不去?”
方劍平搖頭,“你就說我去市裡了。”
霍書記笑出聲來,“那我明兒走路上班?”
方劍平點頭。
翌日上午,霍書記走到縣政府,各鄉鎮的書記鄉長鎮長已經到了。
跟霍書記比較熟的鄉長就問:“您的車呢?”
霍書記:“方縣長開去市裡了。”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大變。
有人忍不住就問:“真要取消包產到戶?”
“不是。你們可能不知道,昨兒縣裡下去統計大棚的同志險些被村民打了。方縣長去市裡報備,必要時請武/警協助。”
有位鎮長忙問:“甚麼時候的事?”
霍書記:“昨天下午。先去辦公室吧。”
到了辦公室就把統計大棚這事交給他們。
霍書記的神色太嚴肅,這個會議只宣佈這一件事,各地領導都認為縣裡來真的,回到各地就派人下去統計。
同樣是腳踏車帶著公文包,各地村民就認為還是縣裡的人,再次拿起鋤頭鐵鍁阻擋。
不出方劍平所料,政府官員進不去,各地領導只能讓村支書去鎮上鄉里開會,由村支書統計。
有些村支書的親戚和家人都參與了,怎麼可能統計呢。
霍書記心裡有底,一點不著急,想起來就給各鄉長書記打電話。
鄉長鎮長這些一二把手寢食不安,只能繼續找村支書開會。
扯扯斷斷一個月還是沒有任何進展,霍書記嚇唬他們,縣裡打算請武/警進村強拆。隨後通知縣公安局和各地派出所待命。
沒有要求他們保密,不過一天此事就傳遍整個清河縣。
戰事一觸即發。
張來貴再次被村民推出來找張支書。
張支書閉門不見。
張來貴去縣政府,秘書出來通知方劍平很忙。
各地村民此時已經知道新來的縣長是張莊的女婿,所以各地村支書都去張莊理論。
方劍平這麼不給面子,張莊一部分人也惱了。
於是商量一下,一起去縣政府。
方劍平等著他們呢。不過也沒貿然下去。
公安局的同志排出人牆,方劍平和霍書記才出面。
這時候霍書記才提出各退一步。
自留地的大棚不用拆除這一點實乃出乎眾人意料,宛如喜從天降。隨後不論霍書記提出甚麼要求,他們都滿口答應。
這些村支書回到村裡跟村民一說,宅基地和自留地的大棚不拆,一個個都認為自己勝利了。
有關單位的同志再進村就容易多了。
不過有些村民還是不安,問前來統計大棚的同志,確定不是縣裡的緩兵之計?
方劍平那招只有他和霍書記知道,其他同志也認為村民勝利,縣領導退一步,所以下去統計的同志就實打實的表示,不是。
張莊的人很不安,認為又是他們帶的頭,逼方劍平讓一步。
以至於也不敢讓栓子去找張支書。
張支書本想把家裡的房子修一下,經此一事也懶得回村。
張小草和楊斌也認為方劍平被逼的妥協,擔心他不高興給張支書和高素蘭氣受,週末就去探望張支書,順便看看方劍平的態度。
方劍平不在家。
張小草奇怪:“他怎麼這麼忙?”
張支書:“最近確實挺忙,早出晚歸,我們想見他一面都難。”
楊斌小聲問:“不是故意躲你們吧?”
張支書搖了搖頭:“公文包鼓鼓的,應該真有事。”
“小芳呢?”
高素蘭朝樓上看去,“陪瞳瞳寫作業。”
“寫作業還要陪?”張小草皺眉,多大了還這麼嬌慣啊。
高素蘭:“怕瞳瞳一邊寫一邊玩,說甚麼時間長了容易注意力不集中,聽課的時候也容易走神。耀耀不是吧?”
張小草沒注意過,忍不住看楊斌。
楊斌也不知道。
倆人頓時意識到他們這對父母當得多失職。
張支書忍不住說:“這一點你們真得跟小芳學學。”
張小草:“耀耀知道,上好了他享福。”
張支書好笑:“他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知道就能忍著不玩?”
高素蘭點點頭:“我以前做鞋的時候都想找人聊天,何況一個孩子。”
楊斌想想自己工作的時候也忍不住開小差,“回頭就看著他寫。你們沒事我們就放心了。”
張支書:“沒事。”
可是一想到那個房子有些年頭,再不蓋真容易出事,“小草,還記不記得你之前一直說帶栓子賺錢?”
小草點頭:“記得啊。”
“你不讓栓子幹大棚,也不讓他養蜂。可是除了這些還有啥?”
張小草想說,再等等,容易被打成投機倒把。
隨之一想,以前上面沒人,現在方劍平就是縣長,還有啥可怕的。
“賣東西!”
張支書不確定地問:“二道販子?”
張小草無語又想笑:“看你說的。”
“那就是了?”張支書問。
楊斌不贊同:“不行!”
張小草:“你又不是縣長。我讓小芳問問方劍平。”接著就喊,“小芳,下來,有事!”
小芳穿著拖鞋下去,“啥事?”
“你回頭問問方劍平,我能不能去南方拿點貨讓栓子賣。”
小芳點頭:“你別以次充好,哄抬物價就行。”
“街上的紅袖章也不查?最近街上可是有不少戴紅袖章的城管。”
小芳:“你說的那些應該是市場監管部門劃經營點的同志。在經營點賣東西,別亂擺攤,他們才懶得管。”
“這可是你說的。”張小草不放心。
小芳想一下,承諾:“要是被他們收走了,我讓方劍平給你要回來。”
張小草立即說:“那我過幾天就去。”
楊斌不禁問:“你怎麼去?不上班了?”
“請假啊。”張小草道。
楊斌就知道她會這樣說,“你知道去哪兒拿?”
張小草點頭。
“申城?”楊斌不確定地問。
張小草嗤笑一聲,“去那兒幹甚麼?一貫看不起外地人,買他的東西跟有求他們一樣,有可能要高價還以次充好。
“我去杭城、甬城周邊。那邊的人會做生意,不論本地外地,只要跟他們做生意就是他們的客人。聽說工廠一家挨一家,去一個地方就能從針頭線腦到衣服鞋子全配齊。”
“你聽誰說的?”楊斌忍不住打量她。
張小草:“你不認識的人。”
楊斌轉向小芳。
——她說的對嗎?
小芳點頭:“申城的一些商人,我不是說全部,缺大德了。當年朝鮮戰爭,全國各地捐錢捐物,有些德高望重的藝術家為了給部隊捐飛機,連軸轉演出募捐。只有那個地方的人賣部隊急救藥品還以次充好。”看向張支書,“爹應該聽說過吧?”
張支書點頭,“不過那人已經槍/決。”
小芳:“幾萬人的藥品,那麼大一批他一個人可辦不到。直到運送到戰場上都沒走漏風聲,說明從上到下蛇鼠一窩。算算時間,他手下的小羅羅也該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奸商了。”
張支書笑道:“你當那幾年革命是鬧著玩的?”
小芳:“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張支書啞口無言。
小芳又問:“您是不是以為壞人老了就會變好?”
張小草忍不住說:“只有可能更壞。比如我奶奶。”
張支書心梗:“不說這個。小草,杭城甬城離咱們這兒可不近,得有兩千裡。”
楊斌不禁問:“那得請幾天假?”
張小草算一下時間,“一週。週日上午走,等到下週日肯定能回來。”
高素蘭忍不住問:“人家批嗎?”
“我現在是會計,又不是唯一的會計,不趕在發工資的時候應該沒問題。回來就讓栓子跟他媳婦賣。”
小芳:“他倆會嗎?”
張支書:“栓子會。他媳婦應該也行,沒少賣菜賣雞蛋。”
小芳想起來了,改革開放頭幾年,張莊有甚麼賣甚麼,大人小孩都敢拋頭露臉,“張小草,你打算讓他們賣甚麼?”
張小草甚麼都想賣,“啥暢銷賣啥。”
小芳無語。
“你啥意思?”
小芳:“江南是魚米之鄉,人家又離特區近,生意往來的人多,比咱們有錢。在人家那兒暢銷的,到了咱們這兒不見得好賣。”
張小草以前在電視裡看過,南方人可時髦了,她們穿的那些衣服要是擱這邊穿,得被一些老古董罵不正經。
“你說得對。你說賣啥?”
小芳:“工資低,城裡人也沒餘錢,賣便宜又好看的。別管版型料子怎麼樣。最好進年輕人穿的,女的多男的少。”
楊斌忍不住看她。
——這話怎麼說啊。
小芳問:“你們家是張小草和你嫂子的衣服多,還是你和你大哥的衣服多?”
楊斌恍然大悟:“女人愛美!”
張小草頓時忍不住說:“就你不愛美。”
小芳:“要吵吵回你們家吵吵去。別打擾瞳瞳寫作業。”
張小草閉嘴。
高素蘭忍不住擔心,“世道這麼亂,你和栓子倆人去行嗎?還有進貨的錢,萬一被人弄來去咋辦?”
張支書:“剛經過嚴打應該沒大事。”
小芳搖搖頭,“嚴打多是打問題嚴重的。小偷小摸得靠人民群眾協助。不然不累死法院也得累死公安。”
張小草不由得想起前世,這幾年還只是小偷,過幾年敢光明正大的槍,“小芳說得對。我得多找幾個人,再弄兩把刀帶上。”
楊斌頓時忍不住說:“我看你還是別去了。”
張小草瞪他:“你知道啥?這個世道就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不說別人,就說村裡,有錢的有幾個不是膽大的?”
楊斌無言以對。
高素蘭忍不住說:“你也跟好的比。你跟他們比甚麼啊。”
張小草:“你就說是不是膽大的?”
高素蘭也無言以對。
張小草:“大爺,大娘,沒甚麼事我們就回去了。走之前就不來看你們了。”
高素蘭不禁問:“不再坐會兒?”
張小草搖頭,她得回去看看有多少錢。
“我們就是來看看你們,沒甚麼事。再說了,還得回去看著楊耀耀寫作業呢。”
此言一出,高素蘭不好留她,可是一想到她要乾的事,還是不放心,“南方啥情況咱也不知道,第一次去別帶那麼多錢。”
“我知道。”張小草答應的乾脆。
然而到家就把她的全部存款拿出來。
楊斌驚呼:“你瘋了?”
張小草白了他一眼。
“啞巴了?”
張小草放下錢,轉向他,“我不能自己去吧?”
楊斌搖頭。
絕對不能!
張小草:“我和栓子一塊去你也不放心吧?”
栓子太老實,楊斌不放心。
張小草:“你們都得上班,我得從村裡找幾個人吧?村裡人甚麼德行這幾年你也看到了吧?知道賣東西賺錢,還知道怎麼去,他們能忍住不去?”
楊斌搖搖頭。
別人忍得住,她奶奶也忍不住。
哪怕知道栓子幫小草賣,小草只分他一點,她奶奶也得天天去找栓子,讓他帶上他弟弟。
“你們村的人怎麼都那麼見錢眼開?”
張小草:“你不見錢眼開,發工資的時候高興的跟撿到錢似的。”
楊斌噎了一下,不想跟她吵吵,轉移話題,“他們不會為了搶生意又故意低價賣吧?”
張小草:“大不了不跟他們進一樣的貨。”
“那這樣還行。”
張小草問:“你同意了?”
楊斌心說,我也攔不住。
她想賺錢不是一天兩天了。
嚷嚷著賺錢得有十年了。
以前不敢還能忍住,現在方劍平是縣長,再不讓她去,她指不定幹出甚麼來。
“錢放好。”
張小草點頭。
這一點她早想好了。
內衣上縫口袋裝大票,再縫個荷包掛脖子上裝零錢。
晚上休息的時候就塞衣服裡面。
現如今有流氓罪,誰敢往她胸前摸,她就罵誰耍流氓。
不過這些張小草沒打算跟楊斌說,否則又得瞎想。
她也沒急著找栓子。
離農忙夏收還早,栓子沒甚麼事,張小草這邊萬事俱備了,臨出發前一天才去找栓子。
孃家人多,張小草就從堂兄弟裡面挑。
栓子和王秋香家就隔一堵牆,以至於人沒選好她和老九就聽見了,非讓老九跟她一塊去。
張小草不禁問:“你去幹甚麼?”
老九也想去:“我去看看南方咋樣。大胖說的。”
張小草一萬個不信。
“大胖一個人民教師,讓他爹擺地攤?”
老九:“大胖讓我和你嬸多出去轉轉,別整的擱家裡窩著。”
張小草張了張口,把罵人的話咽回去,“那是在城裡,讓你們到處玩玩。”
“反正這話是大胖說的。不讓我去我就告訴你奶奶。”
張小草忍不住了:“要不要臉?是不是當叔的?”
老九一眼不錯地盯著她。
張小草服了:“趕緊收拾衣服去。南方熱,別帶厚的。”
王秋香:“還收拾啥衣服?帶一件換洗的就行了。沒衣服沒襪子到那兒再買。”
一語驚醒夢中人。
張小草立馬讓栓子把衣服去掉。
他媳婦擔心:“這麼遠的路,行嗎?”
張小草擺擺手:“放心。小芳都說行,肯定行。”
小芳可是大學老師。
此言一出,栓子的媳婦放心了。
王秋香拿出三分之一存款分三份塞張老九身上。
翌日上午,張小草一行坐上南下的火車。
往常週末她上午不過來,下午也會來看看張支書和高素蘭。
等到晚上還不見張小草,張支書忍不住說:“小草應該是今天走的。”
沒頭沒尾這麼一句,方劍平奇怪:“她又怎麼了?”
張瞳瞳:“小草姨要栓子舅舅當二道販子,帶著他南下進貨去了。”
“甚麼時候的事?”方劍平看向小芳。
小芳:“上週。你不會把她定為投機倒把吧?”
方劍平不禁說:“怎麼可能。不論販賣甚麼都定為投機倒把,市場經濟甚麼時候才能活躍。不過我得跟工商管理部門提個醒,以免再為了爭地盤大打出手。”
小芳:“這個跟賣自家的東西不一樣,賣東西買東西的人都心虛。讓他們偶爾過去轉轉就行了。不過要是有哄抬物價的得立刻處置。不然有樣學樣,乾的人多了就不好辦了。”
方劍平點頭:“我知道。到那時街上可能比瓜果蔬菜下來的時候還亂。”
張支書忍不住說:“你說起這事,我突然想到,我們種的菜都露頭了,按理說村裡的菜也該下來了,最近怎麼都沒聽說哪兒有打架的?”
還不是因為村民被方劍平要拆大棚嚇怕了。
方劍平又要取消包產到戶,無知的村民壓根不知道他沒這麼大權利,市裡和省裡也沒這麼大權利,自然不敢不伺候莊稼,整天想著搶地盤賺錢。
方劍平:“我把他們分開了。”
此言一出,一家四口都好奇。
方劍平:“以前供銷社門口那條街都是賣雞魚肉蛋蔬菜的。我讓人用白灰在那條街上細分一下。”看向小芳,“好像就有賣服裝飾品的攤位。回頭正好讓栓子過去。對了,從下個月初開始收錢,每月一塊錢。”
小芳不禁看他,難怪他讓人劃經營點。
虧得她以為只是為了把那些不對付的種植戶分開。
張支書不禁說:“那誰還賣?你也不怕他們又合起來堵你。”
方劍平笑道:“不怕。有人願意出這個錢。城裡也有不要錢的攤位。咱們大門口斜對面就可以擺攤,有十米那麼長。租不起攤位的完全可以把東西拿到這邊賣。即便有人想鬧,也頂多三五個人。別想像上次一樣,上百人把大門堵得水洩不通。”
張瞳瞳忍不住搖頭。
方劍平挑眉。
——皮小子幾個意思?
張瞳瞳:“老奸巨猾。”
“再說一遍,爸爸沒聽清。”方劍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張瞳瞳心說,再說也是陰險狡詐,“我真同情那些跟您作對的人。”說著,有個大膽的猜測,“爸爸,你這麼聰明厲害,上次怎麼還被人堵得需要公安同志保護?”
小芳:“那是你爸爸算計好的。”
方劍平倍感意外。
小芳笑道:“咱倆結婚多少年了?我還不瞭解你。那天你回來不光不怕,還有心思檢查張瞳瞳的作業。再說了,大門都被堵上了,公安怎麼進去的?”
張支書明白了:“先前街上謠傳,你們讓公安隨時待命。合著不是為了拆大棚?”
方劍平笑道:“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我敢全拆,他們就敢要我的命。”
張瞳瞳很好奇:“爸爸,這事除了我們還有誰知道?”
方劍平:“以前只有霍書記。現在麼,應該有人回過味了。不過也晚了。鬧事這種事跟打仗一樣,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再說了,大不多種植戶都希望政府管一管。我們管了,還答應給蔬菜定個下限價格,那些想吃獨食的人再想鬧也沒人陪他們鬧。”
小芳忍不住問:“你就不怕過兩年別的縣也搞蔬菜批發,不定下限價,然後把你們的客戶都搶走?”
方劍平:“咱們市是產糧大市,別的縣敢在良田上搞大棚搶我生意,那就要做好丟烏紗帽的準備。”
小芳:“人家也有河灘。”
方劍平笑道:“成不了氣候。這次要不是他們一起過來鬧,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很難把他們都團結到一起。”
小芳不敢信:“你居然連這點都算計到了?”
“沒有。”方劍平搖頭,“說實話,我原計劃是先攻克張莊,讓張莊站到我們這一邊。可我怎麼也想到那麼慫,一個個都不敢見我。”
張支書笑道:“不論過程咋樣,結果是好的就好了。”
方劍平點點頭,“我聽人說有些地方種地用磷肥。回頭得想法子讓那些有錢的種植戶用上磷肥,把糧食產量搞上去。”
小芳:“然後多出一點地搞大棚?”
方劍平搖頭:“不行!那樣就管不住了。這個口子絕不能開。”頓了頓,“糧食產量上去,可以種些別的作物。比如芝麻,比如油菜,比如花生。這些也都是生活必需品。”
張瞳瞳好奇地看向他爸。
方劍平笑道:“這些都可以榨油。”
“對哦。”少年恍然大悟。
方劍平:“賣不出去也可以搞個加工廠,然後銷往省城。”
張支書不禁說:“榨油的加工廠得不少錢。”
方劍平笑道:“不一定是縣裡弄。可以讓有錢的人搞。”
話音落下,鐘響了。
方劍平看去,七點了,立馬開啟收音機聽新聞,“張瞳瞳,趕緊吃飯,吃了飯寫作業去。”
少年轉向他媽。
小芳:“我備課,你寫作業。”
“我就知道媽媽最好。”
方劍平輕哼一聲,“你多大了啊。”
“十一歲半,咋了?”
方劍平:“這時候又不說自己虛歲十三了?”
“我說的不是實話嗎?”張瞳瞳反問。
方劍平聽到播音員的聲音傳出來,不再搭話他。
張瞳瞳奇怪,新聞有甚麼好聽的。可是看到他爸很認真,也不敢再皮。
小芳的以前的爸也每天守在電視機前等新聞聯播,就算看不出甚麼,也能提高覺悟。所以飯後也沒讓方劍平收拾,她爹孃收拾碗筷,她擦桌子掃地,讓張瞳瞳去洗臉刷牙,免得吃飽就犯困。
樓上有四個房間,本來有張支書和高素蘭的。
老兩口怕晚上下樓摔著,就住在樓下。
小芳留一間客房,兩間作為他們和張瞳瞳的臥室,還有一間是書房。
以免張瞳瞳看到床就想睡,小芳把他弄去書房。
張瞳瞳習慣了,沒有任何怨言,一邊往外掏書一邊說:“媽媽,晚上就不看英語了,明天早上你提我寫單詞吧。”
“行。我先前給你蔣薇姨報平安的時候,她問我要不要參考書,回頭給你寄來。”
少年點頭:“要的。我發現我們同學都不知道甚麼是參考書。媽媽,是不是他們的爸爸媽媽不捨得買啊?”
小芳:“沒有錢其一,其二就是這邊的新華書店也沒有幾本參考書。說起這個,也得讓你蔣薇姨給我寄幾本,回頭也好給他們出書卷。”
“出試卷?”少年沒聽懂。
小芳想想該怎麼解釋:“大多數學生都沒錢買試卷,學校也沒錢,然後就買白紙,我們老師出題,然後用油墨印。”
張瞳瞳驚呼:“這麼窮?”
“不窮又怎麼會因為賣菜放蜂打的頭破血流?”
張瞳瞳不禁說:“你說你下鄉支教,還真跟下鄉支教一樣啊。”
“寫作業吧。”小芳想想她辦公室沒電話,學校只有一部電話在校長辦公室,總麻煩他也不好。
等方劍平上樓,就讓方劍平打給蔣薇。
小芳是高三的語文老師,方劍平也希望今年高考成績亮眼,所以第二天到辦公室就給蔣薇打電話。
其實小芳原本教高一。
她以前雖然是大學老師,可大學跟高中畢竟不一樣。校長不敢拿高三的學生冒險。
好巧不巧,教導主任的兒子上高一。
高三學習氛圍緊張,又快高考了,難免多想。於是就去找校長詢問,首都來的老師學問那麼高,為甚麼不教高□□而教高一。
校長不得已,只能讓小芳跟高三年級的語文老師換一下。
人家老師巴不得呢。
高三經常考試,試卷得自己出。高一一學期兩次,只有期中考試需要老師自己出題。
雖說高考考好了有獎勵,可獎勵很少,因為縣教育局沒餘錢,學校也不富裕。
好在小芳做好心理準備——權當支教。
哪怕工作多了,一想想家人都在一起,方劍平也不用坐一個多小時的車去單位,她還能跟兒子一起放學回家,就挺開心的。
話說回來,蔣薇很清楚高考意味著甚麼,當天中午就去買書,買好了就給小芳寄回來。
蔣薇寄的是快件,等到週六小芳就收到了。
小芳算一下錢,給蔣薇寄一百塊錢過去,讓她幫忙留意一下,再出新的資料書再幫她寄過來。
離高考不到三個月,這些書不能出錯,小芳直接帶回家。
幸好每天跟張瞳瞳一塊放學,少年幫她分擔一下。
“媽媽,都是你的嗎?”
小芳搖頭:“我的三分之二,你的三分之一。”
“那我可以拿去學校嗎?”
小芳:“可以啊。怎麼這麼問?”
“我想跟同學一起看。”
小芳不由得打量兒子,“有點不像你啊。我記得咱們以前的鄰居找你借《紅樓夢》,你都不借。難道是我記錯了?”
少年回想一下,確實有這事,“名著故事書不外借。學習資料可以分享。不能只有我一個人辛苦。對吧?媽媽。”
小芳挑眉,“你就不怕同學超過你,中考的時候把你擠到二中?”
“不怕!”張瞳瞳搖頭。
小芳:“兒子,說實話,不然別怪媽媽找你們老師。”
張瞳瞳無奈地瞥她一眼,“就知道瞞不過你。”往四周看了看,發現早已出校門,周圍沒甚麼同學,“我上廁所的時候聽到隔壁幾個女同學說,她們的爸爸媽媽覺得她們考不上中專,想讓她們下學務農。媽媽,才上初一,離中考還有兩年,她們的爸爸媽媽怎麼就知道她們考不上?”
小芳:“藉口罷了。不過她們要是能把成績提上去,老師和初中年級主任都會找他們的父母談談。她們要是學習不好,老師肯定不管。因為一定會被他們的父母刁難,比如,你讓我家孩子上學,你給不給出學費。”
“這麼不講理?”張瞳瞳驚呼。
“娘倆說甚麼呢?”
娘倆抬起頭。
方縣長慢慢悠悠過來。
小芳意外:“今天下班這麼早?’
方劍平:“縣裡又不止我和霍書記倆人。總要給別人發揮的餘地。”接過她的書,一看都是全新的,“這麼快?”
小芳點頭。
張瞳瞳忍不住把書遞給他爸,“這兒還有。”
“自己拿著!”方劍平轉身躲開。
張瞳瞳放了個空險些摔倒。
小芳趕忙扶著兒子一把,“小心!”
“爸爸!”張瞳瞳站穩就忍不住大喊。
方劍平:“男子漢大丈夫連幾本書都抱不動?”
“我——我是小丈夫!”
“咳咳!”
門衛嗆著。
少年想想自己的話,臉色通紅,抱著書就往家跑。
小芳趕忙說:“慢點,書包裡的東西掉了。”
“你撿!”
小芳撿起來,很是意外,不由得轉向方劍平。
方劍平想問,怎麼了。
看到她手裡的東西愣住。
他要是沒看錯,那應該是兩個自制的信封,信封上的字稱不上好看,但很工整,一看就是女孩子認真寫的。
先前張瞳瞳冒充別人給方劍平寫信,方劍平和小芳就打算等他再大一點,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方劍平忙說:“不是我。”
“也不是我。”小芳下意識說。
方劍平不禁問:“那是——”猛然轉向小芳,“他同學?”
小芳:“我拆開看看?”
“別!你想張瞳瞳那樣,要是知道了肯定特別不好意思。還有可能跟我們吵鬧。”
小芳:“那讓他自己拆。”
到家門口,小芳就喊:“張瞳瞳,下來!”
樓上的窗戶被推開,“幹嘛?”
“你的東西。”
張瞳瞳好奇,下樓接過來一看上面的字跡,哼一聲還給她:“媽媽,這都是我玩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