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甚麼。”李隆基笑了笑,擎起了蠟燭,拉起了江梅兒的手,“走吧!”
在大漢轉身的一瞬,他幾乎就想發動弩箭。畢竟留下這漢子,對自己太過危險了。但在最後一刻,他還是放棄了。鬆離線樞的一刻,李隆基發現自己渾身都是冷汗。
“由他去吧,還是不要多生事端。”
猶豫是否殺掉一個會洩露自己行蹤的恩人,居然比劇鬥冷驚塵更讓李隆基掙扎難耐,而最終用來說服自己的理由卻是不要節外生枝。
江梅兒被他拉住了手,覺出了男人的手上都是冷汗,心內也有些緊,便強笑道:“你是萬歲爺,也害怕嗎?”
他不由笑道:“萬歲爺擔心害怕的事情更多。比如現在,我不僅要擔心我,更要擔憂你,無論天塌地陷,我一定不能讓我的梅兒有一絲閃失。”
“你……你說甚麼……甚麼梅兒……”黑暗中,她的臉火燒火燎起來,心也跳得飛快,又想到昨晚這個混賬對自己的荒唐行徑,慌亂中便想抽出手來。
他卻握得更緊了,緩緩道:“幾年前,我曾和一位叫玉鬟兒的女孩歡好過。我以為自己對她只是歡好,那時候我還是個荒唐郡王,絕不認為自己會愛上一個人。直到她為我捨身而死,我才發現,我很愛她,愛到骨子裡那種……”
悠長的暗道中,江梅兒靜靜地聽著,眼前只有燭火幽幽地閃耀,映得男人的高鼻俊目更增了幾分硬朗和英氣。他說的是個跟她完全不相干的女人,但她卻聽得很痴迷。
“玉鬟兒去了之後,我一直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愛上別的女子,直到遇見你……”
他的手又緊了幾分,她的心又熱了幾分。他卻忽然頓住了步子,前方的暗洞處已透出一線天光。
“出去就是延康坊了。”李隆基盯著前方那團盛大的光亮,“不過前面會很兇險,你不要以為我現在還是皇帝,如果跟著我走,前面便是步步殺機,兇險難測。”
他慢慢放開了她的手:“現在你可以選擇,可以留下來,也可以逃去個安穩的地方。”
“我不怕,”她卻重重抓住了他的手,“我……我們永遠在一起。”
黑暗中她的眸子閃著灼灼的光。他的雙眼也熱了起來。他忽然將她緊緊抱住。
延康坊的九重巷,一道尋常巷陌的尋常宅院內,綠柳如蔭,蟬聲正沸。
鍾旭每當心煩意亂時都會來這裡。與李易德、陳玄禮那些只知道舞槍弄棒的尋常武將不同,鍾旭本身是位極負盛名的大書家,家學淵源,尤擅小楷。
三年前,長安發生了一件驚天大事,李隆基和太平聯手發動唐隆政變,斬殺了韋后逆黨。在那場政變中,身為內苑總監的鐘旭發揮了重要作用,他主管的內苑成了李隆基及其死士們殺進宮去的重要突破口。
但鍾旭在政變中也有些不光彩的舉動,跟臨陣畏縮的王毛仲一樣,鍾旭在大變之前忽然也有些猶豫。當時他縮在屋內,臉色蒼白,一動不動,任由李隆基及一干親信將院門敲得山響,卻不敢給他們開門。
關鍵時刻,是鍾旭的正妻許氏站了出來,對戰戰兢兢的丈夫慷慨陳詞:“大丈夫忘身殉國,必得神明相助。況且你一直與臨淄郡王等密謀大事,哪怕你今晚退出,又怎麼能完全脫出干係?”
許氏的話最終將鍾旭推到了勝利者的一方。他起身開門拜見李隆基,更緊急集合了二百名內苑的園丁工匠充實入李隆基的隊伍之中。韋后終於覆滅,李隆基及其父相王成為最大的受益者。此後列封眾功臣,鍾旭居功至偉,竟拜中書令,封越國公,從五品小官一步登天而為首輔宰相,一時天下矚目。
但鍾旭到底根基資歷太淺,能力欠缺,又加上一時忘形,接連遭人彈劾,經得太平公主推波助瀾,便被人排擠出了執政中樞,先是轉為戶部尚書,還一度外放為官,三年間歷經宦海沉浮,終於在半年前被召回京,授少詹事。據說鍾旭還京後,李隆基只單獨召見了這位老朋友一次,在少詹事的職位後又讓他兼領了內苑總監的舊職。
這少詹事是東宮的官職,正四品,位高職閒,向來用以安置退罷大臣,而內苑總監則隸屬於司農寺,兩個算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職位,居然讓一人獨領。其時正是李隆基和太平公主這對姑侄鬥法熱火朝天之際,李隆基的這步“閒棋”,也就頗為意味深長。
只是不知何時,京師便有鍾旭臨機畏縮、關鍵時刻還是被妻子正顏厲色一番痛罵才幡然醒悟的流言傳出。也就是從那時候起,鍾旭便活在了一個女人的陰影下。每當看到妻子,他總覺得有些心虛甚至自卑。所以他不願待在自家宅院裡,而是更喜歡來這間別院靜坐,在這裡品茶,在這裡揮毫。
此間侍奉他的便是這個溫婉女子。她的目光永遠沉靜而溫馨,看見她時他不會感到自卑。
這裡非常安靜,他的親朋好友沒幾個人知道。他可以心平氣和地寫一些字,但今天他顯然無法心平氣和,連著寫了幾幅字,心氣卻愈發浮躁。
“夫君為何煩憂?”女子眼波溫潤如水,輕輕地問。
“只怕要出大事了。”鍾旭長長嘆了口氣,他已經感覺到今晚的太上皇家宴玄機重重,卻不想跟她說太多,只道,“今日午膳要早些,我馬上就去內苑,宮裡面的事情還很多,今晚不會回來了。”
女子不再說甚麼,只是輕輕點著頭,起身默默地為他研墨。
正當他要再展開一張滑如春冰的益州麻紙時,卻聽到冷寂的院中傳來一聲輕嘆:“鍾將軍萬安,萬歲特命我來問你好。”
面蒙青紗的李隆基出現在了窗外,蠱毒初解的他,聲音還有些含混。他帶著江梅兒踅到了後院,估摸好了方位,窺得四周無人,才翻牆而入。
“足下是誰?”鍾旭登時有些震驚。他這處金屋藏嬌的別院比較僻靜,再加上不願張揚,所以院內只有幾個丫鬟僕婦伺候著,確實疏於防護,想不到居然有不速之客。
李隆基沉聲道:“某是辟邪司吳六郎,特奉萬歲之命,來跟你說幾件事。”說這句話時,他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暗下決心等過了此劫,一定給吳六郎升個像樣的官職。
他眼光深遠,已看出要破此局,唯一的可能就是儘快找到太上皇,而太平公主在遍尋自己不得後,很可能會搶先對太上皇動手。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晚間的太上皇家宴都要出大事。之所以突然找到這裡,是因為鍾旭雖然一直不受重用,但那個內苑總監的職位,仍舊是他擔任著。這個職位看似不起眼,卻關係重大。也正因鍾旭近年來升遷無望,反而在太上皇、天子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三方的力量角逐中成為誰也不願動的神秘人物。
鍾旭不由蹙緊眉頭。他本是個文職官員,雖然也耍過一陣槍棒,但平生只做過一件武事,那便是在內苑總監的職位上追隨李隆基發動唐隆政變。此時他聽來人直呼自己為鍾將軍,頗顯得意味深長,又聽得吳六郎的名字,更是心底一緊,不由沉吟道:“原來是辟邪司的吳將軍,不知有何憑證,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事出緊急,萬歲只給我寫了一份手諭,鍾將軍應當識得。貴府雖然閒適,終究有些雜役,某暫且蒙面,還望見諒。”
鍾旭只得將李隆基請入屋內,一抬眼,才看見李隆基身後還跟著一名嬌俏女郎。
“這位是辟邪司的青瑛副使。”李隆基又向江梅兒使個眼色,隨即便跟她大剌剌地分坐在兩張胡椅上。幽靜的書房內是身份奇特的兩男兩女,四雙眼睛互動打量著,都是心中驚疑不定。
鍾旭從李隆基手中接過那份貨真價實的天子手書。那當然是李隆基剛剛寫就的,只是禿筆殘墨,紙質簡陋,上面寫著三行字:
與卿暌違日久,憶九重巷內飲醪糟,論書道,殊深馳念。
朝中有人言卿心存首鼠,此皆庸人愚見,豈足一哂。而京師板蕩,朕愈思卿之體國。
今大變之際,特遣朕心腹青瑛六郎馳援,可與卿見機而行。如卿忠勇,何待多言。付鍾旭。
“不錯,這確是萬歲的真跡!”身為大書家的鐘旭一眼看出了皇帝的筆法,手不由抖了起來。
這三行短箋的頭一行說的便是他君臣才明白的往事,那時候還是太子的李隆基和袁昇來他這九重巷私宅談論書法之道,喝的是他傢俬釀的甜醪糟,現在天子居然很懷念這些往事。
隨後便說有人在天子身前進讒言,說他鐘旭首鼠兩端,但天子卻認為這是庸人愚見,越是當前的板蕩變動之際,天子越是思念公忠體國的鐘旭。所以此刻特遣心腹青瑛和吳六郎趕來與他見機而行。
李隆基低聲道:“萬歲寫這密箋時是在宮外,當時他忽然想起鍾少詹來,隨手扯下麻紙寫了此箋,命我二人速來見你。”
這短箋用紙很隨意,其實是個破綻,但他輕輕巧巧一句話便將這破綻遮掩過去,而且在鍾旭聽來會覺得是親近者之間才有的隨意。
“是,是,”鍾旭連連點頭,嘆道,“難得萬歲還記得我家的酒。”
“外界紛紛傳說,鍾將軍已投了太平公主。在萬歲駕前說你壞話的人也不少,但萬歲每次聽了都搖頭沉吟說,不可能,不可能,老鍾絕不是那樣的人。”李隆基盯著鍾旭漸趨激動的臉,繼續說,“便在前晚,萬歲緊急召見我時,我還見他一人在殿內徘徊,喃喃道,大變在即,可信的人不多,鍾卿絕對是一人。至於投靠之說,那必是別有用心之人散播的謠言。太平以堂堂公主之尊,若傳信宴請鍾旭,他一個少詹事敢不赴宴?豈能以吃過幾次太平的酒席,便將鍾旭歸於太平嫡系?”
鍾旭聽得這話陡覺眼眶一熱,只覺這些年來所受的委屈和白眼在這幾句話前都顯得微不足道,登時淚水唰地湧了出來,倉促間忙低下頭掩住臉,幾乎哽咽地道:“能得萬歲這一句話,臣死也甘心了。這時節,萬歲命你過來,想必定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