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孫小獅子現在是辟邪司統領副使,”吳六郎站定了,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屋內一眾目瞪口呆的潑皮,徐徐道,“近日他一直奉皇命探查太平公主謀逆大案,並立下殊功。”
一句話說完,屋內鴉雀無聲。吳六郎雙掌輕擊,兩名侍衛大步上前,捧出一身簇新錦袍,不由分說便套在了孫小獅子身上。
足蹬牛皮皂靴,腰圍錦織抱肚,繡著兇悍辟邪形象的淺綠色官袍披上了身,革帶再一束緊,孫小獅子登時變得器宇軒昂。眾賭徒潑皮全愣巴巴盯著他,震驚無語。聞訊趕來的小霞瞧見孫小獅子這架勢,又驚又喜,竟叫出了聲。
吳六郎扯著孫小獅子大步出了屋,院落外便立著數匹高頭駿馬。孫小獅子一路腳下彷彿踩著棉花般,行到了馬前,聽得一聲“上馬”,便迷迷糊糊地跨上馬去。
平生頭一次騎上了這樣的駿馬,孫小獅子更覺得如在夢中,撫著一身燦然的官袍,笑說:“六爺,您實在是夠朋友,竟拿來這身行頭唬了我那幫朋友……”
“誰說我是來唬你朋友的!你當我匆匆趕來,就為了給那幫潑皮逗個樂子?”吳六郎正色道,“先透你個訊息,你這辟邪司統領副使的官職,是萬歲欽封的。你出身雖低,但敢作敢為,又立下如此大功,這職位原也是當得的。快走吧,萬歲這時候在興頭上,正要見你。咱們速速趕赴隆慶池,到了那裡再給你洗漱,我還要教教你面聖時的大致禮數。”
“甚麼……萬歲?”孫小獅子緊緊攥住韁繩,顫聲道,“不是說三郎要見我嗎?”
“蠢材,三郎就是萬歲呀,除了當朝天子,誰還能有如此天大手筆?”吳六郎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你不是老嚷嚷要賭個大的?恭喜你,賭對了。喂……你怎麼了?”
孫小獅子傻了似的僵在那裡,幸福地呼吸著七月的暮風,忽覺一陣天旋地轉,竟摔下了馬去。
隆慶池在長安城之東,這座數十頃的大池是京師內一片難得的湖光盛景。李隆基五兄弟做郡王時,便在池邊修築了“五王子府”。據說當時池內雲氣瀰漫,時有黃龍騰空。唐中宗李顯因為此池有龍氣,甚至曾駕幸,泛舟戲象,以做鎮厭。現在來看,李顯以“真龍之身”親臨,仍是終究阻不住李隆基的“鬱郁帝王氣”。
此時隆慶池張燈結綵,水色天光夕影霞彩和燈輝相映,幻出深碧與血紅、淡紫等諸色彩芒。在湖心那座巨大的龍舟上,天子李隆基與王琚、魏知古等一眾近臣正飲得酒酣耳熱,興致盎然。
“……今日特例,陸衝重傷初愈,可少飲些酒,嗯,這可是青瑛替你求情。”李隆基指點著陸衝,高聲笑道,“好吧,今晚朕要做三樁賜婚!”
王琚當仁不讓地及時給天子接上話頭:“萬歲賜婚,天下盛談,不知是哪三樁?”
“其一,佳人獨闖太平巢穴,見微知著,冒險傳訊;義士一劍當萬騎,力斬賊魁,白虹貫日!這兩人情深意切,卻是一對歡喜冤家,往日合久而分,今夕分久必合,朕一定要讓他們終成眷屬。”
李隆基說話間,雙眸凝在陸衝與青瑛這兩大愛將身上,目光中有感激更有溫情。偎坐在李隆基身邊的江梅兒卻將目光始終凝在他的身上,她的眸光中只有深情款款。
現在她已成了正式的嬪妃,昭儀的名分並不高,但她不在乎。她當初跟他在一起時原也沒想過要甚麼名分。就如那日兩人死裡逃生之際,她說的,咱們永遠在一起。
那時候兩個人就要穿越黑暗,前方已有了盛大的光亮。現在,他已經是她這一生中最盛大的光。
陸衝與青瑛自然起身謝恩。陸衝不顧青瑛的嗔怨,在一眾臣僚好友的笑鬧聲中,連盡了三大盞。
“第二樁,便是這幅書法的主人。”李隆基笑著展開了那幅書法,“紹可,如此良人,豈可屈之外宅?”
那絹上是兩個沉凝的大字——無愧。正是鍾旭外宅中那溫婉女子所書。
鍾旭萬想不到皇帝這時候還想到自己和自己不能收入府內的姬女。他一直懼內,此時有了天子發話,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將她納為妾室,急忙起身叩拜謝恩,心緒激動之下,竟將酒盞弄翻,灑得滿襟都是酒水,又惹來一陣大笑。
“袁昇,”李隆基忽然笑問,“還記得那日朕出了天瓊宮時,跟你在車上說的話嗎?”
在說起最緊要的第三樁賜婚之前,天子忽然岔開一句“閒話”,登時讓眾人都覺新奇。好在這句話也不算太閒,畢竟眾人都以為,這最後一樁賜婚,必然是要給袁昇和黛綺了,而此時天子所問之人,也正是袁昇。
袁昇道:“臣自然記得。”
“那時候朕還是臨淄郡王,奉命主持天瓊宮的玄真法會,袁昇也在天瓊宮內為玄真大法會忙碌。不料天瓊宮內生出了一系列的變故,那時節我二人曾聊過一番話。”天子鄭重望向袁昇,緩緩舉杯,“你對我說,這個天道,其實是一直在尋找一個人,這個人,能與民休息,與民為善!這句話,朕始終記得。”
袁昇也頗為感慨,舉杯道:“不錯,現在陛下就是這個天道選定之人,與民休息,與民為善!”
眾人都聽得心神激盪,齊聲讚歎。君臣同飲了一大杯。
李隆基放下酒盞,目光悠遠起來,嘆道:“自則天聖後晚年迄今,十餘年間,先後有武氏、二張、韋后、太平公主等人亂政,牝雞司晨,荼毒天下。好在如今,大唐終於到了大亂之後的大治之時。”
眾人聽了更覺感慨萬千。誠如李隆基所說,這個天下,在武周時期的則天女帝晚年起,便陷入了各種黨爭旋渦中,甚麼武家黨、李家黨,其後中宗李顯登基,又多了韋家黨。更奇特的,則是出現了大批女性干政強人,前有武則天、上官婉兒,後有韋后、太平公主、安樂公主,當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前者甫滅後者繼。
這些強橫的當權者皆是驕奢淫逸,橫徵暴斂,與民爭利。遠的不說,這已是太平公主政變覆滅的第三日了,而對太平公主的抄家還沒有完成。因為公主府內財貨堆積如山,珍玩寶物可媲美皇宮大內,其府內的羊馬、園林和放債息錢,只怕數年都收不完。大唐帝國經過這些宗室豪強的連番侵蝕,甚至已經搖搖欲墜。
“好在這些亂象,都結束了。這個天下,也該長治久安了。”李隆基眯起眼,望著西天那抹璀璨的霞彩,沉聲道,“朕已經想好了新的年號,就叫……開元!”
“開元,好名字!”王琚昂然道,“陛下睿智聖明,班固《典引》有云,‘厥有氏號,紹天闡繹,莫不開元於太昊皇初之首’,正所謂,一元復始,永珍更新,有此開元盛名,必有開元盛世!”
眾臣又是一陣激動。這次大變之後,太平公主及其黨羽被掃滅一空,李隆基大權在握,終於成了名副其實的真皇帝。而他英銳奮發,多謀善斷,是個難得的雄武之主,大唐也終該迎來真正的大治了。這也正是王琚、袁昇、陳玄禮等嫡系近臣隨他浴血搏命的熱望所在。
龍舟上群情激昂,眾人齊齊舉杯痛飲,更有人熱淚長流。
“這第三樁賜婚嘛……”李隆基這時才拾起先前的話頭,目光卻戲謔般地從黛綺的臉上劃過。波斯女郎的神色頗為緊張,要與心上人喜結連理,其實她面臨的難度遠超青瑛。
望見黛綺那可憐巴巴的眼神,李隆基終於不忍再賣關子,卻嘆道:“袁昇,這一次你要感謝青瑛,這可是她親口向我懇求給你和黛綺賜婚的。不過此次蕩平大逆,袁昇、黛綺雖然居功至偉,卻百密一疏,竟讓大逆主謀胡僧慧範逃了……”
聽得天子話鋒一轉,說起那晚蕩逆的疏漏之處,眾人的神色也緊了起來。當時凌煙閣火起,慧範苦心孤詣所佈的法陣土崩瓦解,但公主府那五百死士被盡數掃蕩後,慧範居然神秘地失蹤了。袁昇當時已昏厥,而黛綺全力救助袁昇,拼命逃離烈火熊熊的凌煙閣後,自然無力再追查慧範了。事後大火熄滅,檢驗凌煙閣時,卻一直沒有慧範的蹤跡。
“此事讓朕寢食難安。限你十日內務必將慧範給朕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哪怕將長安掘地三尺!”李隆基將酒盞向袁昇高高舉起,“擒得大逆主謀慧範,朕給你們賜婚,還要親臨婚典。”
群臣聽得都暗抽了一口寒氣。走了主謀慧範,這不僅是天子的一塊心病,也是朝廷一大心腹之患。但傳聞這慧範機詐百出,若想在十天內擒得他,委實是一件天大苦差。黛綺的臉色瞬間便委屈起來,青瑛忙悄悄拉住了她的手。
“臣謝恩領旨。”袁昇卻沉穩地躬身,再將那盞酒遙遙高舉,昂首而盡。
“好,朕盼著早到你的大婚吉日。”李隆基望著袁昇,會心一笑,心內頗為自己“使功不如使過”的妙招得意,目光一轉,瞧見那邊吳六郎正帶著孫小獅子登上了龍舟,不由朗聲笑道,“諸君請看,那邊來了個天下最敢賭的叫花子頭……”
這一場君臣同歡的豪飲,直到月上中天,李隆基才在高力士和陳玄禮的陪伴下盡興而歸。
熱鬧散盡,隆慶池恢復成了月下佳人般的寧謐。袁昇和黛綺乘著一葉小舟,在潺潺的碧波中悠悠盪盪。
兩人偎依著,可仰見頭頂那彷彿是碩大碧玉般的蒼穹,幾顆明暗不一的星遙遙地眨著眼,遠處的大龍船上還有燈火闌珊,仍有酒意未盡的武將們笑鬧聲零星地傳出。
黛綺憂心忡忡地問他:“怎麼辦,你放走了你那老師,這回如何向萬歲交差?”
“小十九在照顧他,也是在監視他。他這次機關算盡,心血耗盡,又受了重傷,真正病入膏肓,已耗不過幾日了,就讓他壽終正寢吧。”袁昇仰望頭頂的疏星朗月,沉了沉,幽幽地嘆道,“現在大事已了,我卻是個閒雲野鶴,我們可以去放心遊逛,你想去江南,還是想去西域?”
“真的?”黛綺胸中一熱,心想難得他還記得兩人遊歷天下的閒話,“嗯,你想去哪裡,我便隨你去哪裡。”
袁昇悠然躺在舟內,仰望著她的笑靨,忽然問:“那晚在凌煙閣下,你親口說要做尾生,只在樓下候著我,為何後來你又衝上樓來了?”
“我早說過,我不喜歡尾生那故事的結局。”女郎笑了笑,眼神卻認真起來,“這下你明白了吧,其實故事的結局真是可以改變的,只要那尾生肯自己去追去拼。”
袁昇也笑了,她的明眸在月下盈盈閃動,在他眼中,竟比天上的星光月輝還要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