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鐘旭已看到了李隆基丟向自己的眼色,長劍疾揮,猛向離明瀟的脖頸砍去。此刻形勢非常,鍾旭也知除惡務盡之理,不敢有絲毫留手。
寒芒閃處,離明瀟眸中閃過一道厲色,身子倏地一滾,屋中寒氣驟增,左袖中的犀利法器冰魄凝雪槍飛跳而出。槍劍交擊,鍾旭的長劍被一股巨力震得直向屋頂飛去。
幾乎在同一刻,鍾旭已被離明瀟拽到了身前,充作了肉盾。跟著右腕底銳光突燦,霸王七殺槍爆射向李隆基的咽喉,與此同時,空中的冰魄凝雪槍打一盤旋,帶著厲嘯,射向李隆基的小腹。他對那把神秘的小機弩極為忌憚,此刻全力以赴,雙槍齊出,務求立即格殺。
李隆基一見鍾旭受制,便已搶先疾向後退,同時踢翻了身前的一張楠木書案。咔嚓勁響聲中,厚重的書案被離明瀟的雙槍攪得四分五裂。
勁風到處,李隆基臉上的青紗也突然碎成無數蝴蝶。
“萬歲!”此時李隆基的蠱毒已解,臉上的青氣消失殆盡,鍾旭看清了這位“辟邪司要員”的臉,不由驚撥出聲。
離明瀟也唬得一驚。他雖然職位卑微,但到底是見過李隆基的,特別是昨晚皇帝駕臨公主府,他這個公主府護衛副統領當然看了個真真切切。
難道公主殿下千尋萬尋不見的李隆基竟在這裡?離明瀟又驚又喜,雖然此時難辨真假,卻知這可是升官發財的千古難逢之機。
猛聽一聲怒吼,鍾旭已瘋了般向離明瀟撞來。鍾旭忽然看到李隆基的真容,心念電轉,隱約想明白了許多事。他本被離明瀟摳住肩胛橫擋在身前,此時情急之下,頭槌後仰、肘錘反撞、反腿踢襠,上中下三路反擊齊施,形同拼命。
離明瀟獰笑一聲,抬腳將鍾旭踢飛,同時急念法訣,將凌空飛插向李隆基咽喉的雙槍改為刺向雙腿。他要活捉這傢伙,不管他是真是假。
忽然一股劇痛自後心襲來,離明瀟怒喝一聲,拼力將身後的女郎掃飛。
李隆基預伏的最後一重殺招終於生效。
他先前當著鍾旭、離明瀟的面,將江梅兒一巴掌“打昏”,此後突發襲擊,將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這邊來。離明瀟根本沒有留意這個“昏迷倒地”的女郎,更不知這女郎的袖中藏著一把鋒利匕首。
江梅兒到底沒有殺過人,雖然情急之下挺身飛刺,但這一刺其實力道並不太足,可這把匕首卻是削鐵如泥的皇家利器,瞬間直沒入柄。
離明瀟口中呵呵連聲,反手想去抓背後的匕首,沒有抓到,忽然拼著最後一口罡氣咧嘴狂嘯,那兩把暫時凝固在空中的短槍同時耀出耀目的厲芒,疾向李隆基斬下。
便在此時,一道青影斜刺裡閃來,長劍疾揮,雙槍愴然銳鳴,跌落在地。
“陛下……袁昇救駕來遲!”終於見到了李隆基,袁昇驚急交集,聲音竟微微發顫。
與離明瀟的對峙極其耗費心神,李隆基看到了袁昇,才覺精疲力竭,卻強撐著撲過去扶起了橫臥在地的女郎,見女郎雙眸緊閉,一聲不吭,登時心下驚慟,連呼道:“梅兒,梅兒,你怎麼了?”
袁昇忙趕過去施法推拿,道:“陛下勿慌,她只是閉過氣去了。”
江梅兒適才被離明瀟掌風掃中,好在是對手受了重傷下的倉促一擊,只是閉住了氣,這時得袁昇度入一股罡氣,才幽幽轉醒,朦朦朧朧地看到了李隆基的影子,一把揪住了,叫道:“喂,你快跑,快!”
李隆基雙眼潮溼,攥緊了她的手,輕聲道:“莫急,莫急,朕的良將已到,逆賊已經伏誅……”
江梅兒這才緩了口氣,壓力頓逝,蒼白的嬌靨上只餘著一抹笑,竟再說不出話來。
“萬歲……果然是您!”鍾旭這時直挺挺地跪倒叩頭,“請恕臣老眼昏花。”
當袁昇將最後一根銀針從李隆基的腦頂拔出來時,已經將近午時。
這段時候,陸衝的那一路奇兵,已被黛綺設法召喚了過來。書房中,陸衝、王琚、吳六郎、黛綺、江梅兒和鍾旭夫婦都靜靜地望著袁昇運功施針。
辟邪司的干將,只有小十九高劍風還沒見蹤影。
孫小獅子被袁昇安排在院中戍守。這個長安最敢賭的花子頭正在為親見吳六郎和袁昇而沾沾自喜,如果知道了他救的那個人是當朝天子,只怕會當場昏過去。
孫小獅子這時在院內如一根鐵槍般挺立著,目光時不時瞟向老柳樹下那眯眼打盹的老琴師,心底暗自奇怪:“這傢伙當真醜得無邊無沿了,怎麼陸衝陸大劍客會帶來這麼個髒兮兮的醜鬼?”
書房內的李隆基又嘔出了一口瘀血,苦笑道:“袁卿,照這麼說,朕之所以能在混沌蠱下撐得這麼久,竟是因為原來曾中過傀儡蠱?”
“不錯,兩蠱毒種性相近,陛下體內已隱有剋制之氣。這也是萬歲洪福被籠四海,朝廷社稷佑護所致!”袁昇看了看銀針顏色,嘆道,“恭喜萬歲,蠱毒終於消除。”
“袁大郎你這老實人也學會溜鬚拍馬的說辭了,”李隆基剛經得長時間的針灸,兀自談笑自若,“朕的洪福哪能被籠四海,連這長安城內,若沒有江梅兒,都照顧不到。若說感恩,便感恩玉鬟兒的在天之靈,更要感恩我的梅兒吧!”
他輕輕握住了女郎的手。江梅兒垂下了頭,蒼白的臉上騰起一片暈紅。
“紹可,”李隆基叫著鍾旭的字,“現在也不必瞞你,朕眼下就是孤家寡人一個,你可還如上次那般,心內惴惴?”
鍾旭的額角滲出幾滴汗,卻長揖到地,從懷中捧出一幅素絹,昂然道:“風雲激盪之際,臣為萬歲為社稷甘效死命!這是賤內剛剛寫的兩字,可證臣之心意!”
李隆基接過素絹,但見一絹橫案,上面是墨跡未乾的兩個大字:無愧。
盯著那兩個字,鍾旭忽覺眼眶有些泛潮。這是妻子特意寫來捧給他的。愧,這些年來,他的心底始終存著這個字。
愧,愧對自己,愧對良妻,甚至愧對朝臣君王。
果然她才是真正知道他的人啊。
那溫婉女子這時已給書房內的眾人烹好了茶,先將一碗香茗恭敬奉到李隆基面前。
“好詞,好書,好一個無愧!”李隆基接茶在手,也慨然道,“大丈夫便當如此,無愧於己心,無愧於天地!諸君,建功立業,無愧社稷。”
袁昇、陸衝等人盡都起身肅立,朗聲道:“建功立業,無愧社稷。”
“時候不早了,王侍郎有何安排?”李隆基灼灼的目光望向了這位素來自負奇謀的內宰相。
所有人的神色都沉重了起來。現在可能是大唐國祚最為危難的時候了。雖然能文能武的幾位幹臣都聚攏到了李隆基身邊,偏偏這些人卻都成為朝廷通緝追索的物件,包括眼前這位貨真價實的皇帝李隆基。
除了固有的公主府一方勢力,那個毫無頭腦的千牛衛將軍李易德正在不折不扣地執行著假皇帝的命令,多路禁軍也在瘋狂地奉命搜查著他們的下落。
王琚簡要分析了眾人所面對的形勢,才沉聲道:“好在青瑛副使及時傳來了公主府那邊的最新動向,除了萬歲已被那大逆不道之賊冒充之外,還有個驚天訊息,就是晚間的太上皇盛宴上極可能暗藏殺機。”
今日早上那一連串跟蹤與反跟蹤之戰的勝利者最終是青瑛,她將訊息塞給了擦肩而過的醜琴師宣機。
這位女郎敢於臥底公主府的一個關鍵保證,就是與宣機的神秘聯絡。而萬幸的是,宣機居然沒有忘記她的囑託,一直在角門附近遊蕩。在當今的長安城內,混元宗宗主淺月已死,劍仙門宗主丹雲子一直拱護著太上皇,老胡僧慧範又無暇分身,宣機幾乎是個無敵的存在,他很快便擺脫追兵,按照字條所說,悄然將訊息送回了小花店。
陸衝聽得“青瑛”二字,臉色格外陰沉,死盯著讓青瑛臥底的始作俑者王琚,似乎隨時會上去撕了他。
王琚只做不見,環顧眾人,緩緩道:“青瑛副使歷盡艱險傳出的這資訊非常及時,而我們還有唯一的優勢,太平還不知道我們現在已是蓄勢待發。”
“青瑛呢,為何她傳了這資訊後,還偏要回轉公主府?”陸衝雙目噴火,忽然喝道,“這也是你下的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