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躊躇間,忽聽得幾聲散亂的吆喝聲。
“快走吧,趁著催更鼓沒敲,還能趕到鄧尚書府!”
“都麻利些,綵衣趕緊收好,那輛車快點……”
李隆基探頭望去,見一群衣衫五彩斑斕的男女藝人匆匆從雲逍閣後門走出,套好了車馬,吆喝著陸續前行。
為了籌備這次隆重的宴會,太平公主府不但調動了所有府內樂伎,還從西市和平康坊請來了多支伎樂名家隊伍。此時盛筵一散,各路伎樂班子便要及時散去。
李隆基盯著幾步遠的那輛廂車,心中一喜。眼前幾個胡姬還在慢慢騰騰地倒騰著諸般豔舞的綵衣,他猛一咬牙,飛步衝入了車內。
這是一輛盛放演出衣物和道具的廂車,車廂挺寬大,車上沒有人,前面有個簡陋的胡椅,後面則是隻巨大的雙門櫃,櫃內塞滿了各色彩衣。
李隆基迅速鑽入了櫃內,再用舞衣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都麻利些,公主府的規矩大,大家再快點!”車外響起了班主的大聲吆喝,“別磨蹭了,今晚可是鄧尚書七十大壽。這一大樁買賣也不容易!”
連番催促聲中,櫃門外又傳來女子的輕聲抱怨,似乎兩個女子也擠上了車。沒多久,車身搖晃,馬車終於起步。
轆轆轔轔的車行聲中,李隆基隨著箱櫃搖晃著,車外傳來各種嘈雜聲,他的眼前卻只有無盡的黑暗。
天子回宮的大隊人馬緩緩啟動,如一條長龍般向府門外行去。
袁昇緊跟在李隆基的龍輦旁,若有所思。他適才一直心神不寧,牡丹閣那處怪異法陣還在眼前蹁躚閃動。這件事始終揮之不去,甚至適才陪著天子重回雲逍閣宴飲時,他都若有所思。而出了雲逍閣後,那種心神不寧的感覺愈發加重了,他彷彿看到了甚麼東西,卻又遺漏了甚麼東西。
“你怎麼了,心事重重的樣子?”陸衝捅了袁昇一下。其實陸大劍客的心情也不大好,想到青瑛還在這龍潭虎穴內臥底刺探,他的心就陣陣刺痛。
袁昇沒有答話。陸衝忍不住吹了聲口哨,這是發洩的一聲呼哨。可這道口哨聲刺入袁昇的耳中卻不啻雷鳴。
他陡然想起來,自己遺忘了甚麼。就在剛剛,他似乎看到了一個奇怪的場景,有個青衣僕役在向自己遙遙揮動甚麼東西。但那時自己心中仍在想著那處奇怪的迴廊,心神恍惚間沒有過多留意。此時驀地想到,那僕役揮動的,似乎是……玉笛?
袁昇急忙撥轉馬頭,趕到了龍輦前,透過輦窗前的珠簾向內張望,見天子一臉悠然地倚在輦內,右手輕敲著大腿。
他熟知李隆基的性情,知道這是天子心情不錯時的習慣性動作,有時是五指輕彈,更多的時候是握著那支玉笛輕敲著自己的腿。
此刻,皇帝的手中卻沒有那支玉笛。
他的目光劃過萬歲李隆基悠然敲擊的手時,注意到了手指上那個碧玉指環,指環散著碧幽幽的光,不知怎的卻顯得有些怪異。
“陛下,您的玉笛呢?”袁昇很自然地問了一聲。
皇帝一怔,忙摸了摸身上,隨即笑道:“想是忘在宮中了,哦,不……”望見袁昇疑惑的目光,他又彈了彈自己的額頭,“是忘在姑母那兒了吧。”
“臣這就去尋。”
“何必著急呢,少時姑母找到,自會派人送來。”他當然知道那支玉笛在哪兒,心底暗自埋怨太平公主那邊的動作太慢,這樣重要的道具,按照計劃,早就該神不知鬼不覺地取來塞給自己了。
“好吧,你回去尋尋吧。”皇帝隨即想到玉笛對於李隆基的重要性,又揮揮手叮囑道,“記住,別搞出太大的動靜。”
袁昇得了口諭,又對陸衝簡單吩咐了下,才悄然向儀仗佇列後面趕去。
袁昇很快便潛回了公主府。他飄身趕回假山,見假山前有幾個丫鬟在灑掃忙碌著,但那青衣僕役早已不知去向。
他滿腹疑惑,又再趕回牡丹閣的迴廊前。從這裡可以望見李隆基密會青瑛的那間暖閣,但青瑛現在的身份是豔姬柳青青,他當然不能進去探問自己的女下屬。
他在迴廊前逡巡著,先前那道法陣氣息已經稀薄了許多,甚至極難察覺,但仍是他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這不是袁將軍嗎?怎麼去而復返?”一道溫和的笑聲忽自身後響起。
太平公主大張旗鼓地恭送假天子回宮後,剛剛趕回議事所在的如意閣,便接到了屬下傳來的急報——李隆基可能沒有死!
意氣風發的太平公主猶似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中,愣了一下,當即大發雷霆。
自假天子從牡丹閣出來的那一瞬,她便透過兩人間特有的約定暗號確認了對方的身份。眼前的這位大唐青年天子已經換成了她的人。
他在公主府的秘號叫作——天丙。
接下來的重任,便是處置被囚的真天子李隆基了。狠辣的太平公主選擇了最簡單、最徹底的處理方式,當場斬殺,永絕後患。
一切都依計劃行事。
在迷暈李隆基的那處法陣地窖中暗藏著邪惡蠱術,尋常高手難以入內,而奉命出馬的那青衣僕役名叫高瑜,恰恰是設定這套法陣的行家之一。雖然他的武功和術法不能和陸衝那樣的強悍高手相提並論,但用來對付昏厥的李隆基,仍舊如牛刀宰雞般簡單。
“怎麼回事,怎麼會出這樣的差錯?不是說李隆基只要一走入迴廊,就會中蠱昏厥,落入地窖嗎?”太平公主將紫檀大案拍得極響,“他又怎麼會不見了,還能殺了高瑜?”
閣內都是太平一系的最緊要人物,此時沒有人敢搭腔,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閉目沉思的慧範臉上。
這個驚天奇計,正是慧範的神作,包括全盤構思、設定法陣、安置蠱物,當然還有事前甄選和訓練假天子。
“公主殿下息怒,是老衲疏忽了一件事。”慧範終於張開了一雙老眼,“法陣中攻擊李隆基的,乃是名為‘混沌’的蠱毒。這蠱毒無色無嗅,可迅速封閉其眼、耳、鼻、舌、身、意六識,讓其變成一個混沌的呆子。只是蠱術一道,都有個缺陷,那便是不能以小壓大。當年李隆基被雪無雙控制,曾中過傀儡蠱,事後蠱主玉鬟兒自盡,才助他解開了此蠱……”
“你是說,”太平公主驚道,“他當年中過傀儡蠱後,對這混沌蠱,竟有了天然的抵禦?”
“這是唯一的解釋,”慧範點頭長嘆,“也是這個計劃唯一可能存在的紕漏。要知道,那一陣子時間很緊,潛伏在陣內夾層中的天丙全力以赴地盯著閣內李隆基的動靜,李隆基要出屋的一瞬間,他才可搶先出現,將袁昇等人引走。同時陣法也被他啟動,蠱毒攻擊李隆基,將其陷入陣中。高瑜也在那千金難易的一刻趕入地窖去刺殺李隆基……
“但那時候,迴廊附近仍遍佈李隆基的嫡系,袁昇又心細如髮,我們實在無法派過多的人過去。況且,李隆基就算生龍活虎,在高瑜身前,也逃不了一擊必殺的下場。除非,”慧範猛地吸了口寒氣,“李隆基在地窖中搶先醒來了……適才老衲趕去地窖細細勘察過,那裡的痕跡顯示,地窖內的打鬥很簡單,應當是李隆基醒來後伏地裝死,然後突然襲擊了高瑜。”
眾人一陣沉默。如果真是如此,只能說明這個李隆基心志堅忍,處險不亂,而且,有足夠的運氣。
蕭至忠察覺到了大家心底的震驚和憂慮,忙咳嗽了一聲,道:“諸君,慧範大師的計劃天衣無縫,雖然出了一點小紕漏,但眼下的大勢完全在我們的手中。此時此刻,宮裡那位,已經換成了我們的人。天丙可是皇帝,一位隨時會聽從我們指令的皇帝。至於那個逃走的李隆基,他可是孤家寡人一個,而且很可能眼下還沒有逃出這廣大幽深的公主府呢!”
這一番話果然讓眾人士氣大振。太平公主馬上傳令,命府內護衛集體出動,全面搜查一位身著青衣、酷似皇帝的不速之客。
慧範點頭微笑道:“混沌一發,聾啞昏瞎。傀儡蠱雖然可助李隆基當時不至昏迷,但混沌蠱毒入體,他也逃不過或啞或瞎的下場。如果他僥倖逃出公主府,但孤家寡人一個,甚至已經成了啞子、瞎子,他要怎樣證明自己的天子身份?而且這時候,我們可以將那兩個廢貨丟擲去……”
聽得“廢貨”兩字,太平公主雙眼一亮。當日為了找尋酷似李隆基的人,太平公主等人煞費苦心,終於先後尋到了三人,分別命名為天甲、天乙和天丙。
最後是天賦異稟的天丙毛遂自薦,異軍突起,成了真正的天子替身,而前兩個訓練多日的天甲和天乙,則被秘密保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