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刀,匕首如閃電般砍向那人的咽喉。
但仍然慢了一瞬。
那青衣僕役雖然沒料到李隆基竟沒有昏厥,但他顯是術法和武功高手,千鈞一髮之際,回刀一撐,堪堪抵住了匕首。
只要爭得這一瞬,他接下來就能揮出四五記殺招,甚至只用膝腿技法,就能讓李隆基筋骨俱斷。
但隨著咔的一聲脆響,鋒銳無匹的匕首被李隆基全力一擊,竟勢如破竹般劈斷了刀身,跟著如一道疾電般刺入了那人的咽喉。
那僕役滿臉的不可置信,他的肘擊、膝撞、插眼等埋伏的連環殺招盡數凝滯在了空中。
李隆基猛一咬牙,乾淨利落地將匕首在那人喉頭一剜,再將屍身橫貫到了地上。這幾下兔起鶻落,但到底事出突然,李隆基半驚半嚇,已累得呼呼喘息。
這時候耳中忽然嗡嗡作響,聽力竟恢復了一些。李隆基心神漸定,聽得秘道上方再無任何聲息,心知這個僕役應是第一時間趕到的,說不準還有其他人會陸續趕到。
袁昇等人依舊杳然無蹤。那麼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被太平公主設法引開了,更多的是第二種可能,他們已遭了對手雷霆手段的突襲……
李隆基當機立斷,將自己明黃色的輕袍扯下,再將那僕役的青衣外袍胡亂套上。他瞄一瞄地窖上方的空間,估算了一下,將那僕役屍身墊在腳下,奮力一躍,終於摳住了地窖上方的牆頭,手足並用,費力地爬了上去。
探頭一望,他發現自己躍出來的地方很古怪,原來是和青瑛“幽會”的秘閣的側後方。灌木中種著許多珍稀蘭花,香氣馥郁芬芳。
他料想青瑛此時還躺在閣內,本能地便想奔入屋內求救,但轉念一想,心內寒意漸盛,這件事青瑛便是完全清白的嗎?
突遭大難的天子選擇不再相信任何人。
只這麼一猶豫,他聽見迴廊的另一端傳來腳步聲,卻是兩名高挑的侍女款款而來,趕到了青瑛的秘閣外輕輕敲門。
看來不管青瑛是否清白,此時她身份特殊,已是公主府內眾目交矚之人。李隆基不敢再去尋青瑛,仗著身周花草繁茂,悄然向遠離秘閣的方向移動,跟著幾步疾躍,閃到了一座高大的假山後。
倉促隱好了身形,李隆基又有些疑惑。這府內一片寧和,絕不似爆發了甚麼激戰的模樣,最奇的是此處距離秘閣不遠,依照常理,這附近應該密佈侍衛,怎的所有的防範都被撤了,身周竟沒甚麼人影?
見假山下引了一泓清泉流過,李隆基忙仔細看了看自己這身衣衫,所幸刺殺那傢伙的時候,手法利落,只在前襟上灑了些血珠。他掏出帕子,浸了點池塘裡的冷水,將那些血漬胡亂擦拭了下,再望了望水中倒影,登時一怔。
水中的人一臉倉皇,最可怕的是,左頰上竟浮出一道黑印,大致有三指寬,將半張臉遮得有些古怪。他急忙捧水擦拭,那道黑印卻似天生的胎記般深印肌膚內,難以去除。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努力揉著自己的眼,水中的人,還是自己嗎?
正憤怒懊惱間,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喧譁,許多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兩個人走出。
李隆基全身僵硬,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們。那其中一人雍容華貴,顧盼神飛,自然是他的姑母太平公主了。而另一人竟然是……自己!
是的,太平公主恭敬相陪的人,居然是大唐天子李隆基。
那人與李隆基的穿著打扮完全相同,同樣的明黃色繡飛龍暗紋的交領輕袍,同樣的金漆紗鳳翅翼善冠,甚至是同樣的身高,同樣的眉眼舉止,同樣的音容笑貌。
是的,那就是個完完全全的自己。
“姑母暫請留步吧,”那位天子溫文爾雅地向太平揮手致意,“今日家宴,極為盡興。姑母的苦心和關愛,朕自會深記於心。”
李隆基距離較遠,當然聽不清那位天子的聲音。但望見他說話揮手間的瀟灑舉止,便愈發呆愣住了,那舉止與自己全無二致,簡直就是自己的影子。
他伏在繁茂花叢間,痴呆地望著那個影子搖晃著行了幾步,卻沒有上那匹來時所乘的御馬,似乎是喝多了酒,笑吟吟地上了早已備好的御輦。
李隆基全身冰冷。
這時他才粗略想通了太平公主設的這個奇局。她早已暗中準備了一個“李隆基”,此人不但與自己容貌、聲音酷似,而且很可能經過特訓,連語氣、神色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是的,那曲《清心曲》顯然也是這傢伙閒時所吹,這人應該對自己的一切嗜好都瞭如指掌。
接下來,他們大張旗鼓地找到了青瑛,也就是酷似玉鬟兒的柳青青。在太平親自出馬說服太上皇之後,自己一定會來公主府參加家宴,見到柳青青後一定會為了表示對太平姑母的信任而進入牡丹閣。
而牡丹閣外的那段迴廊,則已被人佈置了一處奇異法陣。這法陣的手段高妙,在未曾啟動時甚至能瞞過陣學高手袁昇,而在自己進屋密會青瑛時,法陣悄然啟動了。
自己從牡丹閣寢室出來時遭到法陣攻擊,陷入了下面的地窖。可是袁昇,這段時間,他去了哪裡?為何自己出來時,沒有看到他?
轉念一想,便明瞭。很可能就在自己出屋前,那個潛伏已久的假天子出現,將袁昇等人都支走了。擔著“寸步不離”重任的辟邪司群英,只有皇帝才有權將之調走。
那麼在自己陷入翻板、墜入地窖後,那個假天子就可以在公主府內堂而皇之地代替自己了……
然後是那個青衣僕役悄然趕來痛下殺手,也許在太平公主等人心裡,自己這時候已經死了。
而現如今,所謂的大唐天子,已經是太平公主的人了。
李代桃僵!姑母所佈的這個局果然高明到了極點,也大膽到了極點。
李隆基心內震驚、憤怒、悔恨、後怕交織在一處,身子竟突突發顫。驀地,他眼前一亮,看到了御輦前的袁昇和陸衝。二人正虎視眈眈地掃視四周。
袁昇的目光向這邊望過來了。
他心中狂喜,可此刻難以發聲呼喊。情急智生,他忽地掏出了懷中的玉笛,向著袁昇連連揮動。
兩人距離較遠,李隆基知道自己一身僕人衣飾,即便這般遙遙振袖,也不會被袁昇留意。他只希望袁昇能注意到這支玉笛。
可惜,袁昇的目光微微一凝,便漠然滑過。
李隆基很想繼續揮動玉笛,但他隨即看到太平公主身後挺立的公主府侍衛。這些公主府侍衛的背上竟都負著機弩,李隆基怕被這些侍衛或是太平公主親信看見,只得停止揮舞玉笛。
因為他還不能開口說話,如果這時候被發現或是貿然闖過去,唯一的可能就是被太平公主下令當場格殺。
甚至在自己身中亂箭、橫屍園中的時候,袁昇和陸衝可能還不明白髮生了甚麼。辟邪司的任務是護衛天子安全。看到一個口不能言、臉生黑記、僕役穿著的傢伙突然衝來,哪怕是被萬箭穿心當場射死,他們也不會出手阻攔。
這時千萬不可妄動!李隆基在心底不住地提醒自己,仰頭看時,夕陽已緩緩西墜,天色已近黃昏。他只得盡力伏低身子,縮排了假山間。
不遠處,那個冒牌的大唐天子被無數護衛和臣僚們簇擁著,在太平公主的殷切陪伴下,乘著御輦漸行漸遠。
李隆基的心突突亂跳,這時他唯一的優勢是太平公主還不知道他沒死,必須趁著所有人恭送假天子紛亂之機,儘快逃離公主府。
他當機立斷,忙轉身出了假山。他知道這園子極為奢華廣大。如果只是步行,雖然自己一身府內僕役的打扮,但一路上進出各道院落,仍難免遭到各種盤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