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大方方地帶著春婷直奔西市,說那款鳳釵終究是女子的物件,她要給陛下親自挑一款別緻些的髮簪。她選擇讓香車拐出角門,車子馳過那家小花店時,青瑛故意笑語連連。
她瞟見了店內的那道痴痴的眸光,陸衝竟也守在這裡。她的目光沒有在他臉上做絲毫停留,只是一邊快活地笑著,一邊用手指飛快地輕叩車窗。
這是個很隨意的動作,卻是在告訴陸衝,自己這邊已被人跟蹤。她用蘭花指敲得飛快,傳達的資訊是緊急、危急!
剛到得西市逛了不多久,春婷便藉口離開了,青瑛成了獨自一人閒逛。她卻明白,春婷走了,身邊肯定多了更多雙監視的眼睛。
先前那些悲觀的猜測愈發得到了證實,青瑛心內的寒意更盛,但她卻沒有多少自責和感傷。可以肯定的是,即便自己沒有在這時節打入公主府,太平和慧範仍會使用同樣的套路讓李隆基入彀。
好在,自己千辛萬苦地探出了更大的機密,除了萬歲已經被人冒充之外,今日晚間那場太上皇盛宴極可能是殺機四伏!
一群小乞丐嘻嘻哈哈地向青瑛奔來。青瑛反迎上去,迎面丟擲了幾枚銅錢,於是引來了更多的小乞丐。青瑛倒不急,這個塞給幾塊糖,那個塞給兩塊糕,都是她剛買的小玩意。街衢間被她弄得亂成一片。
一個拉著胡琴的醜陋老者這時慢悠悠向她走來。擦肩而過的時候,青瑛塞給了他一封信。她的動作比較隱蔽,但足夠讓那些跟蹤者窺見。
醜琴師忽然一聲大喝,滿街鬨鬧的小叫花嚇得心驚膽戰,齊齊發一聲喊,四散奔逃。
在旁跟蹤的公主府侍衛們盡皆傻了眼,只得四下裡分兵去追,甚至連那步法奇快的醜琴師都分去了一路侍衛。
最終青瑛的身邊只剩下冷驚塵仍在不離不棄地繼續追蹤。青瑛卻假裝不知道,又買了許多胭脂、裙裳、首飾等物,才施施然折返回太平公主府。
她沒有如冷驚塵意料的那樣逃之夭夭,而是選擇大大方方地迴轉公主府。這就徹底斷了冷驚塵順藤摸瓜的跟蹤套路。
青瑛很肯定,在今晚最重要的太上皇盛宴上,太平公主還有用得著自己的地方。
就在青瑛與公主府的追兵鬥智鬥勇的時候,小花店內的辟邪司精銳早已兵分兩路,一路由陸沖和高劍風去追蹤青瑛的訊息,一路則由袁昇帶著吳六郎和黛綺,去尋李隆基的下落。
袁昇這撥人易容成了商賈,先讓黛綺親自找來了倚虹,細問之下果然得悉江梅兒還有一位貼心姐妹住在這崇賢坊內。由倚虹帶路,袁昇等人沒費甚麼周折就找到了崇賢坊迷魂塘內的小霞。
“你們要找的那個人叫三郎吧?他已經走了,天一亮就帶著江梅兒走了。”孫小獅子在吳六郎跟前只剩下了點頭哈腰,“不過這個三郎受的傷挺重,是毒蠱呀,要命的毒蠱……”
他口沫橫飛地給自己表功,吳六郎早就心急如焚,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領:“快說,陛……三郎在哪裡,他怎麼會受了蠱毒?”
孫小獅子幾乎給這位辟邪司的老暗探掐死,手忙腳亂地大叫:“吳老六,你講不講義氣?你看看那隻雞,看看那些蠱蟲,是老子救活了他……”
袁昇細看了看那隻還有蠱蟲蠕動的無頭公雞,雖然信了些孫小獅子的話,心卻更緊了幾分。
“對了,三郎給我留下了書信,說要交給你吳六郎,你老吳要是看不懂,就直接給你的上司袁昇。”孫小獅子終於捧出了那張奇怪的麻紙。
“是他的親筆,不錯,是他的……”這幅用禿筆寫就的小楷沉實剛勁中仍帶著幾分厚重豐腴,袁昇一眼看出這麻紙上的字跡絕對是李隆基的親筆。
“多謝!”袁昇收起了麻紙,“現在,你帶我們去那處地府暗道。”
片刻後,孫小獅子帶著他們趕到了那處未及封閉的地穴入口。
“三郎和江梅兒就是從這裡走的,這個小地穴可是我們躲債時逃匿藏身的絕佳之地。”孫小獅子低聲指點著,“經得朝廷的大力封堵,好處是這地府暗道的怪陣都被破去了,壞處是這條暗道的許多岔口都坍塌了,只剩這一條道,只數十丈遠近,但這地方恰好跨過了坊門,出口就在延康坊。”
袁昇望了望黑漆漆的洞口,又抬頭看看日色,已經日上三竿了。
“這位爺,”孫小獅子看出袁昇的地位非凡,壯著膽子問,“您就是袁昇吧。三郎可答應我了,這件事若成了,給我五百貫。從昨晚到方才,坊丁帶著金吾衛、羽林衛已經搜了好幾輪了……老子可是賭上了身家性命的。”
“你賭對了!”吳六郎冷笑一聲,向袁昇飄去問詢的目光。
袁昇明白他的意思,無論是萬歲還是辟邪司所有成員,都處於被太平公主嫡系大軍追殺的極度兇險中,而這個叫花子頭居然知道李隆基的去向,如果留著他,難保不會走漏風聲。
事關天子安危和國運大勢,容不得任何假慈悲,吳六郎已然蓄勢待發,做好了斬殺孫小獅子的準備。
“是的,你賭對了。”袁昇重複了一遍吳六郎的話,但語氣已全然不同,“不過賭就賭到底,你敢不敢賭個更大的,入我辟邪司?”
袁昇的話讓吳六郎、黛綺都是一驚,隨即明白了他的苦心。袁老大不想殺人,又不能將孫小獅子留下,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帶他走。而辟邪司內除了五大副使,另有許多精銳暗探,似孫小獅子這等機靈人物,倒也符合辟邪司不拘一格收攬人才的套路。
黛綺有些擔心地盯著還不知自己處境兇險的叫花子頭,只要這大漢吐出半個不字,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身首異處。
“敢呀!你說的可是真的?咱們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可不能反悔。”孫小獅子沒有任何猶豫便狠拍胸脯應允下來,甚至歡喜得要跳起來,“好了,我孫小獅子這回修成正果了,祖墳冒青煙,今番入了大名鼎鼎的辟邪司。”
“那便一起走吧!”袁昇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吳六郎,便轉身鑽入了暗道。
陰沉沉的暗道中,吳六郎才想起來低聲問:“袁老大,這當真是那位爺的真跡?可那兩句話太過古怪,寫的是甚麼?”
“所受於太上之道,當須精誠潔心。這兩句話出自《靈飛經》……”
袁昇的目光悠遠起來。這條暗道跨過了崇賢坊,直抵延康坊。天子李隆基一大早便從暗道趕赴延康坊,顯然是要去會一個極重要的人物。而延康坊內沒有甚麼值得他造訪的高官,除了那一位。
他的眼前閃過兩道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個沉靜的午後,太子李隆基比較悠閒,便帶著親信兼書畫好友袁昇,去了延康坊一處幽靜的別院。
李隆基、袁昇和這別院的主人有一個共同點:雅好書道。三人中書法最好的,竟是這別院的主人。
袁昇清楚地記得,李隆基除了稱讚別院主人的書法,就是拿他打趣。
這宅院既然稱作別院,很明顯是一個金屋藏嬌的地方。別院主人顯然中了太子的激將法,便讓自己的外宅姬妾出來拜見貴客。
那是個妙齡女郎,迥異於長安貴胄們所藏的各種絕色姬妾,帶著一股清爽的書卷氣息。書卷女郎沒有如尋常家伎那樣表演歌舞,而是握起雞距筆,在素絹上揮毫寫了一頁小楷《靈飛經》。
一紙書罷,翰墨未乾,堂中已寂然無聲。李隆基和袁昇皆盯著那幅秀媚舒展、神采飛動的小楷驚歎無語。
從那宅子出來後,回去的路上,李隆基久久無語,忽然對袁昇說了一句半是抱怨半是疑惑的話:“如此佳人,為何不敢大方迎娶入門,卻置之外宅?當年唐隆之變撥亂反正,萬分緊急之際他心驚膽戰,曾不敢開那個門,現在看,他還是魄力不足。”
這句“魄力不足”,似乎成了對別院主人的定論。自那以後,李隆基再也沒有駕臨過那裡,甚至對別院主人,也隱隱有了些疏遠之意。
袁昇明白,李隆基留下的這句話有兩層含義,其一是向自己暗示延康坊的這家別院主人;其二,“太上之道”這四字,很可能是在暗示太上皇……
李隆基確實是在今早天光才亮時,便帶著江梅兒,由孫小獅子領路,悄然進了那狹小悠長的暗道。
交代好了路徑,孫小獅子拍拍李隆基的肩頭便轉身離開了。李隆基站在幽暗的洞穴內,盯著孫小獅子的背影默然許久,直到那壯碩的身子徹底消失,才幽幽地吐了口氣,慢慢放鬆了袖口內緊握機弩的右手。
這有些漫長的冷寂讓江梅兒有些害怕。她忍不住問:“喂,你怎麼了?”她曾想過要叫他陛下或者萬歲,但總覺得十二分古怪,便仍用尋常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