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先將天甲喚來。”太平公主立時明白了慧範的話。
片刻後一名高瘦青年便被人帶進廳內。這人與李隆基的相貌有九分相似,甚至神色也是那樣高傲尊貴。
“天甲,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該當你出場,為國效力了。”太平公主揮了揮手,“豪傑出行,當有酒壯行。賜參湯一碗。”
一碗藥氣蒸騰的參湯灌下。天甲忽然臉色薑黃,跟著滿地打滾,口中嗷嗷哀叫,卻吐不出一個字。
慧範走過去捏住他的嘴看了看,點頭道:“確已啞了。”
屋內的大人物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均是滿意地點頭。這個天甲的容貌與李隆基最為接近,奈何生來不識字,所以一上來便成了排位最末的廢貨,以備不時之需。
現在,終於到了他效命的時候,而且是實實在在的效“命”。
“好,”太平公主冷笑道,“現擒獲韋庶人餘孽一名,竟裝扮成萬歲模樣,妄圖作亂,速速給我押入御史臺獄。同時傳知各部衙司,韋黨餘孽死灰復燃,竟易容秘訓出了三個假皇帝,意圖擾亂京師。諸衙定要全力以赴,全城搜捕……”
“韋庶人”就是當年的韋后,被殺後被廢為“庶人”。雖然韋后及其黨羽早已覆滅兩三年了,但現在太平公主需要,於是他們又“死灰復燃”。眾人見太平公主當機立斷,措置得當,都頻頻點頭讚譽。
蕭至忠則仰起頭,用他一貫獨持己見的腔調拈髯微笑道:“老臣斗膽請公主殿下再加上一句,這三個大逆不道之人皆喪心病狂,身懷毒蠱,遇見者可格殺勿論,事後皆有重賞。若敢藏匿不報,罪同謀逆!”
慧範也陰沉一笑:“以假亂真,雖真亦假!”
少時,公主府內大搜的各種訊息接連回報,都查無所得。李隆基似乎憑空消失了。
太平公主面沉似水,只得望向廳角的一名白面書生,緩緩道:“驚塵,該你出馬了!”
這書生始終靜靜端坐,一言不發。如果不是太平公主出言,屋內甚至沒有人留意他。這時聽得“驚塵”二字,常元楷等三大武將都不禁吃了一驚。
原來這人便是當年第一國師宣機門下號稱最有才華的弟子冷驚塵!
朝野皆知,恰恰是這位冷驚塵,在宣機入獄後,最早背叛了他,對其師反戈一擊,乃至提供了詳細的“罪證”,讓宣機再難翻身。隨後,讓江湖和道門都震驚的冷驚塵便徹底消失了。坊間有人傳說,冷驚塵其實是投靠了太平公主,甚至做了這位豪放公主的面首。
現在從太平公主溫柔的眼波便可看出,果然如此。
“驚塵領命。”白面書生起身拱手,“不過驚塵只是一個典軍,職微權淺,只能盡力而為。”
這個震動京師的宣門叛逆身材頎長,穿著一件寶藍色交領輕袍,革帶緊束,看容貌三十出頭,雖然面色白潤如玉,但頸項過分修長,配上一雙鷹隼般的銳利雙眸,便有一種桀驁陰冷的感覺。
他現在所任的公主府典軍之職,乃是在親王、公主府內所設的武官,五品官職不算低,但只能掌統本府校尉,出了公主府便無權調遣各路人馬。
“那是自然,以驚塵你的才幹,至少可在金吾衛領一箇中郎將之位。”太平公主望向左金吾將軍李欽,淡淡笑道,“在京師緝捕要犯是金吾衛之責,李將軍可速分一彪人馬歸驚塵調遣,要派得力干將相佐。”
李欽從冷驚塵那種大剌剌的口吻,便聽出了他與太平公主的“親密關係”,忙正色躬身領命。
“事急從權,今晚暫且如此了。”太平公主忽地笑道,“是了,可別忘了皇帝現在已經是咱們的人了。少時由秘密通道傳信過去,過兩日讓天子親自給驚塵敕授官職,該試試咱們天丙的威力了。”
其時大唐任命官員,皆由吏部注擬,五品以上皇帝敕授,冷驚塵現任的公主府典軍就是五品官員,如要擢升為從四品的金吾衛中郎將,當然也要皇帝敕授。殿內的眾人便都笑了起來,笑得一派輕鬆。
現在的大唐天子已經是一個牽線傀儡,而那些控制傀儡的線,正是操控在在座諸君手中,大家都有一種志得意滿之感。
“多謝公主殿下。”冷驚塵卻沒有笑,“當下還有三件緊要之務。如果李隆基僥倖逃出,一定會去自己親近大臣的府邸求助。故而其一,請公主殿下急速知會天丙,將王毛仲、陳玄禮、王琚等大臣以議事為名,盡數羈留宮內。其二,再以掃除韋庶人餘孽為名,在李隆基一眾親信黨羽的府邸前密佈暗探,緝捕所有嫌疑人等。其三,將天乙也放出去,再當街緝捕,命金吾衛將韋庶人秘造假皇帝之事在各大臣府內宣示,以徹底斷其退路。”
眾人聽他一條條緩緩說來,謹嚴細密,都收了先前的輕視之心。
太平公主更是頻頻點頭,溫然道:“那麼其四,才是追查李隆基?”
“不錯,”冷驚塵的眸中閃過一抹厲色,“如此安排,前有虎穴,後有天兵,李隆基萬萬逃不掉!”
太平公主自袖中取出一枚光閃閃的鎦金符牌,遞了過來,說:“除了李將軍撥給你的金吾衛,我府內護衛和死士,也都盡皆歸你調遣。”
片刻後,領命而出的冷驚塵獨自喚來了回報資訊的府內管事細問:“就在這段時間,可有甚麼車馬離府嗎?”
那管事道:“只有三隊伎樂班子是帶著車馬的,他們剛剛走。”
冷驚塵轉頭吩咐一名護衛統領:“急速查明三家車馬的去向,給我即刻扣留,嚴加盤查。”
護衛統領領命匆匆而去,那管事卻又笑吟吟地湊上前來,拱手道:“給冷典軍報個喜訊,屬下剛剛轟走了一人。”
“是誰?”
“袁昇!這小子不知為何適才又去而復返。”管事一臉的笑容可掬。他知道眼前這位矯健的青年頗得太平公主青睞,所以特來獻個巧。
“袁昇又回來了?”冷驚塵卻驚得幾乎跳起來,“他要幹甚麼,給我說清楚。”
“是……是天子剛剛起駕回宮,儀仗將要開拔出府時,不知怎的袁昇又溜了回來,獨自一人趕到了牡丹閣後的假山附近。屬下看著起疑,便跟了過去問他作甚。這小子一臉狐疑,說萬歲好像丟了一支玉笛。屬下瞧他賊眉鼠眼的,只在那回廊前的法陣附近轉悠,只怕再多待一刻,法陣的秘密就會被他偵知,便板起臉來道,尊駕的重任是護衛皇上,而不是搜查公主府吧?那廝臉上掛不住,就這麼硬生生被屬下轟走了……”
“然後呢,你看著他走了?”
“是呀,屬下親自盯著他,這廝灰溜溜地去了。”
“蠢材!”冷驚塵憤然頓足,“袁昇是何等樣人,他既有狐疑,你就應該坦蕩蕩地帶著他去牡丹閣內轉悠。你越是趕他走,越會惹他起疑,後面的事便越是麻煩。”
一種不祥之感從冷驚塵的心中騰起。如果袁昇當真起了疑心,以此人的頭腦,不知要帶來多大的麻煩。他越想越怒,當即拂袖而去,將一臉僵硬笑容的管事丟在了那裡。
第五章
驚鴻一舞拼狹路
李隆基藏在綵衣車上,一路車行,倒是很順利地出了太平公主府。班主屈十二要趕在催更鼓敲響前,抵達位於崇賢坊的鄧尚書府,急催著眾藝人加緊趕路。
縮在綵衣櫃內,李隆基便一直苦思自己下一步的去處。姑母使出這樣一個“李代桃僵”之計,委實是石破天驚的奇招,但這計劃只成功了一半,自己這正主卻沒有死。
當前的形勢已是昭然若揭,自己必須馬上與王毛仲、陳玄禮等手握重兵的親信將領接上頭。麻煩在於,這些實權親信此刻都圍攏在假天子的身周,而當太平公主發現自己逃脫後,必會十萬火急地報知假天子。
那麼,他們的應對之法只有一條,將王毛仲、陳玄禮等人盡數羈留宮中。當然,羈留是比較柔和的辦法,可能還有更狠厲的殺招——這些忠於自己的能臣干將會被盡數誅殺。
想到這裡,李隆基的額頭便滲出一層冷汗。
在搖盪的車廂中,他默然撫摸冰冷的玉笛,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拼力想著太平公主會怎麼辦。最常見的策略當然是滿城搜捕自己,但這法子如大海撈針,太過緩慢;最快捷的法子,則是即刻派人去自己各路親信的府邸前守株待兔,等著自己慌慌張張地去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