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雲子忍不住問:“月色明亮,那又有何異常?”
“凌煙閣上的法陣之力與月色明晦關係緊密,而慧範一定是從秦太醫或是秘門那裡,得到了盜取法陣地煞之力的秘法。丹雲子國師,時不我待,這裡守護萬歲和太上皇的重任便交給你了。”袁昇向丹雲子點點頭,隨即望向宣機,“先生可願與我同去破陣?”
宣機默然望著他,眼神如枯井無波,無動於衷。
青瑛忽向宣機道:“老齊,你隨袁將軍同去破陣,你欠我的,咱們一筆勾銷。”
宣機眼神一亮,終於點了點頭。袁昇道:“那裡有先生一個死對頭,或許能讓您想起甚麼。如果能破了此陣,某一定會力助先生憶起過去。”
那兩道目光慢慢灼熱起來,宣機沉聲道:“好,同去。”
“還有我,帶我同去!”黛綺橫身擋在袁昇身前。
袁昇這次沒有猶豫,點了點頭,當先轉身奔向殿後角門。
果然如袁昇和丹雲子先前預料的,大殿四周都已經被那些無聲無息的死士圍住,那團霧氣也越來越濃。看來這座延嘉殿已是李隆基一方最後的遮掩物。
“那霧氣中有毒,禁軍們都是被這霧氣所傷。那些活死人身上有一種極強的煞氣護身,而那白幡的煞氣最濃,所有煞氣的來源,便在凌煙閣上。”袁昇說著凝目遠眺,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凌煙閣上那抹迥異於往昔的明亮輝光。
“知道我為何要答應你,活死人們的這些煞氣,讓我有種很熟悉的感覺。”一瞬間宣機彷彿想到了那次在地穴深處的可怕經歷,他眯起老眼,沉聲道,“延嘉殿四周,後門蘊藏的殺氣最濃,而以西北方的殺氣最弱。”
“不錯,世間也許只有你,能衝出這個陣。”袁昇望著他,目光復雜。
“我試試。”宣機緩緩吐出這三字,隨即騰身躍出。
袁昇忙扯了下黛綺,緊追了過去。
三人悄沒聲息地穿窗而出,屏息衝向最薄弱的西北方。
天上的那輪月果然很亮,陰雲和霧氣卻陰鬱得可怕,彷彿那輪月亮是假的,是被人用金紙剪下來貼在天上的。整個天象都顯得詭譎而可怕。
“閉六識,除了雙眼,鎖七竅。”宣機傳音過來。他的身法很古怪,身周也耀出一抹淡淡的霧氣,彷彿要和周遭的濃霧融為一體。看來宣機到底在紫電門偷偷鑽研多年,其後又從長安地府中死裡逃生,這股天魔煞的力量,竟已被他摸到了一些門徑。
宣機散出的那抹淡霧慢慢擴大,將袁昇、黛綺也包裹其中。黛綺忍不住望向袁昇,袁昇的臉在霧氣中看不真切,他的眼神卻無比堅定地刺向遠方濃霧的最深處。
我們不會分開。她在心底默默唸叨了一句。彷彿有感應般,袁昇手上傳來的熱力越來越濃,一股強大的勁力帶著她如飛般向前疾奔。
黛綺很快就察覺到身周都是公主府那些活死人的身影,這些人都不說話,甚至不帶著生人的氣息,彷彿鬼影綽綽。好在三人各懷異術,在宣機奇異術法的指示下,盡數斂住聲息,隱身霧中,猶如一把看不見的錐子,急速扎向了濃霧深處。
凌煙閣前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喊殺聲,甚至看不見一個人影,剎那間黛綺以為袁昇判斷失誤。
最奇怪的是,如此重要的凌煙閣,居然無人值守。甚至連凌煙五嶽那五個兢兢業業的老道姑都不見蹤影,看來範平昨晚當上皇帝后,定然下達了一項禁止旁人涉足凌煙閣的密令,至少已將數十年間奉命看守此處禁地的凌煙五嶽都調離了。
她猛一抬頭,發現月光直直地打在凌煙閣上,讓整座樓發出淡淡的青芒,看上去彷彿是空中樓閣,神秘而妖異。
只不過,這裡也矗立著一面巨大的白幡。這白幡較之先前戰陣中的那面還要巨大,而且詭異地懸在半空中,與凌煙閣的第三層樓平齊,在那抹銀子般明亮的月輝下幽幽轉動,顯得說不出地陰森。
“這感覺當真恐怖,這個慧範,到底掌握了多少秘密?”黛綺仰望著巨幡,不禁喃喃低語。
袁昇也仰頭望著那巨幡,只覺一股宏大甚至恐怖的力量從天至地,源源不絕地被凌煙閣吸引過來,再透過那道巨幡送入戰陣中的另一面白幡上。
“我上去,你留在這裡,替我守住退路。”袁昇依舊如往常那樣對黛綺下達命令,“只要登樓破陣,那些活死人和這陰陽雙幡,便不足為懼。”
猛一回頭,夜色中已不見了宣機的身影,他心頭微沉,不知這人到底恢復了多少記憶,只是他的行為愈發古怪,難以捉摸了。
“好,我等你。”這次女郎倒沒有爭著跟他一同上去,而是乖巧地一笑,“還記得你給我講過的那個尾生的故事嗎?”
袁昇怔了下。尾生抱柱是《莊子》和《史記》中都有記載的故事,黛綺沒聽過,所以袁昇第一次說給她聽時,她覺得很新鮮。這故事是說一個重情重信的男人尾生,與心儀的女子相約在橋下,但那女子沒有來,忽然天降暴雨,河水慢慢高漲,而尾生始終抱著橋柱苦候他的意中人,最終被淹死。
當時黛綺覺得新鮮之餘,卻很鬱悶,覺得這個尾生太痴,又覺得這女子太無情,甚至很天真地讓袁昇將這故事改成大圓滿的結局。袁昇卻說,這故事流傳了千年,早已天下皆知,所以結局無法更改。
“當然記得……”聽她忽然提起這悽惻故事,他的心不由緊了緊。
“我現在就是尾生,我會在這裡等你,你一定要回來。”女郎在夜色裡望著他,明眸中有些溼潤的東西在閃。
袁昇想說甚麼,終究沒有說出口。兩個人都意識到了眼前的兇險,顯然已超過了以往的任何一次。
他再次仰起頭,高高的凌煙閣就這樣巍峨地矗立在月光中。
這件事想想就頗為荒唐。他袁昇執掌辟邪司,但多年來全力辟邪到了最後,居然最大的邪佞,反而是這座象徵著大唐最高榮耀和權勢的凌煙閣。
這裡是大唐的榮耀象徵,秘藏著大唐的權力圖騰,現在,這裡卻成為碾壓大唐的一臺巨大機關。
“等我回來!”
袁昇最後低喝一聲,隨即振衣登樓。
樓內燈火通明,猛一進樓,袁昇甚至覺得那些燈輝有些刺目。凝目細瞧,他不禁有些愕然。
凌煙閣是個三層高的巍峨閣樓,第一層其實僅有尋常擺設,第二層才陳設著閻立本嘔心瀝血所作的二十四幅大唐文武功臣的巨像,這兩層閣樓內都點著明晃晃的燈燭,燭火以琉璃罩仔細地罩著,映得兩層樓閣內流光溢彩。
而在最高的第三層樓,那上面沒點一盞燈,卻最為明亮。那都是月光,彷彿天地間所有的月輝都被吸引到了那裡。
那些耀眼的月輝經過窗欞木格的分隔,形成了北斗七星的奇妙形象,打在二層閣樓中最醒目的那幅尉遲敬德像上。閣樓內還隱隱地有些奇異樂聲,如仙泉叮咚,如天風縷縷,宛然便是傳說中的仙樂。
袁昇知道,那都是陣眼啟動後,與天元地煞相溝通交流後所生出的妙韻,這才真正是莊子所說的“天籟”。
顯然,當年秦清流殫思極慮想盜取的陣心法流,此刻正源源不絕地被那巨幅畫像所吸取、淬鍊、轉化……
“這裡是袁天罡設定的七星巨陣的陣眼所在。袁天罡苦心孤詣佈下七星巨陣,本是要剋制天魔煞,但在天魔煞被我等破去後,這裡其實已成為一股可以獨自調動整個長安地煞的奇異機樞。”袁昇緩步登樓,聲音從容不迫,“從秦清流到宗楚客的秘門,都曾對此做過鑽研,現在,這些秘密終於都落入了你慧範的手中。”
閣樓上傳來慧範的一聲輕嘆:“說得有道理,不過在天魔消失後,七星巨陣的力量出現了巨大的不平衡,而宇宙的一大原則就是平衡,故而這股力量取之有道,正所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
剛剛踏上了第二層閣樓,袁昇的步子忽然頓住。他早看到了在尉遲恭像前,有道人影在閃,從那熟悉的氣息來判斷,他知道那一定是慧範這個老狐狸。但當那人悠然轉過身來,袁昇不由渾身僵硬了。
那人確實是慧範,但此時,他的形貌衣飾打扮卻是鴻罡真人。
“徒兒,無論如何,有你這樣的弟子,為師都頗為欣慰。”鴻罡微笑著。他披一身杏黃色的高功鶴氅,在耀目的燈輝下映出一派氤氳霞彩,顯得仙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