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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2022-08-03 作者:王晴川

這時書房內告別聲起,那位金吾衛官員要趕往別處傳報,鄧老夫子便微笑送客。二人官職相差太大,鄧日用只送到書房門口,便遣那親信大丫鬟引著那金吾衛官員去了。

鄧日用一臉疑惑地回到書案前,默然抽出了一支筆,尋思著適才那金吾衛官員老金所傳的古怪資訊,心緒起伏,只是握著筆呆坐。

忽然人影一晃,一道高瘦的身影慢慢坐在了對面。鄧日用一凜,抬頭見是個臉泛青氣的青年藝人,正想呵斥,忽覺這藝人的眉眼有些眼熟。

“你……你是……”鄧老夫子陡地想到金吾衛官員適才說的話,本能地便想大聲呼喝,但一見對面青年那沉穩的目光,一聲喊竟噎在了喉頭。

他太熟悉這目光和神情了,他不相信世間還有這樣形神盡妙的易容術,便只猶豫道:“你……到底是誰?”

李隆基不答,只從筆筒中拈起那支最粗的狼毫,慢慢地蘸著墨,調著筆鋒。

江梅兒被李隆基扯進了書房,這時本覺得無比冒失,正想告罪離開,但見李隆基慢條斯理地潤筆,心內疑惑大增:“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這位大官鄧大人,會用這樣略帶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李隆基已經落筆而書,筆勢沉厚遒勁,秀美多姿的四字隸書躍然紙上:南山同壽。

鄧日用突地站起了身,顫聲道:“難道……難道當真是今上?老臣老眼昏花了,求您開一下御口……”

“南山同壽”這四個字正是當今天子李隆基御筆所賜,這筆跡和氣勢,尋常人等絕對模仿不出。

李隆基仍不言語,又換了一支略細的雞距筆,扯過一張雪白的益州麻紙,寫道:“卿上月‘尊儒聖抑佛道’之諫,及引馬周‘節儉於身、恩加於人’之語,皆為老成謀國之論,惜乎用力太急,今形勢紛亂,不宜取此險急之策,故朕置而未應。”

鄧日用花白鬍子抖成了一片,呼吸急促起伏,道:“是,是,原來如此……”

李隆基又抽出一張麻紙,寫道:“近聞卿老病甚篤,朕甚憂之。中和丸大益脾胃,朕當命御醫精細調製,此藥宜每日進補,斷則藥力不繼,萬囑萬囑。”

“是……正是……老臣都記得……”鄧日用的眼中已泛出渾濁的老淚。

原來這位老夫子身為儒家泰斗,上個月曾上書皇帝,直言今上與太上皇佞佛崇道太過,治國之道當以儒家為尊,循中正醇和之道,又批評近年朝中豪奢之風不減,建議皇帝重讀貞觀名臣馬周《陳時政疏》中“節儉於身、恩加於人”之語。可惜,這番費盡心思的大道理一直沒有得到皇帝回應。

而此刻李隆基所寫的頭一段話正是對此策諫的回答,直言他建言雖好,但在當前紛爭暗湧的大形勢下,皇帝是不敢用這種剛猛之策的,只怕會冒犯太上皇等各方顯貴利益。

李隆基寫的第二段話,則是半月前他親筆給鄧老夫子所上的請致仕書寫的最後一段批語,溫言安慰老夫子仍須為國盡心效力,至於脾胃衰弱的老毛病,可用御賜的中和丸進補。

這兩段話都是君臣間極私密的書信,絕無第三人可知。鄧日用這時再無懷疑,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哽咽道:“陛下,請恕老臣年老昏聵之罪……”說著砰砰地叩頭。

李隆基靜靜端坐,直到這位老臣連磕了三個響頭,才伸手扶住了他。

一旁的江梅兒徹底呆住。她覺得自己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跟著便覺得,不是自己瘋了,就是這老頭子瘋了,這口不能言的傢伙居然是皇帝?!

“朕……中了毒……不能言。”李隆基忽然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

他適才被那疤麵人老齊施法救治,當時一股渾厚的罡氣入腹後,直貫喉頭,已稍能吐字。

“是誰,是誰如此大逆不道,膽敢對陛下妄下毒手?”鄧日用剛被李隆基攙扶而起,便氣喘吁吁地怒喝。

“太平!”李隆基嘶聲苦笑。

鄧日用老眼一閃,想到那份十萬火急的文書上,最後的神秘落款名籤,立時猜到了大致情形。這定是這對姑侄鬥法中,姑姑太平公主搶先下毒發難,不知怎的竟讓新帝落得了這般田地。

“太平當真是罪不可赦,萬死莫贖!”鄧日用憤憤地道,“怪不得,適才金吾衛的老金跟我言道,他親自看著萬歲家宴之後,出了太平公主府起駕回宮,身邊有高力士相陪。現在看來,回宮的那位,才是……”

“假的!”

“原來如此,世間竟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鄧日用又驚又怒,“而如今京師滿城風雨,偵騎四出,特別是在陳玄禮、王毛仲等陛下親信的府前,都密佈暗探,說是要搜捕易容成陛下之人。聽老金說,陳玄禮他們即刻便被那萬歲傳入內苑,說是天子意興正高,還要請他們喝酒……”

李隆基的心陡地沉了下去,果然如自己所推斷的那樣,太平公主知悉他逃脫的資訊後,立即將他的這些干將能臣軟禁了起來。等待著他們的,也許是極為可怕的結局。

想到這裡,他渾身一陣空蕩蕩的苦悶,手中冷汗津津。先前他說了幾句話,只覺喉頭痛如針扎,這時只得提筆寫道:“疾風勁草,歲寒方驗!”

望見這句話,鄧老夫子的老臉不由泛了紅。在多年黨爭中,他從未加入任何一派,但到底身為當世儒宗,儒家忠君之念已深入骨髓,此時不畏艱險,反深覺榮幸,老眼中熱淚滾動,慨然道:“陛下聖威洪福,感通天地佑護,必得履險如夷。臣雖老邁,百無一長,必以一腔熱血忠義以報陛下。

“陛下儘可先在老臣府內靜觀其變。老臣這便去打聽風聲……陛下以為,咱們該當如何行事?”鄧日用是位老學究,執掌禮部,並不擅長謀略機變,沉吟道,“老臣可親自去通知陳玄禮等陛下親信,只等他們大兵一到,大事可彈指而定。”

李隆基搖了搖頭,自己的那些鐵桿親信這時候應該還被羈留宮中,只怕自身難保,貿然聯絡他們,定會被太平派遣的暗探們候個正著。

他這次沒有用筆,而是艱難地吐出了六個字:“太上皇!辟邪司!”

鄧日用一愣,隨即明白天子的真意,任你如何偽裝,這天下哪有不認識兒子的父親,何況太上皇那邊還執掌著這天下過半的重權,忙點頭道:“好,為今之計,也只有太上皇的龍威能扭轉乾坤了。陛下要尋的辟邪司,應該是其大統領袁昇?”

李隆基沉沉點頭。相比手握重兵的陳玄禮等大將,袁昇反而不易為太平公主重視,而且辟邪司群英都身懷異能,或許會成為一支奇兵。

他還有個奇怪的感覺,自己曾向袁昇揮舞玉笛,袁昇似乎有過那麼一瞬間的感應。雖然他不敢肯定,但還是期盼著奇蹟發生。

“萬歲放心,萬歲天縱英武,神蹤莫測,這一二日間,太平公主絕不會探知您的蹤跡。老臣會速遣親信去尋袁昇,這一邊,老臣會親自去太上……”

猛地,一道細不可聞的風聲將他的話硬生生截斷,一枚鋼針端端正正地射入他的眉心。

鄧老夫子大張著口,呵呵連聲,終於雙眼上翻,頹然倒地。

江梅兒剛來得及發出半聲驚呼,李隆基反應迅疾,已扯住她的腕子向遠離窗子的一側退去,同時將一排書架踢翻,遮在兩人身前。

篤篤兩聲脆響,又是兩枚鋼針從江梅兒適才站立的地方穿過,狠狠射在翻倒的書架上。

格窗一啟,冷驚塵如一道影子般飄了進來。

江梅兒吃驚地望著這個一身藍袍的秀氣書生。這個人面目俊朗,卻帶著一股難言的陰戾之氣,特別是那雙眸子,冷漠得似乎不帶一絲人間氣息。

“你是誰?”李隆基拼力喝出三字。

他見多識廣,已看出這人是個可怕至極的術法高手,只是不知為何,這人寶藍色交領長袍的衣襟半開,形容略顯狼狽,彷彿剛被甚麼人硬生生扯開一般。

“太平公主府典軍冷驚塵參見陛下,想必萬歲不識得我!”冷驚塵指尖拈著一枚鋼針,很想一針結果了這位逃亡天子,但望見李隆基臉上那層淡淡的青氣,又改變了主意。

眼前的青年天子不僅是個喪家之犬,而且是個奄奄一息的喪家之犬,那不如將其活捉回府,讓自己在蕭至忠那些老傢伙跟前揚眉吐氣。他微微笑道:“陛下雖然僥倖逃過了混沌蠱的攻擊,但吐字艱難,舌根已被封了,看來混沌蠱已經發作,此後你的六根會依次被封,用不了多久,就會眼不能看,口不能言,耳不能聽,變成一根無知無覺的肉棍。好在陛下遇到了我,請陛下跟臣走吧,我會讓你免除這活殭屍的痛苦……”

他忽然咦了一聲。因為李隆基忽然呻吟一聲,痛苦倒地,口角翻出白沫。

“喂,你怎麼了?”江梅兒嚇得又驚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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