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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此刻大殿內兀自鼓樂齊鳴,那段箏曲已是高亢入雲、聲可裂石,幾乎掩蓋了天地間的一切雜音。

青瑛的一手劍舞正舞到妙處,隨著她的疾轉,那雪白的紗裙如飛絮如白虹如飄雪,舞得彷彿滿廳都有白色的花影錯落盛開,廳中彩聲不絕。

在飛旋劍舞的同時,青瑛也在心思疾轉。如果一切都無可挽回,那麼她只有一個辦法,在舞劍時突然動手,一劍斬殺太平公主。她能感覺得出,這兩把劍有些異常。

她知道這法子太過行險,太平既然將自己的身份看破了,那麼極可能早已做了防備。也許她正等著自己這飛蛾投火的一刺。

箏曲已經進入了最後的高潮,青瑛知道不能再等了,哪怕是飛蛾投火,也要長虹貫日般地刺出這一劍。就在她即將騰身躍起的一瞬,一個矯健的身影忽地閃到了她的身側,那人手中擎著一面鼙鼓,隨著他揮掌輕拍,鼙鼓發出一串激越昂揚的鼓聲。

這人竟是……天子李隆基!

只不過李隆基此時卻穿著普通侍衛的服飾,向青瑛微微點頭。青瑛大吃一驚,細瞧這李隆基雖然面容略顯憔悴,雙眸卻炯炯有神。

“青瑛,辛苦你了,真的是朕。”二人舞姿交錯的一瞬,李隆基在她耳邊說道,“那假貨已被袁昇拿住了。”

這是一股極為熟悉的風采神韻,讓青瑛的芳心霎時一寬。果然是萬歲,他終於回來了,袁老大看來也在。她飛快地掃視殿內,可惜沒有看到陸衝的身影。

李隆基這一登場獻舞,殿上霎時便是一陣轟動。

“父皇,今日是個喜慶日子,三郎著戎裝,且為父皇同獻一曲破陣樂舞!”李隆基朗聲大笑,將鼙鼓向太上皇遙遙高舉三次,示意行禮。他當然無暇換上龍袍,但將一身侍衛裝束說成是戎裝,倒也頗為巧妙。

太平公主卻驟然臉色一沉,見這“範平”忽然登場獻舞,舉止頗為出格,隱隱覺得哪裡不大對頭。

李旦今晚興致甚高,已經喝得醺醺然了,笑道:“三郎,秦王破陣樂舞可要百餘甲士持戟作舞呀,怎麼三郎你只有兩人,看來天子果真要一人能當百萬兵!”

相傳當年李世民還是秦王時,率兵大破劉武周,天下遂有“秦王破陣”之曲流傳。貞觀年間,在已是大唐皇帝的李世民親自推廣下,秦王破陣樂成了大唐第一宮廷樂舞,須有樂工一百二十八人披甲持戟,演戰陣之形進行歌舞,場面壯觀震撼。所以李旦有此一問。

“那是破陣樂,朕這卻是辟邪舞。”李隆基手揮鼙鼓,敲擊出一串響亮激越的音節,“朕今日之舞,要闢的是大唐之邪,竊國之奸!”

他擊鼓之時,青瑛運劍如風,如一隻白色飛鳳繞著他旋轉,看似翩翩起舞,實則暗含護衛之意。

“闢大唐奸邪……怎麼回事?”李旦聽出兒子話中有話,酒便醒了一半。

太平公主生出一種不安的預感,似笑非笑地道:“方今河清海晏,九夷賓服,哪裡有何奸邪之說?”

“不,奸邪正在興風作浪!好在今晚的盛宴上,朕要讓這些奸邪現形,灰飛煙滅。”李隆基再擊鼓,轟然三聲鼓鳴。

正所謂聞鼓則進,這三聲鼓響頗有戰場上催人進軍之意。

袁昇幾乎踩著鼓聲大步入殿,揚手將範平扔到了場心。

殿內一片譁然。幾乎所有人都生出一種錯覺,以為袁昇將天子拋在了地上,那人的臉孔就是李隆基的臉。可惜,只有半張臉,另外那半張則是無數細絲纏繞著,就那樣藕斷絲連地耷拉在下巴處,露出裡面那張略顯蒼白的臉孔。

眼見範平無力地癱在那裡,慧範雙瞳陡縮,雙手不由向袖中摸去。忽然一股沉渾的劍氣凌空壓來,慧範一凜,和丹雲子那道冰冷的目光碰在一處,不由暗自鬆開了握著法器的手。

李隆基哈哈笑道:“父皇,眾卿,都請細看。在朕昨日駕臨太平公主府後,便被一群逆賊囚禁,然後便是此人冒充成了朕的模樣,就在剛剛入席落座時,此人還在裝腔作勢地冒充朕。不得不說,姑母,您這一招以假亂真之計實在高明,可惜,天佑大唐,天命在我。不知姑母您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死後有何面目去見高宗皇帝,去見大唐的列祖列宗?”

太平公主臉色煞白,只咬著牙道:“陛下,請不要血口噴人,我並不認識此人,更不知道你說的甚麼以假亂真之計。”

李隆基冷哼一聲,再次揮掌擊鼓。

鼓聲響起,眾人陡覺眼前一花,一個宮廷樂師打扮的人飄身閃入廳內,揚手將一人拋入場中。眾人先是驚訝於這樂師那張滿是傷疤的醜臉和神出鬼沒的身法,隨後便將目光落在地上那人身上。

冷驚塵癱在地上,不住抽搐著,手上兀自握著未及收回的七尺長槍法器。

李隆基朗聲道:“此人本是太平公主府內的典軍冷驚塵,卻持槍入宮,欲行不軌,似乎還帶了大批公主府死士護衛。大逆之心,昭然若揭。姑母,您還有甚麼話說?”

“太平,么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旦的聲音打戰,渾身都哆嗦起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苦心孤詣地調和這對姑侄的關係,最終的結果居然是妹子悍然施出了這樣的狠手。

太平公主心中劇震,卻面不改色,冷冰冰地說:“皇兄,我再說一遍,我不認識這個假皇帝。這冷驚塵倒是我的人,但他現在顯是受制於人,只怕是被甚麼人綁架至此。臣妹懇請太上皇徹查此事,務要還臣妹個清白。”

“你自然可以不認!”李隆基仰頭大笑,“朕這出辟邪舞還沒演完。”猛然揮手狂擊鼙鼓。

這一次卻是一連串細密連擊,連綿不絕的急促鼓聲擾得殿內眾人一陣心緊。

忽聽得一陣嘈雜聲自外傳來,有鎧甲碰撞聲,有攔阻聲,有叱喝聲,大殿正門外似乎來了大批不速之客。眾人張皇四顧之際,大殿正門忽然闖進三人,為首之人一臉倉皇,正是李易德,而跟在他身後的兩人竟是王琚和陳玄禮。

要知此刻殿門外戍守的都是李易德的親兵。李易德為袁昇制住後,當時便癱軟在了迴廊間,目睹了袁昇挑破範平假面的驚人一瞬。李易德驚得魂飛天外,才知自己原來一直是受這假皇帝蠱惑,險些將太上皇等人一股腦射殺。

袁昇趕入殿後,吳六郎將這場大變的緊要處跟李易德簡略說了幾句,便扯著他趕到宮門外,將陳玄禮等人迎入宮中。

此刻疾奔而入的王琚手中提著一個布袋,將布袋一抖,裡面滾出了兩顆人頭。殿內再次爆出一陣驚呼。那兩顆人頭正是常元楷和李欽的。

王琚適才終於將陳玄禮和王毛仲兩員大將救出,但也正如高力士所料,李隆基的手諭密旨沒有印鑑,實在難以服眾。關鍵時刻,王毛仲鋌而走險,直接去內苑調來了自己嫡系的“萬騎”。

他只有皇帝的一紙無印詔書,難以調動大軍,只能從“萬騎”禁軍中選了對自己忠心耿耿的五百鐵騎。

勤王之戰首先在南衙外的長街上打響,就在陸衝幾乎要支撐不住的時候,王毛仲、王琚等人終於率兵衝到。王琚目光犀利,遠遠望見圍攻陸衝那幾人的強悍術法,便知道僅憑簡單的衝擊很難一時三刻解決問題,而若引發混戰的話,自己這五百人可能會吃虧。這位出身草莽的內宰相是個十足的狠辣角色,當機立斷地下令勁弩射擊。

這五百騎士訓練有素,皆乘西域良馬,配置大唐最精良的機弩,數百支閃電弩在暗夜裡突然爆射,立時徹底改變了戰局。

常元楷身邊的金吾衛和羽林衛護衛不過百餘人,迅速被射亂了陣形。

天羅三老全力應對陸衝,猝不及防之下都被勁弩射中。這三個老滑頭在權貴間輾轉寄身,深知江湖和朝廷的險惡,見勢不妙,立即忍痛聯手突圍。三老功高術深,法寶精強,更兼見機得早,竟趁亂逃之夭夭。

這三人一逃,登時讓常元楷的護衛們軍心大亂,許多兵卒也跟著四散奔逃。東瀛術士忙將常元楷扯下馬來,揹著他便要逃竄。猛然間一道電芒閃過,紫火烈劍橫空劈落,猶如天神施法,將常元楷的人頭斬下。

陸衝的肩頭也被數支弩箭射中,卻渾然不顧,眼見得手,才哈哈大笑著仰面栽倒。

頭頂的夜宇在飛速旋轉,跟著便聽到有人在大聲呼喊他的名字:“陸兄,陸……”陸衝覺得四周的一切都在慢慢模糊,似乎所有的精力和元氣,都在飛速地離自己而去。

延嘉殿內一片混亂,王琚仍舊先給太上皇和李隆基施了大禮,才從懷中展開一幅血染的詔令,朗聲道:“此詔令是從大逆常元楷身上搜來的,上面有中書令蕭相的印鑑,還有太平公主的親筆簽印。用太平公主和中書令兩道密令,讓常元楷和李欽去南衙奪取軍權,太平公主謀大逆之罪,已大白於天下!”

殿內忽然安靜了許多。李旦接過王琚恭敬遞來的詔令,只看了兩眼,便雙手顫抖,悲聲道:“么妹,你……還有何話說?”

太平冷硬著臉,一言不發。其實那道詔令上她本可以不簽名押印,但範平那個混賬進宮後動作不知為何慢了數倍,她擔心那慢吞吞的天子璽印誤了事,才急著蓋上鎮國公主府的印鑑,現在反而成了無法抹去的罪證。

袁昇知道陸衝的任務有多兇險,這時不見他的蹤影,心下焦急,忙走到王琚身邊,低聲問:“陸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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