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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112章 末路(十二)

2022-11-17 作者:紀嬰

 白夜外,江安市監察局。

 度過一陣漫長的全員靜默後,監控室裡,氣氛隱隱有了變化。

 “薛..….薛姐。”

 向昭死死盯著螢幕,即便過去了十多分鐘,還是覺得不敢置信:“鍾靜怡和陸觀潮……”

 不可思議。

 在高度汙染區的挑戰裡,整整五十場000號白夜,全都採取瞭如出一轍的運作方式。

 首先挑選一個脾氣火爆、獨斷專行、最在乎個人利益的挑戰者,將其傳送到神塵附近。

 見到神塵,他(她)大機率會因汙染而喪失理智,被慾念支配。

 其中有四成的人攜著神塵一路狂奔,十分鐘後漸漸化作人骨樹,再無生還可能。

 明白這一點後,他們選擇了毀滅神塵。

 ——與其一個人孤零零地悽慘死去,不如讓活著的幾人一起陪葬。

 另外五成的人,沒跑幾步就遭到了圍追堵截,死於“隊友”之手。

 當兇手將神塵拾起,汙染浸入身體,便又是一個全新的逃殺輪迴。

 對此,網路上的留言鋪天蓋地,觸目驚心。

 【這些直播到底是為了甚麼?羞辱我們嗎?看人類做出這樣的醜態,幕後黑手很高興對不對?操。】

 【全都瘋了……神塵是不是還會影響理智?好幾個區域的人已經開始虐.殺隊友了!】

 【我靠,刺激!乾脆所有人一起全玩兒完吧,反正我也不想活。】

 不止網路,現實裡同樣一團亂麻。

 報警電話被打爆,不少人轉而求其次,撥通了監察局的求救熱線。

 有人遭到厲鬼追殺,喉音沙啞泣不成聲。

 也有人險些被拿著砍刀的鄰居破門而入,無路可逃——

 鬼怪橫行,人類壓抑許久的負面情緒盡數爆發。

 放眼街頭,不少人當街揮刀、燒殺搶虐,肆無忌憚報復社會,從而發洩心中不滿。

 在此之前,向昭從未想過,人性竟能達到如此之惡。

 “說不定……華夏區,真的有人能通關。”

 一個同事怔怔望著螢幕:“白夜不可能出現必死的局,只要他們一個個分擔汙染,像這樣傳續下去……總有人能抵達終點。”

 “難度很大。"

 另一個研究員緊皺著眉:“他們一共七人,但凡哪一個懷有異心,就全完了。”

 在其它白夜裡,不是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東非區曾有人提出接力前行,當神塵落入第三人手中,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男人把它踩成了碎屑。

 “而且,威脅不止這個。"

 薛子真淡聲開口:“包裹神塵的怨氣被他們吸收,神塵本身的氣息,一定會更加明顯——你們沒發現嗎?循著氣息找來的鬼怪,比之前更多。”

 除了提防隊友叛變,他們還要時刻防備鬼怪的偷襲。

 一旦死在圍剿之中,讓神塵被鬼怪奪走,這場白夜同樣完蛋。

 薛子真頭疼得厲害,眼睫一顫,望向正中的螢幕影像。

 譬如此時此刻的沈嬋他們。

 陸觀潮獨自引走了第一波鬼怪,為三人掙得短暫的安全期,但只要神塵還在他們手中,厲鬼的追殺就不會停息。

 接下來的殺機……只會更多。

 心口時時像被揪緊,薛子真深吸口氣。

 她從來不相信高高在上的神明,到這時,卻無比虔誠地許下心願:

 無論是哪位神明聽見她的祈禱,請保佑他們,務必活下去。

 *

 叢林裡,怨氣凝成霧一樣的實體,壓得人難以呼吸。

 沈嬋耳邊嗡嗡作響,快步向前。

 她心裡很亂。

 ——為甚麼她不得不經歷這種事?自相殘殺、厲鬼誅戮,類似的情節,沈嬋只在小說和電影裡看過。

 進入第一場白夜之前,她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從小被家人寵大的學生而已,別說殺人,連魚都不敢殺。

 一隻厲鬼循著神塵的氣息而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出草叢,帶來難以忍受的腥臭。

 賀鈺沉著臉,揚起手中的驅邪符,正中它腦門。

 陸觀潮引走追擊後,她、賀鈺和陳濤結伴而行,為了對付厲鬼,早早從白夜商店裡兌換出驅邪符。

 可顯而易見,驅邪符這種低階道具,在高難度白夜裡起不了多大作用。

 符籙與厲鬼相貼,讓它有了幾秒鐘的停滯,幾秒鐘後,單薄的黃紙發出呲啦輕響,如同碎裂的齏粉,零零散散跌落滿地。

 賀鈺沒猶豫,朝它揮出另一張驅邪符:“跑!”

 抓緊這短暫的空隙,沈嬋拔腿就跑。

 就都是甚麼事啊。

 在七人之中,她是最渾水摸魚的一個,雖然通關過幾次白夜,卻都要歸功於白霜行。

 沈嬋從心底發出哀嚎。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不想捲入這種大神雲集的亂鬥,打打殺殺勾心鬥角她全都不擅長,只想放一個快樂小廢物。

 一隻全身腐爛的怪物竄出叢林,陳濤眼疾手快,躲過必死的襲擊,一舉割破它喉嚨。

 腥血漆黑,讓沈嬋皺緊眉頭。

 三人繼續朝著東邊前行,不是錯覺,她發現賀鈺的速度越來越慢。

 神塵對他的汙染,已然浸入骨髓。

 青年俊朗的側臉生出條條紋路,像年輪,也好似百歲老人長滿皺紋的面板。

 一根骨頭緩慢生長,尖利頂端劃破他血肉,從內而外,伸展樹梢般的細長形體。

 僅僅看他手臂上暈開的血跡,沈嬋就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你……”

 她嘗試詢問:“系統給你的時間,也是十分鐘嗎?”

 賀鈺搖頭:“十五分鐘。”

 他格外理性,置身於這樣的絕境,仍在冷靜分析:“神塵裡的汙染被逐一吸收、越來越少,對人的影響,也會不斷減弱。”

 下一個拿到神塵的人,應該能活二十分鐘甚至更久。

 “這都甚麼規則啊!”

 陳濤怒罵:“白夜是想讓我們一個接一個送死嗎!變態!”

 賀鈺沒說話,閉了閉眼。

 和陸觀潮一樣,從小到大生活在精英教育之下,進入這場白夜時,他有十足的自信能活下去。

 結果,他親手從陸觀潮那裡搶來神塵,斷送了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

 像個令人啼笑皆非的冷笑話。

 聽完陸觀潮的敘述,賀鈺起先感到憤怒——

 被白夜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居然自行闖進了由它設下的圈套,偏偏還無法反抗。

 緊接著,便是無奈。

 現在十分鐘過去,他們還沒找到出口,這意味著,他大機率也會死在這裡。

 追尋神塵而來的鬼怪越來越多,漸漸地,三人身邊已是鬼影四起、腥臭撲鼻。

 正前方,左後方,右後方,三面盡是殺氣,他們即將被包圍其中。

 “……嘖。”

 沈嬋壓低聲音,止不住嗓音的顫抖:“我的技能叫【言出法隨】,類似言靈效果,能讓說出的話成真。”

 她速度飛快,補充一句:“但是限制非常大,沒甚麼殺傷力,能改變的事物也很有限——比如修改照片,讓人平地摔跤之類的。”

 賀鈺看她一眼,淡聲接話:“【萬靈滅】,範圍技能,可以抹殺距離我一米之內的所有鬼怪,每場白夜僅限使用一次。”

 抹殺所有鬼怪。

 沈嬋和陳濤皆是一愣,眼底浮起喜色,但很快,這點兒雀躍的希望暗淡下去。

 聽上去很厲害,可仔細一想,就能輕易發現這個技能的弊端——

 林子裡的鬼怪四處分散,樹上樹下、草叢灌木,每個角落都有它們在虎視眈眈。

 就算賀鈺發動技能,首先解決近距離的一部分,不消多時,一米之外的邪祟便會衝上前來,把他們撕成碎片。

 陳濤的技能更不用說,沒有鍾靜怡的【青絲繞】作為輔助,火焰頂多灼燒一隻怪物。

 他們前後左右的威脅……太多了。

 沈嬋深吸口氣,雙腿發軟。

 密林昏暗,厚重繁雜的枝葉密不透風,籠罩在她頭頂,就像隨時都有可能落下的漆黑海浪。

 這樣的情景本就壓抑,更不用說周圍還有怨氣浮動,鬼影層疊。

 在林子裡待得越久,心態越是絕望灰暗,彷彿有把尖刀高高懸空,一不留神便要刺穿顱頂。

 這讓她有股想哭的衝動。

 一隻扭曲的怪物打破僵局,直直向她揮出利爪,沈嬋匆忙躲開,被它劃破手臂的面板。

 陳濤抬手揚刀,刺入它心口。

 怪物的屍體被他一腳踹開,四下的暗影裡,傳來鬼怪窸窸窣窣的低笑——

 如果那些似笑似哭的雜音,能被稱作“笑”的話。

 “它們在斟酌我們的實力,暫時不敢全部上前。”

 賀鈺低聲:“……難辦。”

 這種局勢下,【萬靈滅】的一米距離實在太短。

 陳濤急道:“要不這樣,我們賭一把,選個比較偏僻的角落一鼓作氣往前衝,利用【萬靈滅】破開一個逃跑的口,怎麼樣?”

 之所以說是“賭一把”,因為他清楚,這個辦法很難讓他們真正闖出一條生路。

 四面八方厲鬼環伺,就算幹掉半徑一米之內的少數幾個怪物,一米外,還有更多的殺機蓄勢待發。

 心緒如麻,陳濤攥緊右拳。

 他們三人死在這裡的話,神塵被奪走,這場白夜就完了。

 想不出生路,陳濤煩躁不堪,恍惚間,聞到一股突如其來的血腥味。

 他下意識扭頭,恰好瞥見沈嬋手裡寒光一閃。

 ——她拿著小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鮮血汩汩,順著白皙面板蜿蜒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與此同時,林中鬼影躁動,有幾個怪物緊盯她手臂,欲要上前。

 陳濤想起來了。

 在鬼怪眼裡,血□□有無上的吸引力。

 鬼怪的身軀掠過枝葉,四下盡是沙沙響音。

 絕大多數懷疑這是個陷阱,猶豫著靜觀其變,兩隻不人不鬼的怪物耐不住飢餓,好似離弦之箭,猛然上前。

 陳濤與賀鈺同時動手,割破它們最為脆弱的咽喉,隨之而來的,是更多鬼怪。

 它們發現,這三個人類,似乎並沒有殺招。

 殺氣洶洶,接連有暗影如潮湧來,數量一多,他們理所當然地難以招架。

 陳濤啞聲罵了一句,砍下一隻怪物的腦袋,後背被另一隻厲鬼劃出猙獰血口。

 新鮮的血氣更濃,邪祟們發出痴痴輕笑。

 沈嬋置身其中,被絕望感壓得連連顫抖,眼眶發熱。

 怎麼辦?

 有沒有辦法……有沒有她能做到的事情?

 【萬靈滅】,一米範圍之內……

 避開一次偷襲,沈嬋飛快點開技能面板,緊張得不敢呼吸。

 拜託了。

 這一次,千萬不要失敗。

 【言出法隨】的技能方方正正懸在腦海,而她帶著哭腔,輕聲開口:“我希望——”

 唯獨這一次……請讓他們活下去,

 沈嬋說:“我希望,這裡的所有鬼怪,都能迅速集中在我們一米之內。”

 心臟怦怦一跳,倏然緊繃。

 她聽見系統的回應:

 【很抱歉。】

 【超出可實現範圍,技能使用失敗。】

 【溫馨提示:本技能與眾多因素有所關聯,現實情況、合理的邏輯鏈、挑戰者本身的意志,都將影響技能強度。】

 【請選擇一個更符合實際的指令吧。】

 不符合指令。

 沈嬋一懵。

 他們三人都或多或少受了傷,淌出的鮮血已經引來一部分鬼怪。

 利用血液聚集厲鬼,應該並不違背邏輯,而她求生的意志絕對不弱,這樣想來,唯一的不足之處只有……

 右眼不停跳動,她手臂戰慄一下,看向那道被自己劃開的血痕。

 細細一條,如同嬰兒單薄的唇瓣,從中滲出長線似的猩紅液體。

 血肉是鬼怪無法拒絕的誘惑。

 它們之所以躊躇不前,很可能因為……誘惑不夠。

 賀鈺遭到汙染、意識遲緩,被一隻厲鬼刺破胸口。

 果然,當血液漫開,四周的躁動之意更濃。

 血肉的氣息,還不夠多。

 沈嬋用力深吸一口氣:“我希望……”

 手中刀鋒貫穿她的整條手臂,前所未有的劇痛讓她幾乎說不出話。

 但她必須面無血色地開口:“在場所有鬼怪,迅速集中在我們一米之內。”

 她以為會成功。

 可系統的語調依舊平和。

 【很抱歉,技能使用失敗。】

 ……混賬!

 不知出於絕望還是生理性的疼痛,淚水從眼眶奔湧而出,沈嬋死死咬牙,狼狽避開又一隻鬼怪的襲擊。

 她不能死。

 直接死掉的話,一切都完了。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見到白霜行。

 賀鈺垂眸看她,欲言又止。

 他很聰明,一眼便看出沈嬋自傷的用意,眼神倏動,看向手裡緊握的神塵。

 一個年輕的女孩尚能做到這種地步,要是他為了一己私慾摧毀神塵,拉著他們所有人陪葬,未免太過人渣。

 賀鈺是個絕對理性的人。

 他當然想活,如果白夜的規則是互相殘殺,他會毫不猶豫殺掉其他人。

 但現在,鍾靜怡和陸觀潮說得對,局勢不再是他們這些人之間的對峙。

 他註定活不到結局,既然贏不了其他人,那不如試著反抗那位邪神。

 神塵帶來的汙染愈發嚴重,賀鈺眼前一瞬昏黑。

 一條枝幹穿透脊骨,自他身後蓬勃生出,雙腿再也支撐不住,帶著整具身體跌倒在地。

 可是……他們似乎沒辦法贏了。

 僅憑人類的力量,怎麼可能敵得過滿林的魑魅魍魎。

 從喉嚨裡咳出一口汙血,視野模糊成團團重影。

 賀鈺腳輕頭重,狼狽起身時,驀地怔住。

 電光石火,他瞥見一縷刀光。

 和一道清亮的眼神。

 刀鋒映著血色,被纖細手掌死死握住,凌空乍現,掩映出雪一樣的寒芒。

 ——在更多厲鬼即將襲來之前,沈嬋手腕橫起,刀尖猝然刺穿她胸口!

 “不惜任何代價……”

 她眼底湧出滾燙淚滴,毫無猶豫,手臂向下。

 於是刀鋒貫穿皮肉,在這股力道的牽引中,往下繼續劃開。

 豁口漸深漸長,鮮血狂湧,引來周遭瘋狂的躁動。

 無數次身處白霜行的庇護之下,這一回,沈嬋想竭盡所能,為她護住神塵、護住這份唯一的希望。

 如果是她的話,一定能活下去吧。

 沈嬋的聲音氣若游絲,哭腔沒止,卻有勢無可擋的決然——

 “不惜任何代價,讓在場所有鬼怪,集中在我們的一米範圍之內!”

 一剎間,腥血爆開,帶出粘稠臟器。

 她幾乎成了血人,耳邊冷風迴旋,攜來系統清脆的聲效。

 【恭喜挑戰者,技能使用成功!】

 賀鈺看著她,瞳色幽沉。

 陳濤睜大雙眼:“你——”

 這樣做的話,不止賀鈺,連她自己也活不了!

 一個字剛剛出口,有甚麼東西,被賀鈺不由分說塞入他手掌。

 下一刻,在兩人對視的瞬間,陳濤被青年一把推開。

 推開到一米範圍之外。

 賀鈺說:“記得往東。”

 沈嬋望向他雙眼,在澎湃如浪的鬼影之下,用最後的力氣告訴他:“去找白霜行!”

 他們曾有過約定,要和白霜行一起,嘗試找到能讓所有人活下去的辦法。

 短短鬚臾,林中閃過浮光掠影。

 血色與刀光渾然一體,再眨眼,視線所及之處,厲鬼與異種同時騰起。

 中央的兩道人影沒有逃開,賀鈺神色如常,啞聲笑笑:“你倒是挺信任你的那位朋友。”

 沈嬋脫力躺倒在地,閉著眼睛:“她本來就很厲害。”

 對方沉默一秒。

 最後,賀鈺說:“你不比他們差,之前輕視你,抱歉。”

 在被鬼怪吞噬以前,沈嬋掀起眼皮,對上他視線。

 她費力扯了下嘴角:“除了射箭,你也不賴,大律師。”

 她還記著他在幸運大轉盤裡抽中【思維遲緩】,呆瓜一樣射箭的模樣。

 賀鈺沒再出聲,也無言笑笑。

 暗影如流,怨風大作。

 嗅到久違的新鮮血液味道,邪祟自林間齊齊探出,滿腹貪婪,撕破那兩人香甜的血肉。

 但很快,它們動作止住。

 沒留出一分一秒反應的時間。

 陡然空氣緊繃,就連淌動的風也銷聲匿跡,一時靜下。

 緊繃的弦倏地顫動。

 聲囂退盡,如有無形巨掌沉沉合攏,捏碎螞蟻一般,碾過厲鬼的魂魄、怪物的骨骼。

 它們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哀嚎。

 咔擦聲起,鬼魂飄散如煙,骨骼碎作團團齏粉,眼珠、四肢與軀體似雨紛落,伴隨汙血漫天——

 剎那之間,一米之內,【萬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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