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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111章 末路(十一)

2022-11-17 作者:紀嬰

 凜風寒峭。

 往東穿過層疊密林,陸觀潮一刻沒停。

 耳邊傳來系統音,溫柔和緩,卻也冰冷無情。

 【華夏區挑戰者‘鍾靜怡’已死亡。】

 越往深處,由怨氣生出的汙染越是嚴重,沉甸甸壓在心口。

 神塵被他死死攥在手中,其中的瑩白光團好似水流,從橢圓玉石悄然淌出,鑽進陸觀潮的血液與面板。

 汙染在加劇。

 他聽見骨骼扭曲變形的咔擦聲音。

 森森白骨帶著血肉,從他傷口深處一點點長出,彷彿當真成了蓬勃的枝與葉,在骨頭頂端肆意生長,冒出嫩綠色枝芽。

 疼痛混雜著癢,陸觀潮心亂如麻。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遠遠超出他的認知範疇,有生以來,陸觀潮頭一回像這樣煩躁。

 他早該想到的。

 主系統是白夜的首腦,由它構築出的所謂“生存挑戰”,必然是惡意最濃的殺局。

 看一眼手裡的神塵,陸觀潮有種把它捏碎的衝動。

 平心而論,他從沒想過鍾靜怡會對他說出那種話——

 與她不同,得知自己遭到汙染、僅有十分鐘可活時,陸觀潮只感到滿心的絕望。

 這樣的情緒無可厚非,畢竟在幾乎所有危險情況下,人類最先考慮到的,都是自己的生命安危。

 他當時覺得一切都完了。

 直到鍾靜怡看著他的眼睛,用很輕的語調突然開口。

 ……甚麼“不想輸”,甚麼“讓別人帶著他們的那一份活下去”。

 陸觀潮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思維邏輯。

 但在那一瞬間,他下意識地敬佩她。

 敬佩一個瘦弱的女人。

 從小生活在父親的嚴厲管教之下,長大後,陸觀潮如願進入警隊。

 他清楚瞭解男女之間有生俱來的體能差距,也知道在白夜裡,孔武有力、身強體壯的男效能佔據更大優勢。

 至於女人,陸觀潮覺得,她們只需要待在溫室裡,做一些文職工作就好。

 他一向是這麼想的,直到目睹白霜行行雲流水般的反向狩獵,以及鍾靜怡最後那一道決然目光。

 與她們相比,似乎他只是個被白夜耍得團團轉的莽夫而已。

 雖然不願承認,但這是事實。

 混亂的思潮在腦海中橫衝直撞,陸觀潮闔了下眼。

 他當然懷有私心,之所以用盡全力向前奔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於某個念想——

 或許終點就在不遠處,十分鐘之內,他能順利抵達,從而活著離開這場白夜。

 現在……時間過去多久了?七分鐘,還是八分鐘?

 意識恍惚,陸觀潮無法思考。

 林中的汙染正在一步步侵蝕他的意識,時至此刻,他的大腦成了破舊的鐘,齒輪鏽跡斑斑,再難運轉。

 前後左右唯有一成不變的人骨叢林,陸觀潮沒見到出口的影子。

 其實他也明白,白夜不可能讓他如此順利地通關。

 既然活不下去,他所能做的,只有……

 第無數次深呼吸,陸觀潮指尖顫抖。

 自從神塵被鍾靜怡交到他手上,系統便重新開始了計時。

 算算時間,五分鐘早就過去,在其他人的任務面板裡,出現了他的詳細位置。

 他們會找來,從他手裡接過神塵。

 想到這裡,陸觀潮自嘲笑笑,輕輕扯動嘴角。

 最初聽見鍾靜怡的抉擇時,除了震撼,他還生出過一絲不解。

 怎麼會有人毫不猶豫捨棄性命,只為把活下去的機會傳給別人?他們拼死拼活,難道要給其他人鋪路麼?

 這些想法浮起的剎那,陸觀潮明白,他輸了。

 通關諸多白夜,一次次帶領隊伍艱難求生,在生活中,陸觀潮是被所有人信任的優秀警官,在白夜裡,更是不容置喙的最強領導者。

 他始終堅信,在任何一個維度上,自己都遠遠超出其他人。

 而事實是,信念、決心和格局,他統統比不上鍾靜怡。

 在她的襯托下,一心只在乎夾縫求生、恐懼死亡的他,如同一個不起眼的笑話。

 ……哈。

 大腦生出缺氧般的窒息感,一根粗壯的枝條從脊背探出,陸觀潮一時恍惚,微微踉蹌,險些摔倒。

 他可不是膽小怕事的廢物。

 他也不想輸給邪神。

 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把他們看作隨意支配的玩具,如果有誰打破它的預期,在這場必死的殺局裡活下去……

 祂的表情,也許會很精彩吧。

 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陸觀潮低聲喘氣,扶住一棵樹幹。

 密林的終點遙遙無邊,他註定無法抵達。

 意識到自己命不久矣,陸觀潮的心情居然平復下去,靜靜立在原地,警惕身邊的動靜。

 有風。

 冷風掠過枝葉,像是有甚麼人正在靠近——

 心口猛地一動,陸觀潮猝然回頭,瞥見人影閃過,被一拳正中右臉!

 他本就神志恍惚,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道一掄,重重跌倒在地。

 手上的神塵隨之摔落,不過轉瞬,便有另一個人將它拾入手中。

 【現在開啟全員播報,請知悉。】

 系統播報適時響起。

 【挑戰者‘賀鈺’已成功搶奪神塵,為保障公平性,五分鐘之內,暫時遮蔽實時位置。】

 【五分鐘後,將對‘賀鈺’所處位置進行共享。】

 是賀鈺。

 穿著西服太束手束腳,賀鈺不知甚麼時候把外套丟下扔掉,只穿了件白襯衫。

 四目相對,陸觀潮望見賀鈺眼中的殺氣與困惑。

 ——把神塵握在手中,青年看著他手臂上的樹枝狀骨頭,微不可察皺起眉。

 賀鈺覺得很奇怪。

 陸觀潮的狀態,顯然是受了林子裡的汙染,但他們同時進入高度汙染區,陸觀潮已經變成這副樣子,他卻毫無異樣。

 更古怪的是,見到他,陸觀潮沒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恐懼或憤怒,而是如釋重負,喉結微動。

 “……遇到了。”

 對方說出了意義不明的話。

 賀鈺不解:“甚麼?”

 不等陸觀潮出言解釋,身旁的樹林裡,傳來嘩嘩輕響。

 賀鈺反應極快,循聲望去,對上一雙清亮的眼睛。

 是沈嬋。

 還有跟在她身後的陳濤。

 從蔥蘢林間探出頭來,看清身前的畫面,沈嬋一怔。

 她確實沒想到,好不容易找到陸觀潮,居然就撞見他半死不活躺倒在地、千鈞一髮的重要時刻。

 短短一分鐘不到,這裡湊齊了四個人。

 “咦。”

 陳濤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陸觀潮的身體……”

 ——在尋找陸觀潮的路上,沈嬋和他剛巧遇上。

 陳濤和她性格很像,在尚未走投無路之前,不打算和其他人彼此殘殺。

 於是兩人迅速結成同盟,按照指示來到這地方。

 沈嬋也看見陸觀潮詭異的身體,愕然出聲:“這是……林子裡的汙染?”

 陸觀潮定定看她,片刻,啞聲一笑:“是神塵。”

 這和神塵有甚麼關係?

 沈嬋茫然眨眼。

 也許感受到了神塵中躁動的氣息,賀鈺並未直接將他置於死地,而是後退一步,和其他三人保持一段安全距離:“甚麼意思?”

 他拿著神塵,必須萬事小心。

 “看見我身上的骨頭了嗎。”

 陸觀潮笑:“是神塵把它們催化出來的。”

 陳濤呆住:“神塵?!”

 賀鈺眸色漸沉。

 “神塵是系統設下的陷阱,帶著它,十分鐘內將被汙染同化。”

 陸觀潮深吸一口氣:“鬼怪也會聞風而來,為了奪取它,不斷展開追殺。”

 他停頓須臾,虛弱抬起右臂:“我變成這樣,就是最好的證明。”

 賀鈺冷眼瞧他。

 他們目前是敵對狀態,陸觀潮的說辭,可信度只有百分之十。

 高度汙染區面積廣闊、鬼怪眾多,手臂上的異變可能出自別的原因。

 陸觀潮之所以編出這個謊言,只是為了降低其他人的防備,讓他們不敢接觸神塵而已。

 “十分鐘……同化?”

 陳濤一根筋,腦子裡沒有太多彎彎繞繞,認真聽完,掩飾不住眼底驚訝:“你的意思是,變成林子裡的那些樹一樣?!”

 沈嬋也皺眉:“被汙染同化、被鬼怪追殺……這麼多限制,我們怎麼可能通關?”

 陸觀潮勉強揚起嘴角,點頭。

 他沒說話,神色淡淡,看向賀鈺。

 賀鈺皺眉:“還有甚麼證據。”

 “過不了多久,系統會給你單獨傳送提示。”

 陸觀潮從地上坐起:“看見神塵上的白色光團了嗎?那些是汙染源,不出意料的話,你的身體已經開始吸收汙染了。”

 賀鈺沉著臉,攤開手掌心。

 不遠處,沈嬋和陳濤也頭一回見到這個傳說中的重要道具。

 這是一塊橢圓形的物體,如同色彩交融的玉石,底色映出血一樣的紅,周圍則縈繞著牛乳般的白光。

 白光飄忽,居然真的沁入了賀鈺手心。

 賀鈺的表情不太好看。

 陸觀潮撥出一口濁氣:“你們從別的地方過來,知道終點還有多久嗎?”

 陳濤搖頭:“我沒看到屏障。這片森林的面積大得超乎想象,不知道多久才能走到盡頭。”

 他說著一頓:“中途有段時間,廣播說,神塵到了鍾靜怡手裡……她還活著嗎?”

 沈嬋也集中精神,看向陸觀潮。

 根據系統播報,他們合理推測,陸觀潮與鍾靜怡之間爆發了爭奪戰。

 神塵最終回到陸觀潮手裡,大機率說明……他贏了。

 鍾靜怡要麼身受重傷,要麼已經被他所殺。

 然而出乎意料地,男人只是惝恍一下,露出從未有過的表情。

 枝葉不斷從他骨骼和血肉裡生長出來,陸觀潮努力轉動遲滯的思緒,動了動嘴唇。

 “……不能輸給白夜。”

 沒頭沒腦地,他忽然說:“邪神想看我們自相殘殺,覺得不可能有人存活……我們要贏。”

 他說:“不管是誰,只要在這場死局裡活下來,就能贏祂。”

 陸觀潮已經有些語序不清。

 但說到最後,男人忽地定了神色,眼底閃過剎那的清明:“鍾靜怡,是這麼說的。”

 賀鈺蹙起眉頭。

 “為了攔下厲鬼,她用【青絲繞】困住它,讓我逃出來。”

 陸觀潮說:“……是她救了我,也保護了神塵。”

 “你們兩個都得到過神塵,按你的說法,都會在十分鐘後發生異化。”

 賀鈺開口:“她自我犧牲,換取你的逃脫,是為了——”

 他垂下眼眸。

 手中的神塵瑩瑩生光,白色褪去大半,顯露出更多更濃的紅。

 陸觀潮:“為了把神塵帶出來。”

 他說:“她想讓其他人之中的某一個,活下去。”

 陳濤張了張口,沒能發出聲音。

 沈嬋喉嚨發澀:“她——”

 一個字出口,她察覺到一縷腥風。

 鬼怪的氣息和人類截然不同,尤其是這片林中的惡鬼。

 涼風裹挾著若有若無的腥臭,像根輕飄飄的羽毛,撓在心口,叫人心裡發毛。

 陸觀潮早有經驗,沉下嗓子:“小心。神塵會引來覬覦它的鬼怪。”

 隨著他們漸漸深入林中,汙染加強、鬼怪增多,持有神塵的人可謂群狼環伺、九死一生。

 沈嬋神經緊繃,下意識扭頭,看向拿著神塵的賀鈺。

 當時襲擊陸觀潮並搶奪神塵,本應是一套乾淨利落的完美操作,萬萬沒想到,撿來一個燙手山芋。

 就在剛剛,賀鈺聽到了專屬的系統播報,陸觀潮沒騙他,神塵的確能招致汙染。

 只不過,由於怨氣被前面兩人吸收大半,他遭到同化的時間,延長到了十五分鐘。

 ……那也很短。

 眉心跳個不停,賀鈺心煩意亂,望向腥風傳來的位置。

 聽聲音,來的鬼怪不止一個。

 “那個,”陳濤誠實地嚥了口唾沫,“鍾靜怡不在,沒有絲線,我的技能頂多幹掉一隻怪物……你們還有多餘的攻擊技能嗎?”

 賀鈺沉聲:“我的攻擊對厲鬼有效。”

 沈嬋想了想,搖頭:“我的技能,更適合輔助。”

 心中騰起難言的煩躁,拇指拂過神塵光滑的邊緣,賀鈺微垂眼睫。

 只要拿著神塵,他們就不得不遭遇即將到來的鬼怪。

 要是貪圖一時的安全,把神塵隨意丟開……

 等它被鬼怪們爭相帶走,他們恐怕再也找不到這個通關道具。

 他的技能還算有效,可惜每場白夜僅限使用一次,而且使用條件十分苛刻。

 這次用掉,之後再遇到圍剿,那就難辦了。

 更何況,他只有十五分鐘可活,必須抓緊時間——

 該死,為甚麼偏偏輪到他?!

 短暫的寂靜裡,身側響起沙沙的,野草被蹭過的聲響。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低啞的喉音:“我去吧。”

 陸觀潮表情很淡,攙扶著身後的樹幹,狼狽起身。

 十分鐘的汙染期已經過去,如今的他,模樣與人類相去甚遠。

 皮肉被六七條枝幹接連撐開,臉上浮起年輪一樣扭曲的紋路,一隻眼睛失去了神采,瞳仁變成純粹的雪白。

 鮮血淋漓,打溼他衣衫。

 “我沒有【青絲繞】,爭取不了太多時間,你們儘快逃跑。”

 陸觀潮說:“……如果能出去,麻煩告訴我爸媽,我死得不難受。”

 以他這副模樣,想來也活不了多久。

 沈嬋看著他一點點挪動腳步,每一步,都牽引出劇痛。

 時間緊迫,陸觀潮沒和他們多說廢話,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道別。

 他走得很快,沒有回頭,只在某個瞬間想到甚麼,略微停下腳步。

 “記得鍾靜怡。”

 他揮了揮手,當作告別:“她是個值得尊敬的隊友。”

 *

 人類的血肉,是鬼怪們最為青睞的食物。

 因此,當渾身是血的男人快步跑向遠處時,只一秒,就吸引了絕大部分鬼怪的注意。

 它們循著神塵的氣息而來,抵抗不了血液的誘惑,一擁而起。

 一共有五個,還有兩隻厲鬼沒在意他,徑直追去了神塵的方向。

 陸觀潮咬緊牙關。

 當疼痛劇烈到某種極限,反而變得模糊起來。

 他腦子裡一片混沌,許多事情都無法記起,只剩下唯一的念頭:跑。

 不顧一切地跑。

 他與鬼怪們本身就隔著一段距離,即便速度不快,被追上時,也過去了幾十秒鐘的時間。

 壓迫感沉重如山,伴隨著厲鬼此起彼伏的詭笑。

 一股凝作實體的怨氣直刺他小腹,陸觀潮發出悶哼,重重摔倒。

 這下,他連逃跑都不再能做到。

 回頭時,男人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身體。

 扭曲變形,怪異非常,儼然成了林中的怪物之一,與正常人類大相徑庭。

 陸觀潮沒有動彈,眸色晦暗難明。

 犧牲自己的性命,全力以赴只為讓另一個人存活,不管怎麼想,果然都會覺得嫉妒和不爽。

 不過……算了。

 反正他註定活不下去,死之前做一回好事,感覺還不錯。

 不知怎麼,在最後幾分清醒的思緒裡,他再度想起那個死去女人的臉,和她說過的話。陸觀潮笑了笑。

 他也不想輸。

 無論是對邪神,還是對她。

 這樣的死法,應該勉強能稱作是“人”吧。

 重重鬼影近在咫尺,陸觀潮左手費力挪動,從白夜商城裡,兌換出一把泛有寒光的小刀。

 手起刀落,鮮血噴湧——

 在厲鬼襲來的前一秒,他毫不猶豫,割破了自己的喉嚨。

 與此同時,清脆的系統音響徹幽林。

 【華夏區,挑戰者‘陸觀潮’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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