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不能去王毛仲、王琚等親信的府邸,最好的去處反是一些不大被太平公主留意的中間人物,比如鄧尚書?
想到這支樂班正要趕赴禮部尚書鄧日用的府邸,李隆基不由眼前一亮,看來自己大意失策,但運氣還沒有完全糟透。
一陣涼風襲來,卻是車內的女子開了窗子。李隆基從那些五顏六色的綵衣縫隙中向外張望,看出車子一路南行,再折而向西,應該已到了崇德坊,再向前行不遠,便該到達鄧日用府邸所在的崇賢坊了。
正猶豫間,忽聽一個女子尖聲驚叫:“有鬼!”
牛車立時停住。
下一刻,穿著青衣僕役外袍的李隆基便一臉尷尬地站在了道旁,在他身周,圍著七八名歌姬和兩名幻術師。班主屈十二氣勢洶洶地喝道:“你……你是誰,給我說清楚了!不說清楚不能走!”
面對一連串的質問,口啞難言的李隆基當然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自己這時候也不能貿然逃跑,那隻能惹來更多的麻煩。無奈之下,忽然瞥見一個胡姬纖腰上掛的竹笛,李隆基情急智生,忙掏出了懷中的玉笛,湊到口邊吹了起來。
笛聲清越悠揚,不過初試的幾聲,便有高峰出雲、清風破霧之勢。圍在他身周看熱鬧的樂伎和屈十二都是行家,聽得他這幾聲笛韻,都覺眼前一亮。
“原來你也是個樂師。”屈十二側頭望著李隆基,見他指著自己的嗓子唔唔連聲,“你竟是個啞巴?那你又為何躲在我們的車上?”
李隆基一邊點頭,一邊滿臉賠笑地疾打手勢。
屈十二看得似懂非懂,喃喃道:“怎麼,你要進入我們盈霞社?”
李隆基這時候才知道這樂班大名叫“盈霞社”,遂連連點頭。
屈班主哈哈大笑:“你雖會吹得幾聲笛,但想要入我盈霞社,那是蛤蟆吃天鵝——痴心妄想!就憑我盈霞社在西市的地位,想削尖腦袋鑽進來的人不知多少,憑甚麼要收你這個來歷不明的傢伙?嗯,還是個啞巴?”
“屈頭,他這幾聲笛吹得倒是挺別緻的。”一道高挑的身影從人群中閃出,竟是江梅兒。
李隆基看到江梅兒,心中一動,知道這美女是盈霞社的頭牌,料想自己此時面貌大變,而且狼狽不堪,這美女絕不會將自己認作天子,便向江梅兒連連作揖。
“別求我,盈霞社可都是憑本事吃飯的。你適才吹的曲子是《臨江曲》,等閒人是不敢吹的,足見高明。”女郎側頭望著他,閃閃星眸透出些頑皮意味,“不過你很滑頭,後面那一串高調沒吹,如果你能吹上去,我就代屈頭做主,收了你。”
李隆基微一沉吟,揚笛便吹。笛聲由舒緩而明快,由明快而飛揚,由飛揚而激越,跟著沛然浩瀚,直上雲霄,彷彿飛鴻臨江戲波,再轉而高飛沖霄。
眾人眼前似是看到斜陽染江,半江紅豔,忽有一舸凌波破浪,瞬息千里而去,只餘滿江紫光離合。笛聲消散,眾人兀自覺得心神一陣舒暢清爽。
“當真是好笛!”江梅兒輕吁了一口氣,望向班主,“屈頭,先前我只是瞧這小子面善,總覺得似曾相識,可你聽他這手本事,在西市只怕也沒幾個吧?”
屈十二是識才之人,這時不禁犯了躊躇。幾個女郎打趣江梅兒道:“你瞧他面善,那定是私會過吧。人家這會子偷爬上車,原來是尋你來啦。”
一眾嬌笑聲中,屈十二嘆道:“我說江梅兒啊,你成天亂髮慈悲,上次你帶來的那醜八怪老齊,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屈頭你可得說良心話呀,老齊是孫嬤嬤收留的,我只是順情說好話而已。哼,你不是說我亂髮慈悲嗎,”江梅兒忽然很豪邁地一拍李隆基的肩膀,“姑奶奶我這回就發定了,這個啞巴,我收了。”
屈十二無可奈何,仰頭看看日色,只得道:“好,好,就這麼著,下不為例。快走,別趕上催更鼓,坊門要關了。”
眾姐妹齊聲起鬨。江梅兒則得勝般地拍了拍李隆基的肩頭,見他兀自向那綵衣車走去,忍不住叫道:“喂,你坐車坐上癮了嗎?”
李隆基拼力擠出一絲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擺手示意飢餓無力。其實是適才他吹笛用力過度,此刻忽覺一股怪異氣息從腹內升起,雙腿再次綿軟虛弱。
難道是地窖內中的那種怪毒又蔓延了?
這念頭才一閃,一股絞痛襲來,他一個踉蹌,竟栽倒在了車前。
“等等,別碰他。”屈十二見多識廣,見眼前情形有異,忙喝住了一群鶯聲燕語的嬌娥,俯身細看臉現青氣的李隆基,低聲道,“難道是……中了蠱?小子,你到底是甚麼人,又得罪了甚麼厲害人物,竟給你下了蠱?”
李隆基苦笑著搖了搖頭,心下暗想,自己果然是中了蠱,看來那回廊前的怪異氣息,便是毒蠱發動。
他用力撐地,想爬起身來,但雙臂氣力不足,掙了幾下,仍難以起身。
“姑奶奶,我們不能收留他。”屈十二揚頭望著江梅兒,面色果決,“這人不但來歷不明,還中了古怪的毒蠱,咱們這盈霞社不容易,不能因為這一個啞子,攤上甚麼大事!”
此刻李隆基的臉上浮著一層青氣,誰都看得出來情形有異。屈班主的話更讓一眾姐妹都安靜了下來。
“你們走吧,我留下來……”江梅兒終於緩緩吐出了幾個字。
李隆基有些吃驚地仰起頭望著她。江梅兒叉著腰站在那兒,斜陽從她背後打過來,映得她窈窕的身子分外纖弱,她的臉上則是一片暗影,看不出神色。
“幹甚麼?”屈十二怒起來,“臭丫頭,你還當真要翻天去了不成?這小子跟你無親無故,你瘋了嗎?”
“就是無親無故,我也不能看著他死在我跟前。你們先去鄧尚書府吧,時候來得及,我送他去拐角的那家醫館,便馬上趕過去。”見屈十二兀自緊繃著臉,江梅兒嗔道,“幹甚麼,不信我?前面就是坊門,姑奶奶趕在催更鼓前,爬也能爬進去的。”
屈十二知道這位頭牌的脾氣,只得恨恨地揮了揮手,喝道:“走,大家抓緊過坊門。”
眾姐妹不敢拂了班主,只得紛紛叮囑江梅兒要快些,便陸續跟著屈十二上路。一行車馬揚塵而去。
江梅兒將李隆基攙了起來,喃喃道:“你說你,就不能再忍一會兒,上了車再昏倒?不過姑奶奶好歹說話算話,送你到前面的醫館,算是聽你這段笛子的酬勞……哎喲,你好沉。喂,老齊,快過來幫幫忙!”
女郎伸手招呼著。
原來眾藝人都已走遠,只有個老人拖在了最後,這時聞言慢悠悠地踱了過來。看到李隆基後,老人咦了一聲,慢慢俯下身來。
李隆基瞥見老人那張臉,登時唬得一驚。這張臉上縱橫都是傷疤,甚至有兩道傷疤從額頭貫到了下巴,他的左耳也不見了,整個人看起來猙獰怪異。
忽然一股劇痛襲來,老齊竟一把揪住了他的脖子。
“老齊,喂,你幹甚麼?”江梅兒大驚。
“他中了蠱,很重!”老齊的聲音很難聽,猶似硬物在金鐵上摩擦,說的話卻斬釘截鐵。
“是呀,你好像懂這個,能治好嗎?”江梅兒由震驚變成了驚喜。
“只能試試。”
說話間,老齊的手一直在緊扣著李隆基的脖子,而且手勁越來越大。李隆基呼吸不得,不由五官強烈扭曲。最可怕的是,他覺得老齊的手上有一股沉渾的氣機透入,將自己的口鼻盡數封閉,沒有一絲空氣能鑽進。
就在他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憋死之際,老齊忽然鬆開了手,並指成劍指,在他的腦頂一按。
一股強大的罡氣透入,李隆基猛然張口,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黑血。黑血一出,他只覺彷彿甩掉了一件無形枷鎖,四肢力量再生,竟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