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心內一片冰冷。他知道凌煙閣內尋常術法都無法使用,但無所不通的鴻罡還是動用了唯一不受禁制的元神攻擊。可此時他明明察覺,卻無法抵禦。在鴻罡那綿軟幽寒的語調中,他只覺額頭突突發顫,全身氣血上湧,元神幾乎要破體飛出。
“大勢在我,勢不可擋!”鴻罡的聲音愈發深邃,“來吧,孩子,你喜歡書畫,不如讓師尊將你化作一名畫中人,自此在畫中逍遙自在,再沒有生老病死,再沒有煩惱憂愁。”
“不會!”
閣內忽然響起一道清脆的叱喝,黛綺飛步趕來,伸掌按在了袁昇的後背。
“沒有用的,一切都已註定,包括你的命運。”鴻罡的手慢悠悠地按向袁昇的頭頂,悠然笑道,“你瞧,火光中那最後一幅天書即將化為灰燼了,你這天書見證者的使命已經完成,那便跟它一起,回歸天界吧。”
袁昇心神巨震,這時才隱約明白為何慧範要將自己選為“天書見證者”。因為在這世間,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慧範的底細。而他一次次地當著自己的面焚燒那些“天書畫卷”,其實就是一次次的心神攻擊。
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將那些天書圖譜固化在腦中,同時固化在腦中的還有這樣一份資訊——一切都已被天書算定,一切都已不可逆轉。
袁昇跪倒在地,眼見那隻枯瘦老掌慢慢壓向頭頂,無力感充斥全身。
鴻罡的算度既深且遠,那六張“天書圖譜”,由丹爐起,由凌煙閣終,彷彿一個神秘的圓環,將一切變數都鎖在了其中。袁昇有時候會想,這些畫當是慧範事後補畫的,但此刻心力交瘁之下卻愈發固執地認為,這些圖也許是慧範早就畫好的,天書,本就應很早便存在於天地間。
正自無可奈何之際,一股清純的氣息猛從後頸投入。女郎雖然沒有說話,但他分明聽到她的聲音,彷彿在不屈不撓地吶喊:“挺住,不要屈服!”
在鴻罡刺耳的大笑聲中,女郎的這道靈力就似是刺破無盡黑暗的一線天光。袁昇盯著那幅還在熊熊燃燒的畫卷,只覺那刺目的火焰彷彿是跳躍的鬼怪,正吞吐著紅色的舌頭告訴他,一切不可逆轉。
但下一刻,心內那一線天光忽然放大,與眼前的火光融為一體。
袁昇忽然大喝一聲,一腿掃出。燈架突然倒落翻轉,火花四濺。這燈架是個精緻華美的雙龍造型,如二龍戲珠般拱護著上方的燈盆,盆裡面蓄著油脂,上面罩著琉璃盞。那最後一張天書便在琉璃盞內燃燒著。此刻袁昇連環兩腿踢出,油脂和火花登時四處迸飛。
“孽障!”鴻罡大喝,大袖飛卷而出,卻忘了此時已無法施展“袖裡乾坤”的術法。燈架傾倒時,內裡的油脂流出,觸到了天書之火,立時燃了起來。
黛綺雙眸一亮,騰身躥向第二個燈架……一時間燈架先後傾倒,油脂四射,轉眼間便燃到了長長的明黃重幔,閣內常年務求乾燥,這些重幔都是見火就著,迅速便燃成了火龍。
“住手,你們這些孽障!”鴻罡嘶號著,拼力撲打,但他術法難施,又怎及得上黛綺四下裡扯倒燈架的速度。忽然間秦叔寶像和魏徵像先後燃了起來,跟著大火終於熊熊而起,尉遲恭的畫像也被烈火裹住,一道道耀目的光芒登時被火光吞噬。
“你這孽徒!妖女!”鴻罡目眥盡裂,奮力向黛綺撲來,但重傷之下,渾身無力,腳下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師尊,起火了,快逃吧。”高劍風這時候剛緩過一口氣來,強撐著衝來,攔腰抱住了鴻罡。忽然間被小徒弟抱住,一身術法再難施展的鴻罡才覺得自己是一個老人,一個衰朽無力的老人。
“師尊,一切都結束了!”袁昇單掌擎起一個燈架,奮力向閣外擲出。
一道火光劃空飛過,凌煙閣外的碩大白幡忽然發出恐怖的嘶嘯,烈焰升騰,跟著猛地爆裂開來,成了一個烈焰熊熊的恐怖火球。
“不要……”
鴻罡聲嘶力竭地狂叫著,卻已無能為力。高劍風眼見此刻閣內濃煙四起,忙抱著師尊搶到了視窗,轉身向袁昇大叫道:“十七兄,快走吧,閣內火勢太大了……”
袁昇卻已精疲力竭,身周火蛇亂舞,煙氣四拱,他的視線漸漸模糊,心內更是一時歡喜,一時悲慟,這些傾城傾國的傳世名畫,居然被自己這樣一個嗜畫成痴的人付之一炬了……
驀然間一口鮮血吐出,袁昇只覺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黛綺忙趕過去一把將他抱起,飛步衝向了視窗。
尾聲
大唐先天二年七月初六,暮色初臨長安。夕陽已掛上林梢,炊煙在崇賢坊那些高低錯落的茅舍泥屋間漫起來。
在那些縱橫散亂如迷宮的簡陋房間內,又傳來陣陣“呼盧”的叫喝聲。一座數間木棚打通的大房內,眾賭徒正賭得熱火朝天。
孫小獅子赤膊站在賭案前,手裡面拈著骰子,滿頭大汗,卻不敢投出去。
這已是凌煙閣大火後的第三天。
當晚,凌煙閣法陣火起,那兩柄吸納傳遞地煞的驚天巨幡也隨之一燃一毀。隨著法陣巨效消失,延嘉殿前的濃霧四散,逼近延嘉殿的那批活死人再也沒有地煞之力可恃,終於被瘋狂反撲的禁軍們橫掃。
範平見勢不妙,轉身飛遁。他原本還對師尊抱有一線希冀,待看到凌煙閣那熊熊大火時,才明白大勢已去。眼見王琚親率數名禁軍高手逼近,範平知道逃無可逃,竟在被抓前仰藥自盡。
李隆基當場下令,將已近崩潰的太平公主索拿下獄,太平的羽翼蕭至忠和竇懷貞意圖乘亂逃遁,被當場誅殺。算上早被陸衝斬殺的常元楷和李欽,太平公主這次志在必得的大政變以徹底失敗而告終。
轉過天來,太平門下的另兩位宰相崔湜和岑羲、知右羽林將軍李慈、中書舍人李猷、雍州長史新興王李晉等黨羽先後落網。李隆基是個狠角色,對這種謀大逆者的處決都是從重從速,當日便是一顆顆血淋淋的人頭落地,隨後便掀起一場針對太平公主嫡系死黨的嚴查追索。
首犯太平公主被賜死,其所有子女盡皆被抓,等待他們的都將是被賜死的命運,只有二子薛崇簡因為屢次勸誡其母甚至遭受鞭笞而被李隆基赦免。看來李隆基大度地饒恕了薛崇簡沒有將牡丹閣勘察透徹的“失察之過”,甚至還給這位表弟賜了李姓,官爵如舊。
這兩日朝中和辟邪司都忙成一團,自然沒人搭理孫小獅子。
孫小獅子在鍾府別院待得百無聊賴,只得灰溜溜地回了迷魂塘。他跟那些潑皮兄弟吹噓自己入了辟邪司,隨即招來陣陣嘲笑。跟他搶地盤最兇的許霸王甚至拍著他的肩膀告訴他:“爺是正經的大唐皇城內衛大統領,歸太上皇直管,你這辟邪司還是小了點。”
孫小獅子很無奈,他甚至找不到辟邪司的衙門口在哪兒。而最讓他鬱悶的是,那個三郎和吳六郎許給自己的五百貫鉅款連個影子都沒見,偏這時許霸王率眾找上門來,索要當初他欠下的十五貫賭債。孫小獅子又羞又惱,只得再開了一場大賭。
可今日小獅子的手風極其不順,一路輸下來,到得黃昏已是債臺高築。許霸王狂喜不已,這最後一把乾脆不賭錢了,因為孫小獅子已經欠賬高達五十貫,所以他要求孫小獅子將迷魂塘的這片地盤讓給他。
孫小獅子自然不答應,氣急敗壞之下,將骰子放下,在懷中一通亂摸,終於掏出了李隆基給他的那塊三色玉佩,想充作賭資。聽他說這塊玉佩是正宗的于闐羊脂玉,賭伴們又是一陣鬨笑。
一道冷冰冰的聲音便在此時傳來:“小獅子,這塊玉佩可要收好,那可是你的命根子。”
聚大案前的賭徒們忽然被擠得東倒西歪,一人大步閃來,一把將玉佩奪在手中。
許霸王正賭在興頭上,見有人竟來攪局,便想破口大罵。孫小獅子一眼打見那人,大叫道:“六爺,您可來了。”指著那人喊道,“許霸王,睜開你的狗眼瞧瞧,長安城的辟邪司吳六郎,怎麼樣,這回知道爺沒說大話吧?”
那人一身翠綠色的官袍,腰板筆直,臉帶官威,幞頭更齊整得讓這些潑皮恨不得納頭便拜,正是在長安黑道赫赫有名的吳六郎。
“六爺,果然是您。”許霸王也識得吳六郎,忙賠上一副笑臉。
吳六郎根本不瞅旁人,將那玉佩小心地擦了擦,重又塞入孫小獅子手中,道:“跟我走吧。三郎喝酒喝到興頭上,想起了你來。”
孫小獅子大喜過望,正輸得一塌糊塗的時候,難得有這位爺強行給自己解圍,興沖沖跟在吳六郎身後擠出了人群。
“六爺,”許霸王忙叫道,“認賭服輸,欠債還錢,這可是道上的規矩,小獅子前前後後已輸了五十貫的賭債,總得有個了斷吧。”
“不就是五十貫,辟邪司的人不會賴賬。”吳六郎回過頭來冷笑,“明日一早,自會有人來還。”
許霸王一臉愕然,指著孫小獅子,道:“六爺,您說甚麼?他……他果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