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已不是第一次看見二公子被母親痛責了,兩位宰相皺皺眉頭,真真假假地勸解了幾句。
“好吧,別為這個孽障耽誤了正事。”太平公主強抑下滿腹鬱悶,揮了揮手,命下人們將薛崇簡轟了出去,“近來選妃之事如何了?”
“恭喜公主殿下,下官尋到了一位絕色,”竇懷貞笑吟吟地拱手,“據平康坊的人說,這女子幾乎就是當年的玉鬟兒再世。”
“甚麼,玉鬟兒再世?”太平公主幾乎跳起身來,目光急速從幾位死黨的臉上掠過,“你們誰見過玉鬟兒?”
蕭至忠面如止水,端坐不動。他的官職最高,為人又深沉多智,絕不會親自去接這個話茬。常元楷搖了搖頭。倒是左金吾將軍李欽湧起一臉傾慕之色,嘿嘿笑道:“我見過,這丫頭當年在長安可是豔名遠播呀……”
“我也見過。”太平公主緩緩吐出了幾個字。
當年雪無雙是她門下的秘密死士,籌謀了傀儡蠱一案,曾帶著其亦徒亦女的玉鬟兒進公主府,謁見太平公主。在天堂幻境內競逐萬國花魁的那晚,太平公主還在慧範的策劃下,親自觀覽了玉鬟兒力奪花魁的全程。
“好吧,將她帶過來。”太平公主輕敲案頭,“去雲逍閣,我們一同看看這位玉鬟兒再世的美女!”
雲逍閣是太平公主待客聽歌賞舞之所,當年曾耗資八十萬緡銅錢建造,閣內陳設豪奢炫目,內有檀香屏風遮掩,可熱鬧喧囂,也可保持私密。
雖正值炎風酷日的七月初,但閣外環繞的大片池塘清風徐來,吹散了沉悶的暑氣。此時,太平公主率五大得力干將端坐在幾扇檀香屏風後,緊盯著閣中一位表演劍舞的美豔歌姬。
“真的是她,真的是玉鬟兒呀……”左金吾將軍李欽的死魚眼幾乎要瞪出眼眶。
“還是有些不同的,”太平公主幽幽嘆了口氣,“玉鬟兒更加溫婉柔媚,這女子豔則豔矣,似乎更有些英氣。這一手劍舞英銳與嫵媚並重,只怕長安城內都找不到第二人。”
蕭至忠忽道:“她叫甚麼,查過她的底細嗎?如此妙舞絕色,為何以前沒有聽說過?”
“她叫柳青青,今年芳齡十九,揚州銷金窟那邊剛過來的,諸般手續齊全。”竇懷貞其實很煩蕭至忠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但見太平公主也以目相詢,便只得耐著性子解釋,“據說教她劍舞的老師就是在兩京頗為有名的妙儀。我們已經細細盤查過妙儀了,決計沒問題。”
“只盤查一個豔姬妙儀還遠遠不夠,還要派人去揚州細查。”蕭至忠說得斬釘截鐵。竇懷貞只覺大沒面子,便沒有吭聲。
屏風外,扮作柳青青的青瑛劍光閃閃,一通劍器舞已經舞到尾聲。經過特殊處理的長劍翻轉間,一道道弧光在她周身繚繞不散,如飛星逐月,如彩虹貫日。青瑛隨之越轉越快,她的長裙、她的衣袂、她的秀髮都在飛速疾旋,那些弧光也越來越繁複細密,耀得觀劍諸人目眩神馳。
“難得呀,只憑這一手出神入化的劍舞,就是個難得之才。懷貞,你立了大功!”太平公主幽幽笑了起來,“我們要的,不是一個美女細作,而是一個單純的美女!大師,你瞧如何?”
太平公主轉向另一側的屏風。蕭至忠等文武大僚也肅然望向那裡,胡僧慧範慢慢踱了出來。眾人均知,若論陰謀詭計,眼前這位老胡僧可說是最權威的行家。
“公主殿下明見萬里,我們其實只需要一個讓李隆基一見傾心的美女罷了。”慧範白皙的臉上還掛著那抹招牌般的懶散笑容,“而眼前這個柳青青具備了我們所需要的一切,實乃天助也!當然,我們並不能因此而有絲毫大意,這位美女,請容老衲仔細探底。”
這時府內管事匆匆趕來奏報:“鍾少詹來拜訪公主殿下。”
“鍾旭,”竇懷貞大咧咧地道,“他來幹甚麼?”
蕭至忠卻雙目放光,哂笑:“公主殿下高明,終於將這位鍾總監拉了過來!”
太平公主暗歎還是蕭至忠眼光深遠,微笑點頭:“鍾旭是唐隆政變清剿韋庶人的功臣之一,但李三郎犯了個大忌,對功臣並不厚待。鍾旭只混了個少詹事的閒差,甚至因為跟姚崇、王琚等李隆基的新寵臣互相瞧不上眼,在三郎那裡常受排擠。但他依舊是內苑總監,將他拉過來,對我們大有裨益。”
“可是李隆基還將內苑這重地交給他看管,如此說來,這鐘旭在天子跟前,還沒有完全失寵吧?”竇懷貞還在懊惱地辯解。
蕭至忠哼了一聲:“所以說,這才是公主殿下的高明之處。鍾旭現在天子駕前,處境十分尷尬,進無擢升之途,退有傾覆之憂,於是只剩下了滿腹牢騷。可這滿腹牢騷,只能讓天子和王琚等人對他更加疏遠。這時候公主殿下出手,不必刻意拉攏,只需請他幾次過府赴宴,便能造成一種輿論……”
“蕭相妙論,在這個微妙時節,只需幾道閒言碎語,就能左右一個人的最終去向!”太平笑得容光煥發,“不錯,鍾旭正是我親自下帖請來的。這已是第五次了。去吧,傳鍾旭進來,一同觀舞。”
知右羽林將軍李慈一驚:“請鍾旭這傢伙過來,洩密了怎麼辦?”
慧範神秘笑道:“公主殿下為天子選妃,此事何須保密?越是大張旗鼓越好,而且此時蕭相等公主殿下的股肱之臣在座,延請鍾旭入座,會讓他更加受寵若驚。這位絕色舞姬的事,也可借他的口傳出去……”
太平哧哧笑道:“好了,你這老胡僧當真囉唆。”
閣內劍芒閃閃,屏風內笑聲陣陣,閣外的甬道間靴聲橐橐,鍾旭在那管事的陪同下,若有所思地趕了過來。
驚豔眾人的劍舞后,接下來青瑛面對的是一個繁複得幾乎要命的儀式。
兩名老宮女過來親自驗看她的全身,對她的腰身、肌膚、纖穠甚至連汗味都進行了細察。然後便是洗澡。青瑛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洗過這麼久的澡。
這一通澡居然洗了三次,分別換了三個巨大的蘭湯浴桶。
在繚繞的水汽中,青瑛明顯感覺到不自在。她不但要留意自己臉上的蠱絲不要被水汽燻蒸得出現鬆動,還要留意周遭的環境。而女人的直覺告訴她,在屏風後有一雙老眼正盯著她,而且那應該是一雙老男人的眼。她覺得無比厭惡,甚至揉洗肌膚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但這時候她知道自己必須忍。
“沒想到鍾旭居然被太平公主拉攏過去了。”她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那雙老眼,而是思考今日舞劍時所見的驚訝場景。唐隆政變的元勳重臣鍾旭居然被太平公主請來高坐,而且堂上的蕭至忠等人還跟他談笑風生、刻意拉攏。原來那些傳言都是真的?
正自疑惑之際,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舒緩的簫聲。那簫聲中正平和,宛若清泉穿出幽谷,這般悠然傳入青瑛耳中,瞬間讓她心神一陣放鬆。
“清心曲?”更大的疑問驟然閃入心底,青瑛猛地張開雙眸。
記得有一次陪著陸衝進宮去面聖,卻見李隆基正鬱然坐在後花園內吹笛。她記得那起伏平和的曲調,正是眼前這首清心曲。當時陸衝曾喟嘆說,這首清心曲是天子當年和那紅顏知己玉鬟兒在一起時常吹奏的。青瑛便譏笑陸衝說,看看人家大唐年輕天子是何等至情至性,可比他強上百倍,於是換來陸衝一通超級牢騷。那一次拌嘴,讓她對這首曲子印象至深。
聽說這首曲子其實來歷挺神秘,是李隆基從袁昇那裡習得的道門清心秘曲。這時候,在太平公主的府內,怎的會有人吹奏這首神秘曲譜?
就在她滿腹疑惑之際,一名老宮女終於給她帶來了一個好訊息:“公主殿下要見你!”
翌日午後,一道絕密訊息便傳到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案頭。這是一次機密會議,殿內只有李隆基、王琚、袁昇和皇帝親信宦官高力士四人。
“鍾旭果然成了太平姑母的座上客?”李隆基拈著那份經過特製秘寫處理的細小麻紙,喟然輕嘆,“不過青瑛副使不負眾望,這支暗箭果然扎得夠深夠穩!”
“只是,青瑛副使這訊息,似乎傳得太急了些?”王琚接過那密信,卻緩緩搖頭。
按照他與青瑛的事先約定,青瑛如果有何緊急訊息,便將一份秘寫後的細小紙團插入前院特別指定的幾處花圃之一。王侍郎費了很大的心血,也僅能將暗探安插為太平公主府內的兩個低階僕役,這兩人甚至無法進入後園等緊要位置,但他們卻能將青瑛的資訊及時傳遞出來。
“王侍郎說得是,”袁昇也是滿臉擔憂,“青瑛在公主府立足未穩,也許四周都是監視的眼睛。她實不該如此冒險。”
李隆基點了點頭,又沉吟道:“不過這密報中更奇怪的是這句話,她居然聽到,在公主府內有人吹奏清心曲。”
望見天子問詢的目光,袁昇搖了搖頭,沉吟道:“清心曲是本門秘術曲譜,流傳極少,除非是那個深不可測的慧範……但他為何要這麼做?”
一抹疑雲登時襲上四人心頭。
天子微一沉吟,隨即拍案定奪:“傳訊回去,讓青瑛務必小心謹慎,今後除了謀大逆等十萬火急之機密,不必急於奏報。”
“這個鍾旭,萬歲要如何處置,也是個麻煩。”王琚素來與鍾旭不睦,此時當然不放過打壓這個老對頭的機會,試探道,“只不過此時還不宜處置鍾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