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範用易身術遁走,還帶走了範平!”袁昇四顧之後,大驚喝道,“大家小心,殿外還伏著公主府的一支死士親兵。”
李隆基大喝道:“李易德何在,你這蠢材,快集結兵士,給朕護住延嘉殿。”
李易德知道這是自己最後戴罪立功的機會,大喊了聲“臣遵旨”,便疾步衝出。他遵照範平的旨意,本就安排了一列親兵持勁弩在附近隨時恭候,此時倒正好派上用場。隨著他的連聲呼喝,數隊侍衛如風般掠出,張弓持弩,齊刷刷地護住了延嘉殿。
大殿外原本也是彩燈高懸照得亮如白晝,此刻不知為何,卻是烏沉沉一片。
袁昇凝目瞧去,卻見高高丹墀下空曠廣場的遠處,竟起了一團霧氣。霧氣在悄然擴大,霧中影影綽綽地,密密匝匝不知有多少人正無聲地逼近。
“大家留意,”他心內驟緊,忍不住大喝道,“有人在施法!”
青瑛正陪著陸衝守在丹墀下,見狀心驚肉跳,忙抱起陸衝,飛步逃回了殿內。丹雲子趕過去細察,度入一股精純罡氣,陸衝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少時會有一場大戰,只怕險惡無比!”丹雲子臉色沉重,對青瑛道,“你一定要看護好他。”
“師尊,你也要保重!”陸沖虛軟地一笑。
青瑛卻心頭一緊,在她心底,這位丹雲子是個遊戲風塵的寬心老頭,陸衝則更是個沒心沒肺的傢伙,沒想到這時這對師徒竟會說出這樣凝重的話來。
她有些疑惑,這邊有丹雲子坐鎮,宣機雖然糊塗,卻也是大術師的身手,更何況還有袁昇和數千禁軍侍衛。而對方不過是一個老胡僧慧範和五百死士而已。
難道他們已看出了甚麼,難道還有甚麼更大的兇險?
李隆基也趕過來探望陸衝,聞言同樣一凜,大喝道:“李易德,還愣著做甚麼,放箭!”
李易德忙搶出幾步,正待揚手施令,遙遙的霧氣中卻有人振聲大喝:“我乃當朝天子,誰敢大逆不道,向天子放箭?”
白霧中衝出一騎駿馬,馬上那人一身醒目的明黃色皇袍,正是範平,只不過此時他已完全恢復了天子李隆基的容貌,頭上的鳳翅翼善冠在火光映襯下閃著耀眼的金色,更具天子風範。
延嘉殿前的侍衛們多是見過皇帝的,登時卻愣住了,亂糟糟放下了手中的機弩。
“眾卿聽真,假皇帝便在殿內,此時正要謀逆太上皇。此大逆之賊,必亂箭誅之。誰能先誅此獠,賞黃金萬兩!”範平手指殿內,一番話說得字正腔圓。這十足的李隆基音容笑貌,更讓眾禁軍犯了嘀咕。
李易德見手下兵卒不聽使喚,氣得連聲喝罵催逼,最後乾脆搶過一支勁弩,向昂頭大笑的範平迎面射去。有主將身體力行,便有膽大的親信追隨,於是更多的侍衛舉起弩機攢射。
羽箭先是很零星,隨後便如密雨般攢射過去。
眼見李易德的勁弩射到,範平卻傲然不動。他身後的白霧中忽然升起一面白幡。白幡在夜色裡輕輕旋轉,那一片箭竟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吸入了白幡內。
白幡是公主府的人摺疊後設法帶入宮內,再臨時組裝而成的,並不太大,看上去就是皇帝的黃羅傘蓋那般大小,只是四周飄出九根長長的幡帶。白幡以一種奇異的韻律旋轉著,長帶便如九根巨大的手臂般舒展開來,有股鋪天蓋地的強悍氣勢。
隨著巨幡不緊不慢的飛旋,所有的羽箭都被白幡吸入,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嘴吞噬了。
“看到了吧,”範平笑得愈發張狂,“朕是天命之所歸,眾卿還不倒戈擒賊,更待何時?”
“不可能!”袁昇不可置信地望著那怪物般的巨幡,“術法難掩大道……可這是甚麼術法,居然能破弩箭?”
便如當日破解弓甲案時他對陸衝所說的,這個世界有這個世界的規則,道術乃至妖法都極少能應用於戰陣,更難以改變大勢。這也是以袁昇、冷驚塵之能,仍畏懼勁弩的原因。
但現在,這把高高擎起的巨幡,彷彿是一個突然降世的白色老妖,幾乎完全無視於這個天地的法則。
“小小妖術,有何懼哉,兄弟們,給老子殺!萬歲和太上皇就在大家身後看著呢,現在是大家報效朝廷的時候!”李易德生就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勁,嘶聲大吼,左手腰刀,右手流星錘,當先衝去。數十名親信侍衛也振聲怒吼,隨著自己的長官衝去。
兩撥人馬很快便在丹墀數十丈外短兵相接。
李易德和千牛衛眾侍衛呼喊著衝殺前去。禁軍們對自己的身手極為自信,況且其兵刃、鎧甲都遠超對手,果然這一路衝去,就如虎入狼群,迅疾地插入了對方的陣勢。
但很快,李易德等人便震驚無比,無數刀劍狠狠斬殺在公主府的死士們身上,竟冒出一串串的火花,彷彿砍在金石上一般。
那些死士根本沒有反擊,只是邁著沉穩甚至有些木然的步子向前逼近。千牛衛們被他們撞得東倒西歪,先前的勇武氣焰登時變成了震驚、駭然乃至驚慌失措。
頭上的巨大白幡依舊在旋轉,自下仰望,更有種遮天蔽日的氣象。離得近了,李易德才看真切,那九條長帶上竟綴滿了骷髏飾物,瞧來分外詭異。隨著白幡的旋轉,數十名禁軍先後倒下,甚至沒有發出甚麼哀號呼喊。
“孽障!妖法!”李易德狂嘯著抖開了流星錘,雙錘猶似流星趕月般擊向丈外的白幡。他已看出這巨幡正是這些邪法的源頭。
白幡內耀出一道淡淡的星芒,流星錘的鏈子忽然寸寸斷裂。一隻巨錘倒飛回來,打得李易德胸骨斷裂。他口中鮮血狂噴,居然同樣沒有哼叫一聲,便栽倒在地。
“他們……已不是活人了!”遠觀戰局的袁昇不由低嘆。
“那是甚麼?”王琚驚問。
“他們的軀體接納了奇怪煞氣,這才堅逾鐵石,而正常人絕對無法忍受這種煞氣入身的痛苦。他們應該已被一種慘烈符法煉製過,此刻,他們的神魂幾乎已不屬於自己。他們應該是……活死人!”
一道犀利的紫電光芒忽然橫空劃出,跟著又有一道更加粗重的青色光焰凌空疾飛,一紫一青兩道光焰,同時襲向白幡。
出手的竟是丹雲子和宣機。
兩人都是大宗師手眼,連出手的方式都完全一致,丹雲子飛出的是陸衝的紫火烈劍,宣機則拾起地上的青焰槍丟擲。這兩人都可以草木成劍,可以御氣成劍,此刻卻不約而同地祭出了本門的精銳法器。
巨大風幡上忽然耀出大片星芒,跟著便有一道金鞭般的粗大影像從幡內探出,凌空下擊,狠狠斬在一槍一劍上。青焰槍和紫火烈劍的光芒盡斂,在夜空中虛化成了一長一短的兩條淡影,隨即被巨幡吞噬。
丹雲子和宣機幾乎同時發出一聲悶哼,丹雲子連退了數步,宣機則僵硬地吐出了一口血水。
“怎會如此?”丹雲子大驚失色,嘶喊道,“速請太上皇、萬歲暫避,走角門。”
袁昇忙喝道:“千萬不要貿然出殿,他們慢慢逼近,其實就是要將我們都逼出殿去。那巨幡的陣勢還沒有完全展開,容我們先探看虛實,再做定奪。”
丹雲子一凜,登覺有理,只得守護在李旦和李隆基身邊。陳玄禮疾步衝向丹墀,呼喝著殿外驚慌的侍衛們:“快,結成陣,軟盾列陣,勁弩射擊,就是拿人撐,也要給老子撐住。”
眼見太上皇和天子父子二人並肩而立,臉上神色倒還鎮定,殿內亂作一團的臣僚貴胄也都安靜下來。
“好,好樣的慧範,好樣的範平,”太平公主狂笑起來,“快殺進來,拿了這些亂臣賊子……”
“么妹,你錯了,”李旦嘆息道,“你覺得你還有利用價值?他們會將你、將我、將殿內的所有人都殺死。明日朝會,那個假隆基一定會在殿上宣示說明,是逆賊太平公主襲殺了太上皇,而他這個皇帝蕩平了叛逆而已。”
太平狂笑頓止,臉色變得灰白一片。她是何等機靈的人物,只是當局者迷,此時被皇兄點破,才覺出無盡的沮喪和寒意。
“今晚的月色好亮,難道是……凌煙閣法陣?”袁昇凝望著那道未及散盡的淡淡鞭影,忽然想道,“原來慧範的意圖,本就是要做鷸蚌相爭得利的漁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