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將軍……重傷,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已然不支,只得拼力將他搶回。”王琚竭力做出一副悲慟的樣子,當然不敢說自己下達的那個盡數射殺的冷硬命令,“本要將他即刻送入醫館,但他執意要來這裡。他說,便死了也要瞧一瞧青瑛副使。我們便將他拉來了,此刻便在殿外……”
青瑛聽得了他的話,登時渾身冰冷,未等他將話說完,便瘋了般奔了出去。
陸衝是被人揹進宮來的,渾身浴血,只是簡單地塗藥包紮,此刻靜靜地仰在丹墀前。同來的一眾禁軍都如臨大敵在四下警戒,只有揹負他同來的那禁軍執刀在他身旁守護著。
青瑛趕到近前,瞧見陸衝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滿身纏裹著血染的布條,登覺雙腿再無一絲氣力,一下子跪倒在他身前。
“衝郎,衝郎,你這呆子,你快醒醒啊……”
在她的拼力呼號下,陸衝的雙眼微微睜開了一線,望著她,居然笑了笑:“老子可能就要死了,告訴我……為甚麼……要離開我?”
“我沒有辦法,”青瑛淚如雨下,哽咽道,“當日劉幽求要謀刺太平公主事敗,大勢已去之前他找到了我……我本不想答應,但是他威脅說,他已看破那日刺殺華仙客的人就是你……如果不隨他,我們整個辟邪司都要受滅頂之災。”
“劉幽求這個臭賊球,老子回頭……做鬼也不會放過他。”陸衝雖然說得兇狠,卻在望著她笑,聲音也很細弱,“適才那一刻,我在想……下輩子,你會嫁給我嗎?”
青瑛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大哭:“呆子,我這輩子就嫁給你,你活半天,我嫁你半天,活一刻我嫁你一刻,這一輩子生死都是你的。”
陸衝笑了,長長舒了口氣,慢慢閉上了眼。
“郎君!”青瑛慌了,哭得聲嘶力竭。
袁昇趕了過來,忙將一顆藥丸塞入陸衝嘴中,查了下傷口,沉聲道:“莫慌,他死不了,只是失血過多。”
“老子當然死不了,”陸沖服下那丹丸,又得袁昇的罡氣注入,又無力睜開了眼,罵道,“臭婆娘別吼了,待會兒跟我回去……入洞房……”
青瑛破涕為笑,連連點頭,卻不知說甚麼是好,只是緊緊攥住他的手,只怕手稍鬆一鬆,他就會離自己而去。
第十章
再上凌煙閣
殿內的太平公主忽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你們這些亂臣賊子,你!你們!還有你們!”她歇斯底里地嘯叫著,伸手指向了身邊所有的人,“給我抓起來,統統給我抓起來!”
她變成了一個瘋狂的女人。
再沒有人回應她,甚至連蕭至忠都黯然垂下了頭去。只有李旦木然望著這個妹子,痛苦地搖著頭。
太平轉向身後的慧範,厲聲大叫起來:“你還愣著幹甚麼,快出手哇!”
慧範默然肅立,深邃的雙眸閃著鬼火般的詭異光芒。那雙老眼內彷彿蘊含著無盡的毒辣,又似藏著無數的噬人妖鬼,隨時會噴薄而出。
丹雲子登覺不妙,橫身擋在了太上皇身前。王琚見狀忙護住了李隆基。宣機則握緊了胡琴,緊盯著慧範,若有所思。
“你啞了嗎?死了嗎?”太平號叫著,猛地揪住了慧範的脖領拼力搖晃,“你的天邪策呢?你的天書奇謀呢?”
嘩啦啦一下,慧範竟被她“搖散了架”,整個人忽然炸裂開來,如一塊朽木般崩碎成無數碎塊。
“慧範”那碎裂的身軀四下裡疾射,十餘根高燒的紅燭被撲滅了大半,殿內霎時幽暗了許多。眾人驚呼嘶號聲中,卻見一股黑氣從那殘碎的軀體中散出,帶著嗡嗡的嘶鳴,四下裡飛撞開來。
“小心,是毒蜂!”丹雲子大喝,“快,護住太上皇和萬歲!”他大袖狂舞,捲起陣陣罡風,將襲近的毒蜂震死。
慧範這招“毒蜂脫殼”之計太過狠辣,飛出的毒蜂太多,毒性又頗猛厲,霎時間便叮得殿內一片鬼哭狼嚎。更可怕的是,殿內的蠟燭一根接著一根地熄滅,大殿逐漸變暗。
一片混亂中,在地上抽搐的冷驚塵忽覺腰間一暖,一股罡氣透骨而入,耳中更傳入一道尖細而堅定的聲音:“抓住李隆基,就能逃出去。”
冷驚塵雙眸一燦,驟然躍起,搶到了太平公主身邊,雙袖疾揮,兩道捆仙索從袖內飛出,將太平公主捆得嚴嚴實實,縛在了背上,轉身向外急衝。
冷驚塵要的絕不僅僅是逃出去,他還要榮華富貴,一切都要著落在這個女人身上,而且正如太平公主所說,外面還有她的五百死士,那可是慧範用邪術艱苦特訓的一支勁旅。
現在還勝負未分。
太平公主又驚又喜,低叫道:“好,驚塵,好樣的,衝出去,最好能殺死李隆基!”
冷驚塵精神一振,乘黑揮出青焰槍,勁風烈烈,疾向太上皇掃去。陳玄禮大驚,騰身斜躍,要待揮劍阻隔。哪知冷驚塵的身子卻忽然一折,雖然揹著個人,兀自剽急如電,青焰槍耀出淒厲的槍芒,當頭罩向李隆基。
陳玄禮剛被冷驚塵引到李旦身邊,好在李隆基身邊還有王琚。這位內宰相才不在乎太上皇是死是活,他要護的人只有李隆基。此時他雙眸灼灼地盯住長槍,掌中長劍橫飛,全力相抗。
但這一槍“七星落”是冷驚塵畢生功力之所聚,來勢雖疾,落下時卻如繁星錯落,恍惚間殿內彷彿有星光離合,罡移斗轉,隱隱然有天象之威。
王琚只覺雙眸被紛繁閃落的星光映得頭暈目眩,一片恍惚間,肩頭已被槍桿重重抽中,那把長槍竟是瞬息未停,直取李隆基的小腹。
陡然間一道人影閃來,長劍當頭迎上,正是袁昇已不知何時悄然趕到。
槍劍頃刻間交擊數次,罡風呼嘯,震得四周蜂屍橫飛。袁昇傷處牽動,只覺渾身氣血翻湧。冷驚塵雙眸如欲噴火,長槍再吐,青焰槍上耀出紫青色的寒芒,竟是最決絕的“紫微槍”,滿空星斗般的槍影忽然凝而為一,彷彿從北斗七星化為紫微帝星,氣勢君臨天下。
槍劍再交,發出沉悶如雷的一響。就在袁昇難受得幾乎要吐血之際,對面的冷驚塵忽然僵住了。他身後的兩道捆仙索也同時崩斷,太平公主哀號著滾了下來。
袁昇護住李隆基退後了一步,卻見冷驚塵慢慢跪倒。在他的胸口上現出一道血痕,血痕慢慢增大,他的肩上、腹上、背上先後爆出了血花。
一道烏沉沉的劍芒才攸忽閃沒,正是丹雲子施出了劍仙門中最高明的氣劍之術。
黑影一閃,宣機忽然搶上,一把揪住冷驚塵的脖領,大喝道:“快說,快說!我是誰?”
“師尊,對不住!”冷驚塵忽然笑了,這一刻,他才覺得先前苦苦追求的一切都是如此微不足道,大叫道,“對不住,宣機師尊……”
所有的一切都要煙消雲散了,但這一刻望見師尊宣機的醜臉,竟讓冷驚塵覺得有些欣慰。
隨著冷驚塵拼盡最後氣力的這聲大喊,宣機全身劇震,彷彿被一道巨雷劈中,無數記憶的殘碎影像如星光如閃電般洶湧而又紛亂地襲入心間。
他愕然僵在當場,喃喃道:“宣機……師尊?難道我是宣機,宣機又是誰?”
“不好,範平逃了!”袁昇大喝起來,“快,大家莫要慌亂,快點起蠟燭!”
殿內這時早已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熱粥,許多宮娥女眷在哭號,聽得袁昇的怒喝,才有幾個小內侍跑去點燃蠟燭。
明燭再次點燃,卻見殿內已是狼藉一片,好在此時殿內門窗大開,毒蜂四處亂撞,已大多穿窗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