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認得這身裝束是師尊當年遇有朝政大事時才穿的,而此刻那慈和溫煦的目光,寶光流動的面容,都讓袁昇生出一陣陣猶若隔世般的恍惚。
“師尊,”他抑住心底的萬千波濤,甚至強壓下自己給他叩拜行禮的衝動,只淡淡道,“徒兒給師尊請安。”
鴻罡緩緩道:“你還沒有改變自己的主張?”
“既然無錯,又何必變?”
“哪怕前行是懸崖,哪怕會跌得粉身碎骨?”
袁昇雙唇緊抿,沒有言語,只是目光復雜地望著鴻罡,良久,才緩緩嘆道:“師尊布的這個局當真是超然之局,作惡多端的市儈慧範已經死了,而忠於大唐的鴻罡國師卻如仙人般復活了,無論太平公主這次政變是勝是敗,師尊都已穩操勝券。”
“你還真以為師尊會甘居太平之下?”鴻罡依舊溫和地笑著,“現在太平唯一的價值,就是充當今晚叛逆的主謀,今夜過後,天下就是李隆基的,當然,那是我的李隆基!”他輕拍著尉遲恭的畫像,讚道,“不愧是閻立本的真跡,利用七星與月華之天象,調動強大的長安地煞,生出如斯無窮妙用。只怕當年的畫者閻立本和佈陣者袁天罡,都沒有想到會有今日吧?”
“這才是最終的天邪策!難道你早就算出李隆基會登基,要用範平冒充李隆基?”袁昇猶豫著,忽地恍然道,“是了,千絲蠱可千變萬化,這才是你成功的關鍵。自然,你搜羅來的這個範平,也實在是奇才。”
“千絲蠱本就是雪無雙的絕學之一,當年她傳給我時,只是我們之間的玩笑。”說到雪無雙時,鴻罡的眼神難得悠遠起來,“當日的我們,誰也不會想到,這個遊戲後來可變幻出如此驚天動地的大局!而李隆基曾被下過傀儡蠱,同樣也與無雙有關,因此竟能暗克千絲蠱,這也是天意了……咄!”
鴻罡的嘆息聲忽然化為一聲大喝。原來袁昇乘他揚揚自得之際,大袖輕揮,袖內旋出兩柄流星錘,疾向那幅尉遲恭像撞去。這是他自陸衝那裡學來的玄兵術,此刻雙錘突發,勢道勁急猛惡。
“雕蟲小技。”鴻罡冷哼,也將大袖揮出。這一揮則運上了“袖裡乾坤”的秘術,袖內生出強大吸力,袁昇最先化出的流星錘和隨後施出的鏈子槍、飛抓等諸多玄兵都被那大袖席捲一空。
“明白嗎?無論如何,最終的天意在我這裡!”鴻罡笑得好整以暇。
猛聽咔咔聲響,袁昇只覺渾身罡氣一空,右手悄悄拔出的掩日劍竟墜落在地。同一刻,鴻罡剛剛奪下的流星錘、鏈子槍等玄兵也從他袖內落下,砸到樓板上。
“七星法陣的巨力已經真正運轉開來了,所有的術法都將失效。”鴻罡朗聲大笑間,一隻手還牢牢地吸住袁昇的左掌。此時法陣之力彰顯,諸般術法都已失靈,但鴻罡施展的卻是自身深厚的罡氣,仗著雄渾掌力,將袁昇死死拖住。
閣內的天籟之聲愈發急促,彷彿有無數飛仙在閣內環繞飛舞,一起奏響仙樂。
“現如今法陣之力已不可逆轉,袁昇,你這逆徒,”鴻罡振聲長笑,“我要讓你親眼看著大唐盡歸我手!”
他的笑聲忽然凝滯,一道比電還快的身影斜刺裡撲來,寒芒一閃,一劍刺入了他的小腹。
鴻罡悶哼一聲,揮掌拍向那人腦頂。那人正是化身為醜琴師的宣機。不知為何,他只覺眼前這個老道士讓他萬分厭惡,難道果如袁昇所說,這人就是自己的死對頭?
他當年在水官祠下遭遇淺月和東瀛劍客的亡命搏殺,當時三大高手的激戰引發了地煞震盪,宣機最終雖然力斃兩大對頭,但因遭了地煞和強敵的雙重攻擊,九死一生逃出後,已神志不清,卻又無巧不巧地被青瑛所救。他這些年一直視青瑛為恩人,此次趕來破陣又有青瑛的囑託,眼見袁昇勢危,便毫不猶豫地撲過去相救。
宣機身手奇快,眼見掌到,也橫掌撐住。兩個一生之敵對望著,眸中都有波濤洶湧。
“小十九,你還要躲到何時?”鴻罡奮力大喝。
一道人影如疾風般閃出,劍芒璀璨,正是高劍風斜刺裡衝出,自後疾刺宣機的背心。宣機聽得劍風,拼力閃避,那把劍仍是從肩胛透入。
袁昇見高劍風目光有些僵直,心中一震,看來小十九果然是遇到了慧範,再被這老胡僧用鴻罡的旗號攝住了心魂,又被帶入了宮內。
高劍風使的是純粹的劍法,不受法陣之力的羈絆,劍勢犀利無比。宣機一身術法難以施展,心思一驚之際,再也阻不住鴻罡倒逼過來的洶湧掌力,身子向後跌出,口中鮮血狂噴。
高劍風的長劍已如影隨形般向宣機斬落。袁昇喝了聲“住手”,拾起地上的掩日劍撲去,橫劍擋住。
雙劍相交,袁昇重傷未愈,長劍又再脫手飛出。
“小十九,高劍風!”袁昇盯著高劍風直愣愣的雙眸,忍不住喝道,“難道你還不明白?”
“十七兄!為甚麼……你為甚麼要背叛師尊?”高劍風的目光中有些猶豫,有些迷茫,更有許多痛苦。驀地,他長劍疾轉,斬向袁昇的肩頭。袁昇倉促之間只得伸手,一把扣住了長劍。
“這不是背叛,”袁昇五指滴血,卻一字字道,“這世間沒有永恆正確的人,包括將你養大的師尊。”
高劍風望向鴻罡,眸中的苦痛和猶豫之色更增,顫聲道:“我都聽到了,師尊,為甚麼是這樣?為甚麼你是慧範,為甚麼要詐死?”
鴻罡捂著小腹傷處,眼神也有些酸澀陰鬱,沉聲道:“先前我命你在樓下守護,但你還是放了袁昇登樓,而且還暗中偷聽……便是因為你對師尊,一直心存疑惑?”
“想想你那個二師兄!”袁昇大叫道,“小十九,永遠不要讓別人代你思考,永遠要自己親自觀之思之!”
高劍風痛苦地搖了搖頭,驀地拋了長劍,抱頭哭道:“師尊,我不能,我們不該這樣……”話音未落,他的身子忽然高高飛起,人在半空,口中熱血狂噴。
鴻罡一掌將愛徒擊飛,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陰森,身子一晃,鶴氅飄飛,已奔到閣樓當中那幅碩大的尉遲恭像前,從懷中掏出一面圓鏡高高擎起。那面圓鏡紋飾華美精細,上面鎦金嵌玉,顯是一件法器寶物。
“時辰已到!”鴻罡獰笑聲中,將寶鏡鄭重掛在胸前。
隨著他將雙手在胸前虛抱,鏡上立時閃出熠熠光芒,霎時間整座樓閣都有光彩流動,二十餘幅巨像同時耀起燦然光華,數十道光華在空中交匯融合,聚成一道宏大的光束,齊向尉遲恭像射去。
“鏡法!”袁昇不由驚撥出聲。
鏡法也叫鏡道,術法界認為,銅鏡“清明周正,影似非虛”,可用寶鏡煉心,也可用其鑑物照形的功能,吸納大陣法效,當年秦清流所用的翻天印,其實就是一種精簡的鏡法而已。而此刻鴻罡掛在胸前的寶鏡,則是靈虛門真正的鏡法寶器。
霎時間,尉遲恭像變得璀璨耀眼,再將那道宏大光束射向寶鏡。鴻罡真人挺立像前,整個人都泛出一抹奪目的恢宏氣象,宏大光束被他胸前寶鏡盡數吸收,再反射向空中,打到高懸夜空中的那面巨大白幡上。
白幡上生出無數奇異的光影影象,如星月,如山巒,如林泉,變幻的光影如流水般射向星空。從這裡就可以遙遙地看到,延嘉殿前戰陣中的那面白幡也有光芒耀出,似在遙相呼應。
袁昇長吸了一口氣,奮力向鴻罡奔去。此刻高劍風和宣機都已身受重傷,只有他還有一戰之力。
“袁昇,你阻擋得了嗎?”鴻罡好整以暇地笑著,將寶鏡的銅鏈掛在了頸上,再自懷中掏出一幅畫,展了開來。
又是那熟悉的紅琉璃軸,那有些老舊的畫卷,卻只剩下最後一幅畫了。
“你的天書?”袁昇聲音發顫,心底忽有一種難言的不祥之感。
“你是天書選定之人,這最後一幅了,不想看看是甚麼嗎?”鴻罡胸前的寶鏡兀自熠熠生輝,他的雙手卻將半截殘卷倏地展開。
那是一座樓閣——凌煙閣。
整幅畫卷都是黝黑的色調,而畫卷當中的凌煙閣卻是流光溢彩,彷彿深夜中突然出現的神仙樓閣。
袁昇一凜之際,鴻罡屈指一彈,那幅畫已飛入一個燈架內,被琉璃罩中的油脂和火花一舔,迅疾燃燒了起來。
望著那幅畫在火光中迅速地扭曲變形,袁昇竟有些呆愣,一時間無數的畫面和線條,隨著那跳躍的火焰向他腦海中洶湧衝來。袁昇無力地跪倒在地。
“所有的一切,都早已被天書註定,無法逆轉。”鴻罡一雙老眼放著灼灼的幽光,“包括你袁昇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