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琚沉吟道:“不是我!我猜想,她是要穩住太平公主。”
“穩住個屁!”陸衝終於破口大罵。
“這是青瑛的決定。”王琚毫不著惱,說得慢條斯理。
“青瑛暫時無恙。”袁昇按住了雙眸幾欲噴火的陸衝,“太上皇宴會上,她肯定會再來獻舞。太平大張旗鼓為萬歲選了一位美妃,太上皇還沒有看到,她怎能讓這個妃子無緣無故地消失?”
“太平公主肯定以為勝券在握了。”王琚的雙眼耀著灼灼精光,“現在,我們分析太平必然會雙管齊下。一是在盛宴上突然出手,只要挾制太上皇,便能控制整個朝堂。
“二是奪取兵權。現今拱衛京師的大軍十之七八都在萬歲的嫡系手中,但現如今李易德渾渾噩噩,已被假天子收服,而陳玄禮和王毛仲都已中了迷藥。只要假皇帝下一紙詔令,太平再派蕭至忠以中書令的身份去南衙奪取兵權,如此,她就能掌控整個京師,進而掌控整個天下。”
當今京師長安中主要的軍事力量就是由天子直接統領的“北門四軍”和宰相有調遣權的“南衙諸衛”。其中左、右羽林軍和左、右萬騎組成的“北門四軍”的戰鬥力最強,但統領左萬騎的左龍武將軍王毛仲已遭軟禁,羽林軍又大多在太平嫡系常元楷和李慈的掌控下,所以在太平公主心中,北門四軍已沒有多大威脅。
南衙諸衛中,負責京城治安的金吾衛、負責護衛皇城的監門衛乃至天子近宿千牛衛都是勁旅,太平公主為求穩妥起見,必會命常元楷等大將軍去奪取南衙諸衛的兵權。
李隆基沉吟:“你估計,姑母會在何時謀奪兵權?”
“奪取軍權最大的障礙就是太上皇。據某推斷,太平一定會在盛宴開始,由她拖住太上皇后,才敢進行。”王琚一番長篇大論剖析了太平的陰謀,才長舒了口氣,“一切都會在今晚的盛宴上了斷。”
“所以我們還有機會!”李隆基的眼睛亮了起來,忽見袁昇一直若有所思,便問,“大郎,你在想甚麼?”
袁昇其實一直在擔憂高劍風。按理說小十九早該趕回了,他直到現在仍未回,難道被甚麼人或事羈絆住了?這時聞言才低嘆道:“太平雙管齊下,我們也會兩翼並舉。我此刻最擔心的,還是慧範……”
“太平公主手下那個老胡僧?”李隆基眸間一冷。
“還記得當年的天邪策嗎?慧範實為最終的運籌人。他已經潛伏三年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最後要幹甚麼。”袁昇的眼前忽又閃過那詭異的火光。
那神秘的天書被這老胡僧一頁一頁地扯下來,在自己面前燒掉,他到底要做甚麼?
太極宮武德殿後的御花園中,範平輕鬆自若地打著雙陸。陪著天子玩雙陸的人居然是千牛衛將軍李易德。
在範平的眼中,昨夜的一切都很完美,包括那一通興高采烈的長夜之飲。隨後興致未盡的他又讓高力士喚來了一個李隆基從未碰過的后妃華美人侍寢,第二天懶洋洋地上了早朝。
如走過場般地散去早朝後,範平回了宮,便將李易德喚了過來,陪他來打雙陸。事關今晚的太上皇盛宴,他還有很多機密安排要著落在這個莽夫身上。
李易德昨晚奉天子之命狙殺陸沖和王琚,奈何這兩人一個劍法無雙一個精通陣學,終究讓這二人做了漏網之魚。他正心中惴惴,難得又蒙天子親切召喚,自然又驚又喜。
範平當年憑著一張隨和實誠的臉孔,在朝中左右逢源,甚至混到了李隆基的身邊,仗著機靈善變和多才多藝,也有過幾次陪皇伴駕的機會。他曾對李隆基做過深入的觀察和研究,甚至常常習練李隆基常吹奏的那首《清心曲》,當然知道李隆基在閒極無聊的時候也會叫來近臣打幾局雙陸。
雙陸是當時的一種博戲。範平一邊玩著雙陸,一邊低聲對李易德面授機宜。
“……這些安排,都要記好了。”交代完畢,範平終於將案前的雙陸棋盤推開,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李易德急忙要起身施禮,卻被範平用眼色止住了,忙就勢躬身道:“末將定然不辱使命,到時候,只看陛下的眼色行事。”
範平滿意地點了點頭,忽見宦官和春帶著兩個人匆匆走入。
一見迎面那人,範平的臉色瞬間凝固起來。
適才打雙陸時,和春便已趕來密報,說是太平公主要帶兩個聯絡之人覲見,範平也沒有多心,便點頭應允。畢竟他還不想在大變之前就惹翻太平,但沒想到,這兩個覲見之人,為首者居然是慧範。
“師尊……”他將這兩字拼力壓抑住,向李易德揮了揮手,剛想說一聲“李將軍,你且下去吧”,便聽一縷聲音冰冷地鑽入耳內:“繼續,打完這一局,再讓他走。”
範平不敢違拗,僵硬地笑了笑,果然繼續打完最後一局雙陸,才將李易德打發走。
畢恭畢敬地將慧範引入殿內,屏退閒人,範平才誠懇地叫了聲“師尊”,作勢便要施禮。
慧範卻溫和一笑,止住了他。化身為胡僧之後,他其實一直在秘密籌謀自己的勢力和羽翼。範平就是他千方百計尋得的“奇才”。範平天賦極高,又妙在不喜張揚,而且本身的術法修為也頗有根基,再經得他這大宗師苦心孤詣的數年調教,終成了這次太平公主大變的終極殺器。
慧範彷彿相士般細細看了看範平的臉,低笑道:“陛下對付這麼多嬪妃嬌娥,身子骨可還受得了?為師這裡有來自南海的異種春藥,下次給你多帶些過來。”
範平苦笑道:“師尊說笑了,弟子如履薄冰,哪有那等閒心。好在有您親來坐鎮,弟子便完全放心了。”忽一抬頭,看清了慧範身後那人的臉,不由驚道:“小十九……高劍風?”
高劍風穿著一身侍衛服飾,一直緊跟在慧範身側,神色卻有些渾渾噩噩。
從得知師尊顯靈的訊息後,高劍風就有些心神激盪,甚至有些魂不守舍。他想到了幾年前那面神秘的鏡子,想到了鏡中師尊鴻罡那張神秘的臉孔。今日早上,他被陸衝安排先去公主府附近打探訊息,卻巧遇了一名靈虛門弟子。那弟子激動地告訴他,靈虛門就要復興了,因為大師兄說了,師尊這次極可能是肉身復活。為此,靈虛門將依據仙家的程式開棺驗證。
相傳修煉者有一種極高明的羽化手段,就是死後其仙骸會消失得一絲不剩,那是成仙的標誌。如果當真如此,鴻罡真人極可能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傳說。
高劍風聞言又驚又喜,但想到袁昇曾說這件事其實頗為蹊蹺,便想忙過這段,一定要趕去問問大師兄。送別了那弟子,正猶豫間,他的肩膀忽被人輕輕一拍。他愕然回頭,正瞧見師尊鴻罡那張慈祥的笑臉,對著他道:“小十九,你是在找為師吧?”
高劍風的心神驟然迷糊,陷入一團混沌中。
“正是他,不過,他可有大用處。”
寢殿內,慧範輕拍著高劍風的頭,後者的眼神愈發迷離,竟慢慢坐倒在地,如老僧入定般地閉上了雙眼。
“你是我在西雲寺收的秘密弟子,唯一的一個。”慧範盯著範平,“我這老不死的,要再化身為人,很不容易呀……”
範平連連點頭:“弟子明白,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慧範淡淡道,“你想用李易德這莽夫射殺太平公主,但後面的事怎麼辦,蕭至忠那幾個老傢伙,會聽你的?”
範平瞬間臉色煞白,看來一切都瞞不過師尊這個老狐狸。
“很多事你都不知道,你知道甚麼叫天邪策?”慧範低笑起來,幽幽地道,“現在,師尊要告訴你終極的秘密,天書的真正安排!”
第九章
龍翔鳳翥太極宮
七月初的長安,天黑得晚,夕陽斜暉正將西天攪得半邊殷紅,遠處林梢都掛著血紅色的暮靄霞彩。
李隆基將孫小獅子和江梅兒留在了鍾旭的私宅,自帶著王琚、袁昇等精銳,盡都扮成了內苑總監鍾旭的親隨。
因為鍾旭身邊要跟著那個形影不離的離明瀟,為了不讓太平公主的人生疑,出門前,黛綺親自將袁昇易容成了離明瀟的模樣。兩人都是高瘦身形,袁昇穿上離明瀟的那身碧色官袍倒還合身,背心的血跡匆匆洗了,只是無暇晾曬,就那麼溼漉漉地草草套上。
李隆基只簡單地做了易容,和女扮男裝的黛綺一起,都扮作了鍾旭的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