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不禁苦笑道:“好了,如果太上皇賜婚,我會固辭的。”他將那兩朵挺拔飽滿的玉蘭遞給她,“明日確實是公主府的家宴,青瑛那邊應該壓力極大,我們已經盤下了興道坊公主府角門外的一家小花店,你今晚就過去,到那裡坐鎮。”
她接過鮮花,低頭嗅著那抹芬芳,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只是很快又凝固了。她抬起頭,一字字地說:“你不會固辭的,因為你家老爺子不會答應。”
她的臉上仍掛著笑,伴著手中那如金如玉的花,那笑忽然平添了許多蒼涼。
袁昇只覺心上的鈍痛又深刻了幾分,只得道:“不要離開闢邪司,就在那家小花店等我,好嗎?”他的話幾乎是在哀求。
黛綺愣了下,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將那兩朵玉蘭舉起來輕輕搖晃。
那兩朵花的枝輕顫起來,以一種極美妙的韻律,隨即花瓣紛飛。白色的花瓣如皚皚白雪簌簌飄落,又似無數白鴿在起落翱翔,黃色的花瓣就像是金色的蝴蝶翩然翻飛。
袁昇怔住了。書案不見了,四壁不見了,甚至辟邪司也不見了,他的世界只剩下這如雪如金的花瓣在舞動著,纏繞著,燃燒著。
在這曼妙悽美的花瓣雨中,他看到了她深情的眸子在向他凝視,她婀娜的身姿在向他綻放,她的擁抱灼熱如火,她的深吻甜蜜如詩……
“袁老大,你怎麼了?”不知何時,高劍風趕入屋來,將他喚醒。
袁昇一震,滿空的花瓣雨消失無蹤,黛綺也已杳然如鶴。
他萬萬想不到,最後一刻,執拗的她不惜對自己動用元神攻擊,雖然她的元神攻擊非常溫柔,甚至甜蜜。在那場溫馨如歌的花瓣雨中,他看到了兩個人許許多多的美麗畫面。
袁昇無力地坐在案前的一張胡椅上,黯然發現,這一回她終於走了。
那些美好,以後還會有嗎?
“何事呀?”袁昇有些怔怔地問小十九。
“十七兄,你知道嗎?”高劍風一臉的驚喜,“大師兄說,師尊顯聖了。”
“甚麼?”
“已經連著三日了,靈虛門內算上大師兄凌髯子,有好幾人都夢到了師尊。就在前晚,大師兄和七師兄竟同時在鎮元井前看到了師尊的真容……師尊容貌如生,端坐井前吹著一支玉笛,只是身上閃著道道金光。他二人又驚又喜,趕上去行禮時,一恍惚間,師尊就消逝了,只是滿園異香撲鼻,良久不散。”
“師尊顯聖……是大師兄和七師兄一起看到的?”袁昇的眉頭卻微微蹙起。
“自然了,我問得很細,他兩人一起看見,決計不會是幻覺。那團異香,許多人也都聞見了的。”高劍風神采飛揚,顯是頗為激動,“我聽大師兄說,他和六師兄昨晚同時做了一個夢,竟都夢見了師尊,師尊說他要復活了,而且會是肉身復活,靈虛門也將大興。”
“師尊復活,還是肉身復活?”
袁昇心底疑竇叢生,卻不知說甚麼是好,望著小十九那張猶帶稚氣的興奮臉孔,只得嘆了口氣,慢慢道:“小十九,人死不能復生,這件事其實頗為蹊蹺,待我忙完此間大事,會親自去和大師兄詳談。”
聽了十七兄的話,高劍風有些茫然若失,只得悵然點了點頭。
第三章
公主府盛宴
太平公主在京師長安有三處府邸,分別位於興道、興寧、醴泉三坊,而在長安東南方昇平坊地勢較高的樂遊原上,還有一處豪奢廣袤的私家園林。這次舉行家宴的地方選在了太平公主常住的興道坊豪邸,離皇城僅隔著一條天街。
家宴安排在中午,這個時段姑侄二人可以盡情暢飲。天子不必擔心喝過了頭,如果喝盡興的話,自可在公主府內小憩一番,然後在催更鼓前率眾回宮。
今日朝會散得早,李隆基為了表示對姑母的尊重,離著午宴還有半個多時辰,便已駕臨公主府了。讓人吃驚的是,天子只帶了一支二百人的千牛衛隨駕扈從。
擔當天子宿衛侍從的千牛衛都是高大英俊的長安高蔭子弟,而且花鈿繡服,配備精良。只可惜雖然盔明甲亮的千牛衛騎士們英氣勃勃,但儀仗隊伍太短,讓天街兩邊觀看天子親軍的長安市民們大呼不過癮。
只有明白這場姑侄鬥法底細的臣僚們暗自驚歎,這位青年天子果然氣魄十足。
其實由王琚親自運籌的皇帝護衛佈置絲毫不馬虎,率軍主將是膽大心細的千牛衛將軍陳玄禮,而更多的兵馬則由萬騎首腦左龍武將軍王毛仲和另一位千牛衛將軍李易德統率,布控在興道坊四周。對天子施行“寸步不離”保護的重任自然落在了辟邪司肩頭。袁昇緊跟在皇帝身後,陸衝則帶著高劍風、吳六郎和一些精銳暗探散在了天子儀仗周遭。
雖有皇帝在場,但到底是以皇室家宴為名,所以宴請的朝臣並不多,而有幸赴宴的臣僚都有著極其重要的身份。太平公主這邊是文武嫡系的五大重臣,李隆基這邊則有王琚和老宰相魏知古等數位重臣。
大唐朝廷的傳統是,私底下鬥得你死我活、朝堂上爭得面紅耳赤,並不妨礙在筵席上觥籌交錯,雖然推杯換盞之際仍不免相互冷嘲熱諷。但大家都知道,這兩次皇室家宴乃太上皇親自授意,目的便是要調和天子與太平這對姑侄的關係,所以誰也不敢過於造次。無論是眼高於頂的蕭至忠,還是辯才過人的王琚,都不得不將鋒芒隱起。
更因到底是家宴,除了朝廷重臣,還有皇上與太平公主的家人。李隆基的大哥、當日的相王世子李成器現在已經官封宋王,帶著二弟申王李成義,還有皇上的兩個弟弟岐王李隆範和薛王李隆業,與太平公主這邊薛崇簡等三個表兄弟談笑風生。
少時盛宴大開,歌舞繽紛,無論是賓主間、姑侄間、君臣間、兄弟間、臣僚間,都表現得愉快親切。
特別是高坐首席案頭的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熱情地敘著家常。太平公主始終在高度誇讚這位皇帝侄兒,而且若有若無地將聲音放大,讓臨案的客人們都能聽到。
“……且不說如今,就說當年則天聖後的時候,有一次朝堂祭祀,那時候咱們的天子才七歲,便雄赳赳地帶著車騎而來,正遇見金吾大將軍武懿宗。這武懿宗仗著是我母后的親侄子,望見三郎的儀仗齊整威嚴,眼紅之下便無端訓斥護衛。那時節我那母后寵信武家,我們姓李的事事忍氣吞聲。偏咱們的小天子不吃這一套,在車上指著武懿宗大喝:‘這是我李家的朝堂,關你何事?你是甚麼東西,竟敢逼迫我的車騎隨從!’才七歲的孩子呀,就這麼豪氣十足地叉腰怒喝,硬生生將堂堂的金吾大將軍給罵退了。”太平公主聲情並茂地說著,又叉起腰,學著七歲孩童指點江山的模樣,又拍手笑道,“你們說,天子豈不是自幼便有氣吞山河的氣勢?事後我跟母后說起這事,則天聖後反而挺高興,連誇讚:‘這孩子真有氣魄,當做吾家的太平天子。’”
李隆基七歲時斥退武周朝氣焰熏天的金吾大將軍武懿宗之事,在坊間流傳已久,但此時由太平公主這個真正的當事者說出來,便有極不尋常的效果。
“都是前朝往事了,那時候我李唐皇室艱難,全仗姑母在聖後祖母駕前全力維護。”李隆基說著,臉上湧滿感激之色,“姑母當年的關愛大恩,我兄弟永記在心。”
其實他說的倒全是實情,在武則天當權的時候,李家皇子的命運朝不保夕,無論是現在的太上皇李旦還是先帝中宗李顯,都被武則天壓制得命懸一線。反倒是太平公主因為是個女兒身,獨得母后歡喜,常為兩個皇兄開脫說情,幾次救其於危難。
聽得皇帝如此一說,宋王李成器忙率其餘三兄弟站起,陪同李隆基一起給姑母敬酒。
太平公主欣然飲了一大盞,才望著李隆基慈愛地笑起來:“姑母現在便不關愛你了嗎?皇上終日為國事辛勞,今天姑母可要給你舒舒心。陛下請看,這就是平康坊‘江梅舞,倚虹曲’中的江梅兒。此女才情絕豔,自創了一曲《驚鴻舞》,舞態曼妙,如飛鴻戲波,似鳳凰來儀……”
隨著她雙掌輕擊,場中舞樂聲一變,珠簾分合間十二名高挑婀娜的妙齡胡姬嫋嫋而來。眾胡姬在大廳中央霍然分開,現出當中一位粉紅紗衣的絕色佳麗。那女子青絲如瀑,眼波如水,眄睇流盼間讓在場賓客都是心魂一醉。
她便是“梅虹雙姝”中的江梅兒。
挺立在李隆基身後的陸衝卻陡覺心底一陣刺痛,他立時想到了“梅虹雙姝”中的倚虹。現在看來,倚虹是青瑛給自己安排的良人吧,青瑛啊青瑛,你當真以為自己可以安排好一切?
鼓樂聲急促起來,那美女江梅兒隨樂起舞,跳的正是她獨創的《驚鴻舞》。
其舞姿模仿驚鴻穿梭翱翔,但見她如迴風舞雪般翩躚起舞,迷人的曲線、柔韌的腰肢、修長的玉腿在疾舞中若隱若現。當真是“翩如蘭苕翠,婉如游龍舉”,她的每一圈旋轉,每一個騰躍,都帶著極致的妖嬈。配上外圈十二名嫋嫋舞動的胡姬,呈現出一種絢麗而張揚的美感。
廳上所有臣僚、貴胄的目光都被江梅兒吸引了過去,一道道灼熱的目光緊緊追逐著那道明麗的倩影。廳中喝彩之聲不絕。只有李隆基的臉上掛著淡漠的笑容,只向激舞的美女瞟了幾眼,心內卻想,不是說姑母已選定了青瑛,為何卻換成了江梅兒?
太平公主很快捕捉到了青年天子的心不在焉。看來確實如此,他以前便是個花叢中打滾的荒唐王爺,任你如何絕色娉婷,也難以打動他。好在她還有另一手準備。
少時鼓樂漸息,江梅兒在一個難度極高的激轉中停下,贏得了滿堂喝彩。胡姬們如蝴蝶穿花般退下了,江梅兒則機靈地偷覷了眼居中正坐的天子,見他並沒有太過注目自己,心有不甘,卻也只得翩翩退下了。
“先前這支《驚鴻舞》只是一道開胃小菜,正經的佳餚,在這裡。”太平公主笑著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