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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2022-08-03 作者:王晴川

袁昇冷冷道:“現在自然不能動鍾旭,他進了太平府內,看到他的,除了太平的左膀右臂,便是青瑛。如果我們此時動了鍾旭,青瑛立時就陷入了危局。”

“雕蟲小技罷了。”李隆基淡然一笑,將那團細小的麻紙送到案邊的一根長明燈燭上燒了,“鍾旭當然不能動,他們不過是拿鍾旭做個試探。”

“坊間傳聞,我那太平姑母很像當年的則天聖後,不得不說,她行事之果決快捷,實在出乎我的意料。”年輕天子盯著那道跳躍的火光,臉上又浮出了一抹憂色,“今日散了早朝,也不知她去跟我父皇說了甚麼。就在剛剛,父皇將我召去,興沖沖地吩咐了一件事,皇家要辦兩場家宴,明日由太平公主在其府內辦這首宴,轉過天,則由父皇在太極宮親辦第二場皇室家宴。我與太平,還有些重要身份的宗室都要親臨……”

“明日就要在太平公主府辦頭一場?”王琚略一沉吟,恍然道,“看來這是太上皇要親自出面,來調和陛下和太平公主之間的關係了。”

當今的時局比較特殊。退位成為太上皇之後,李旦仍舊大權在握。而太上皇李旦與他那黯然殞命的兄弟李顯一樣,當年全仗著在武則天駕前受寵的太平公主多方施計翼護,才保全了性命,所以對這位么妹有一種超乎尋常的依賴眷戀。

所以李旦最大的願望就是當皇帝的兒子李隆基和妹子太平能相安無事,眼見兩人近年來明爭暗鬥得越來越激烈,太上皇不得不親自出面調和了。

“又是皇室家宴!”袁昇不由苦笑起來。

他想起了中宗皇帝李顯駕崩前的那次著名皇室家宴,那時候韋家與李家也是水火不容,中宗皇帝便想著辦一次家宴,給雙方調和。可惜韋后舉辦那次皇室家宴的目的,其實是要將李家黨一網打盡。而就在那場家宴上,大變突生,宣機陰差陽錯地成為謀大逆的重犯,本已奄奄一息的中宗李顯也於當晚駕崩。

李隆基也嘆了口氣,輕輕點頭道:“姑母的大局已經設下了,她大張旗鼓地為我選妃,父皇得悉後居然很高興,認為這是他的好妹子在真正地和解示好。聽說明日的家宴上,太平姑母就要送給我一件出人意料的‘至寶’。看來,她是要將青瑛在宴會上堂而皇之地獻給我。”

“這麼快?”王琚吃了一驚,“太平剛剛尋到青瑛,照理說,他們應該先要考察探尋青瑛的底細,然後再全面特訓一段時光,之後才會將其堂而皇之地獻給陛下,或充為枕邊細作,或作為美女殺手……但這都需要時間呀,為何太平這麼快就將青瑛推出來?”

殿內安靜了下來。王琚的話也是每個人心中最大的疑問,可惜這疑問沒有答案。

在旁侍立的高力士搖了搖頭拱手道:“奴婢以為,太平府內的家宴就是鴻門宴,萬歲還是尋個託詞,不去為妙。”

袁昇和王琚都蹙眉不語。他們都知道,太上皇親自發了話,李隆基又怎能不去?而且太平這樣堂而皇之地延請,身為天子的李隆基如果推辭不赴,反而顯得心虛畏縮。

“一定要去,哪怕明知是鴻門宴!”李隆基撲哧一笑,“正所謂‘犯上難,攝下易’,我為天子,豈懼一太平?”

年輕天子的臉上又耀出那抹英銳之氣。高力士等追隨他日久,一見他這副神色,便知道他心意已決。

袁昇忽問:“明日太平公主府內的家宴,太上皇是否也會駕幸公主府?”

李隆基搖了搖頭道:“不會,父皇明晚不會在場。他其實是想讓我和姑母能有一段獨處的時間。父皇是苦心孤詣地盼著我們和好……”

王琚馬上明白了袁昇的心意,點頭道:“太上皇不駕臨公主府,反而更穩妥些。太平如果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自己府內動手,就不得不觸及太上皇的強悍實力。而以她目下的力量,又不足以同時再對太上皇動手。”

“萬歲要怎樣對待青瑛呢?”袁昇的目光中有些鬱色。

李隆基的眉頭不禁抖了抖,沉了沉,才嘆道:“在面對酷似玉鬟兒的青瑛時,朕當然要足夠震驚、驚喜,乃至如獲至寶……”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只是無聲地苦笑。這種皇室青年子弟的風流勾當,他當然完全熟悉。只不過這時候,他面對的卻是自己的女臣僚,而這個女臣僚還是自己忠心耿耿的干將陸衝沒過門的妻子。

“《管子》有云:小謹者不大立!”王琚看出了皇帝的尷尬,急忙替他解圍,“太平的想法是,萬歲一定會笑納她這姑母的良苦用心,酒後應該會與那柳青青春風一度,然後將其帶回宮中。不過如此一來,我們辛苦射入太平公主府的‘暗箭’就全然無用了。

“臣以為,我們可將計就計,萬歲只在房中與青瑛說些閒話,而在這所謂的‘臨幸’之後,藉口身為新帝,不得耽於聲色,暫不將其帶走。如此,青瑛儼然便是留在太平府內的一名天子妃嬪,身份高貴了許多,更方便給我們刺探訊息。”

袁昇瞟了一眼王琚,沉吟道:“臣還是覺得奇怪,太平公主為何這樣急匆匆地丟擲這次家宴,特別是這樣急匆匆地丟擲青瑛?”

老問題重新被他提及,殿內卻沒有人覺得囉唆,每個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此時是朝廷暗戰的關鍵時刻,己方卻不能洞悉對手的意圖,這難免讓人心中惴惴。

經得一陣有些壓抑的沉默,王琚才盯著袁昇,說了四個字:“寸步不離!”

既然皇帝必須駕幸公主府,那麼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保護。眾人的目光便全集在袁昇的身上。袁昇也緩緩道:“寸步不離!”

“還有一件急事,太平公主府後角門有一家小花店,已經被我設法盤下來了。”王琚討好地望著袁昇,“貴司青瑛那邊,不是需要人在公主府外守候著通報訊息嗎?”

按照辟邪司最初的安排,青瑛深入虎穴去臥底太平公主府,除了兩名早被王琚安插入公主府的花匠能定時接收她埋在花圃的密信外,辟邪司這邊還需要一個固定地點方便聯絡青瑛。袁昇很敏銳地發現,在興道坊公主府角門外那條街上,有一家不很景氣的小花店。現在王琚運用手段,終於將小花店盤了下來。

在袁昇心中,這小花店最適宜的女主人便是黛綺。她是辟邪司的要員之一,精通易容,善於應變,與青瑛又極交好,幾乎到了心神相接的地步,正是坐鎮花店、聯絡青瑛的不二人選。

只是近日一想到黛綺,袁昇便沒了往日的從容,甚至有些心慌意亂。趕回辟邪司的路上,他忽然看到街角站著個黑黑瘦瘦的賣花少女,斜挎的花籃中是花團錦簇的一大叢玉蘭花。這種花多是春日盛放,賣花人卻有秘法讓其在夏日二次盛開。他心中一動,走過去挑了兩枝玉蘭,一朵潔白如玉,一朵橙黃如金,都是飽滿如笑,香氣馥郁。

嗅著玉蘭的芬芳,想到黛綺的笑靨,他的腳步輕快了些。他趕回辟邪司時,卻見黛綺正埋首案頭,在一張素箋上寫著甚麼。

她寫得很慢,卻又寫得很堅決。

見他這時便迴轉來,黛綺有些意外,便悵悵地撂下筆。望見她的臉色,袁昇心中微沉,看那染香素箋上是她稚嫩卻秀氣的字跡:我要走了,莫來尋我。

“你要去哪裡,又胡思亂想甚麼了?”袁昇有些惱怒。近日來,兩人的爭吵漸多,他的脾氣也愈發急躁。

黛綺的臉非常蒼白,神色卻異常平靜,只緩緩搖頭,說:“該離開了,我不能再騙自己。”

袁昇的心咚地一跳,彷彿被甚麼銳物緩慢而深切地刺到了。他只得慢慢道:“還記得那天,我們同去遊歷天下的許諾嗎?那些話我始終沒有忘。你留下來,實在不成,我們還可以一起遊劍江湖。”

黛綺靜靜地望著他,然後堅定地搖頭:“你說謊,你不會為了我離開的,對不對?”波斯女郎的話不似中原女子那樣婉轉溫柔,卻切中要害。

袁昇沉默下來。她的雙眸起了不少血絲,顯是多夜未曾睡好。袁昇卻覺得那雙眼睛彷彿是一泓清澈的湖水,照見了自己的虛偽和懦弱。

他想起了陸衝罵自己的話,自己永遠是一副四平八穩、波瀾不驚的樣子,其實是戴著厚重的面具。這個厚重的面具讓自己平靜得不像個真實的人,幾乎將自己所有的情感都掩埋起來了。

他耳畔又響起老父那一通沒完沒了的咳嗽聲和緩慢嘶啞的語聲:“娶一個胡姬?你知道你現在肩頭的擔子有多重,當今朝廷用人之際,政局未穩,劍拔弩張,萬歲有多倚重你,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你呢……咳咳……你卻不思進取,終日將心思用在一個胡姬身上……士不可以不弘毅,你的抱負呢?你的弘毅呢?你的忠心呢……”

袁昇記得當時自己也在心底吶喊:“我不是甚麼士,也不要甚麼大丈夫的弘毅忠心,我是道家,只求無愧天地,逍遙自心……”但這句話終究被老父那一通錐心的咳嗽聲淹沒了。

是的,自己也很無奈,而且終究不會跨出那一步。

袁昇的雙唇翕張了下,卻沒有說出甚麼。這時候他忽然發現,無論說甚麼都是蒼白無力的,任何表白都只能反襯出自己的無奈甚至軟弱。

“我說對了,是嗎?”她望著他。那泓清澈的湖水錶面平靜,下面卻波濤激湧,但所有的波濤都被那股平靜所掩蓋。這種神情便帶出一種可怕的決絕來。

“你不大懂這些朝局上的事。萬歲與太平,已經是魚死網破之爭了,終究不會因為我的婚事而有任何緩和。所以,我和武妙妙是不會成婚的……”

他的話有些蒼白。實際上,如果太上皇賜婚,他和縣主武妙妙必須成親,而且這婚事絕不會因天子與太平之爭有任何變化。當然,如果最終太平敗了,這個武妙妙的處境就會很可怕。

“明天就是太平公主府舉辦皇室家宴,後日就是太上皇親自主持的家宴,那時候太上皇就會給你們賜婚吧,你就要迎娶那隻貓了。”黛綺哼道。

“那隻貓?”

“她不是叫武喵喵?”女郎明豔的臉上滿是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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