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梅兒喜道:“老齊你當真了不得,這便治好了?”
老齊點點頭,卻又搖頭道:“這毒蠱太麻煩,老夫的罡氣只能助你支撐一兩日。一兩日內,你最好尋到解藥或是真正的行家給你祛毒。”
李隆基聽他說得鄭重,心內微沉,此時果覺體內一股熱氣四下亂撞,甚至幾次頂到了他的喉下,擠壓得他喉頭咕咕作響。
他忙向老者肅然拱手致謝。望著老齊這雙神光湛湛的眼眸,李隆基忽然想到,這老齊是個醜八怪,原來就是適才屈班主所提的被江梅兒和孫嬤嬤收留之人。他曾得王琚和袁昇密報,知道所謂的孫嬤嬤就是青瑛,心中不由又是一動,這個伎樂班子難道和青瑛也有些關係?
“嗯,你臉上的青氣去了不少,瞧來順眼多了。”江梅兒卻沒聽出老齊話中隱含的憂慮,側頭瞅了瞅李隆基,點頭道,“好了,這下屈頭沒理由轟你走了,我們趕緊去鄧尚書府……”
李隆基點了點頭,此時腿腳有力,忙緊跟在江梅兒身後疾行。
“老齊,你也趕緊呀。”江梅兒扭頭見老齊依舊靜立原地,不由著急起來。
“你們先去,我再等等。”疤麵人老齊一臉疑惑地轉頭望向十字路口,彷彿那裡有甚麼鬼怪在窺探。
一陣舒緩而低沉的鼓聲響起,正是催更鼓鳴響了,在三輪各一百零八聲催更鼓之後,各坊門便須關閉。江梅兒不敢停留,扯了下李隆基,疾步便行。
李隆基忽然握住了江梅兒的手,拉著她疾步奔向崇賢坊門。他的手很溫暖,動作也很自然,江梅兒心中一跳,竟沒甚麼反感,側頭看時,見他的臉上竟似比自己還要焦急。
不知為何,這個男人給她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雖穿著僕役的衣飾,也不會說話,但五官精緻,特別是鼻樑高挺,目光深邃得像是無底的明湖,讓他全身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氣韻,堅強而沉穩,彷彿就是天塌下來也難被壓垮。
兩人便在斜陽下手拉著手飛奔。
他們身後,老齊依舊孤獨地靜立街口,暮風蕭蕭,吹得他的衣襟颯颯輕舞。
就在老人前方百十步遠,一彪人馬正自潑風般趕來。
五十步遠時,人馬正中的冷驚塵忽然嗅到一股濃烈的威壓,這股氣息強悍無比,關鍵是極為熟悉,熟悉得讓他覺得毛骨悚然。
“停!”冷驚塵喝住了大隊人馬,然後他便看到了前方暮色中的老人。
七十歲已是官員致仕歸鄉的年紀,但大唐朝廷有重用老臣的傳統。禮部尚書鄧日用不但德高望重,更精於儒家經學,算得上大唐儒學的大宗師,也正因其學術上造詣精深,在朝廷中又從不結納黨派,反讓他多年來在各派黨爭中屹立不倒。
鄧尚書的威望和影響力不遜於蕭至忠等各位宰相,只是這禮部尚書之位到底較宰相稍低一線,所以沒有被邀請赴午間的皇室家宴。但今晚他這壽宴是古稀壽宴,非同小可,所以來賀的客人們當真不少。而一些午間趕赴太平公主府皇室家宴的宰相,都遣人送來了壽禮和賀帖,甚至李隆基還親筆賜寫了一幅“南山同壽”的賀壽橫幅,更隨賜了玉如意等賀禮。
進入鄧尚書府很順當,因為趕來賀壽的各路客人本就很多,而屈班主更是遣專人在府門前候著江梅兒。
“姑奶奶,你可來了,快……你的舞,馬上就要到了。”那姐妹不由分說就將江梅兒拉進了府內。李隆基則很自然地跟著進了後園。
江梅兒是盈霞社的頂樑柱,立即被屈班主派人迎進一間屋中換衣打扮。眾藝人穿梭忙碌,李隆基則清閒起來,悄悄扯了件藝人的綵衣換在了身上,信步溜達到了前廳。
正尋思著該到何處去尋鄧尚書,忽聽得一陣人聲嘈雜,卻是一名金吾衛官員大步走入。
這人只拱手昂然道了聲“給鄧尚書賀壽”,便急匆匆展開一份文書宣讀。居然是中書省剛剛簽發的加急文書,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送至京師重要官僚府邸,乃至金吾衛所轄的各處武候鋪、坊卒。
文書的內容簡單卻驚人:突厥賊酋聯絡了潛伏京師的韋庶人餘孽,以毒蠱易容出數名當朝天子模樣的賊人,大逆不道,意圖作亂京師。各部衙司及諸坊須協同全力緝捕,遇有青衣僕役打扮、臉帶青氣之來歷不明的高瘦青年,定要嚴加盤查。此大逆之獠身懷毒蠱,兇險難測,各司緊急時可就地格殺,事後皆有重賞,敢藏匿不報者,罪同謀逆。
文書的落款,竟是中書令兼吏部尚書蕭至忠和鎮國太平公主聯名所籤。
宴客大廳上滿是賓客,此時聚在院內聽聞了這道文書盡皆驚駭。太平公主在朝中地位尊崇,被尊稱為“鎮國太平公主”,太上皇裁決諸事首先要問“太平公主是否知曉”,而此刻她罕見地親自在文書上落下名籤,可見這封十萬火急文書之重要。
更奇怪的是文書中所說的內容,韋后黨早已覆滅三年了,又怎會死灰復燃,還拉攏了突厥來京師作亂,而他們作亂的手段更是匪夷所思,居然派人易容成今上的模樣?
那金吾衛官員通報完畢,本要趕往別處傳報,卻被下人們延入後廳吃茶。眾賓客議論紛紛,盡皆滿面狐疑地回廳飲酒。
混在人群中的李隆基不由得低下了頭,渾身泛出陣陣寒氣。太平公主出手果然迅捷毒辣,好在聚集在此的都是府內賓客,盈霞社的藝人們都在忙著備演,沒有聽到這份文書,否則以屈十二的謹小慎微,定要先將自己這來歷不明的傢伙舉報上去。
他暗自慶幸適才自己又套了一件吹奏藝人所穿的彩綠長袍,忙悄然向不顯眼的地方退去,一邊四顧查詢今日的老壽星鄧日用的身影。
這時卻見江梅兒裙袂飄飄,在一眾美豔胡姬的簇擁下向前廳行來。該是著名的“江梅舞”登場了。
李隆基心中一動,目光緊緊追逐著江梅兒,細瞧廳內形勢。此刻暮色漸濃,大廳裡燈火通明。他先看到了壽宴的主廳上高懸著的那幅橫幅,正是自己御筆所賜。此時賓主雙方各自寒暄落座,不少人還在低聲議論著適才那驚人的中書省文書,但盈霞社頭牌舞姬果然技藝驚人,鼓樂聲響起時,眾人的目光便都被江梅兒動人的舞姿吸引過去了。
曲聲激越,彩裙飛旋,江梅兒的驚鴻舞立即驚豔全場。廳中喝彩聲不絕,一位皓首白髯的老者回到首席坐下,頻頻點頭微笑。李隆基雙眸一凝,那老者正是禮部尚書鄧日用。
鄧老夫子歷經高宗、武周、中宗直至復辟的睿宗,迄今已是五朝元老重臣,優渥隆眷之久,竟直追武周時期七十一歲時病逝任上的名相狄仁傑。因為鄧老夫子這朝廷不倒翁的特性,乃至各派黨爭之人,都不願去拉攏他。
也正因如此,太平公主沒有留意這位老夫子。在她眼中,鄧尚書只是個儒學泰斗的象徵而已,有名無實,無權無勢。但在李隆基眼中,鄧日用反成了他唯一的希望。他縮在一眾樂人的身後,緊盯著鄧日用的一舉一動。
說來也巧,曲聲一停,江梅兒舞終離場,一名府內下人趕在鄧日用耳邊低聲說了些甚麼。鄧老夫子陰沉著臉站起身,緩步踱向後堂。
李隆基心中一喜,也悄然向後堂轉去。
那裡應該是鄧日用的書房,看得出學富五車的鄧老夫子對書房的設定很是講究。書房極為軒敞,四周花樹掩映,又很幽靜。
遙遙地,透過半啟的花窗,可見鄧尚書正在明燭高挑的屋內與一位客人寒暄。那客人一身顯眼的金吾衛服飾,正是先前趕來傳訊的金吾衛官員。鄧老夫子為人謹細,遇到了這等大事,當然要先打探清楚。
“你是誰,怎的轉到這兒來了?”一個丫鬟捧著碗醒酒湯過來,見了李隆基這生人,立時出聲呵斥。
李隆基臉色略僵,苦笑兩聲,自然說不出甚麼。
“瞧你這打扮,是請來的藝人?可你怎的胡亂闖到這裡來了?”那丫鬟在府內頗有身份,閱歷較多,見李隆基默不作聲,不由大起疑心,喝道,“你到底是不是藝人,怎麼不說話,再不說我便喊人了。”
望見那丫鬟驚疑不定的神色,李隆基額頭已滲出冷汗。如果她貿然一喊,書房內的鄧尚書和那金吾衛官員必會聞聲趕來,到時候連鄧老夫子都無法保護自己。
正在這緊要之時,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又迷路了是吧!找你找得好辛苦,少時就該你上場了。”卻是江梅兒翩翩趕來。
適才江梅兒舞驚全場,這大丫鬟自然認得她,見狀鬆了口氣,道:“原來是你們盈霞社的人,這小子好不懂規矩,姐姐你可得管好了。”
江梅兒向她笑笑,扯過了李隆基,低聲埋怨道:“讓你自己找個清淨地方練練那段新曲子,怎麼跑到人家後園來了……”
那大丫鬟聽了,疑心盡去,捧著醒酒湯款款走入書房。
江梅兒見李隆基還盯著書房那邊,心中有氣,嗔道:“還不快走,你惹的事還不嫌少?”
李隆基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拉著她閃到了假山後。他的手溫暖有力,江梅兒的心不禁怦地一跳,正想說他,忽見李隆基向自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的目光堅定沉穩,滿是疲憊的臉上卻閃著一抹莫可名狀的貴氣。她心中霎時一陣凝定,那種奇怪的感覺再度襲來,彷彿這個男人的任何安排都讓她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