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現在時機已到,姑娘可準備好了?”王琚的目光灼灼閃動。
“不好!”
屋外響起一聲大喝。這喝聲竟傳自屋頂,也不知何時這小酒肆的屋頂上竟伏了個人。
“甚麼人……哎喲……”店外傳來數道呼喝,王琚安排戍守的高手們這才發現了那人,但聽得慘呼之聲不斷,顯然有數位不速之客從不同方位向小店發起了突襲。
兩名高手術師已被那人閃電般擊倒。
房門忽然被撞開,那人已一陣風般閃入,一身新郎官的大紅襟袍極是刺眼,正是陸衝。
王琚的暗探護衛隨後趕來,卻被兩道凜冽的劍氣逼退,高劍風和袁昇並肩而入。
“原來是陸將軍和袁將軍,都不是外人,你們都退下吧。”王琚愣了下,隨即打了個自我解嘲的哈哈。他知道在這三大高手面前,自己所率的護衛實在不堪一擊,索性大方地將這幾人遣開。
“為甚麼?”陸衝自一衝入屋內,就直勾勾地盯著青瑛,“你告訴我為甚麼,忽然無聲無息地離開,一去不回,就為了劉幽求那個混賬跟你說的一席話?這席話便讓你就此跟老子一刀兩斷,再無往來……”
青瑛只靜靜望著他,目光中五味雜陳,聽到他一連串地痛斥了許久,才幽幽嘆了口氣道:“陸郎,忘了我吧……我別無選擇。”
“是為了仇恨?”袁昇輕輕嘆了口氣,“青瑛,這世上,並非只有仇恨。”
“我知道,我全知道……”青瑛的神色忽然有些無奈,慢慢低下頭去,只不過再昂起頭來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剛毅之色,“王侍郎,請接著說,如何能順利打入太平公主府?”
王琚瞟了眼氣勢洶洶的陸衝,有些尷尬,卻仍微笑道:“據說太平公主正在蒐羅各色美女,準備擇一萬里挑一的國色,進獻給皇上,以緩和姑侄間劍拔弩張的關係。我會設定一套路徑,保證你會被選中。”
“設計路徑?”青瑛又輕笑了一聲,“何必這麼麻煩……請諸君稍候。”
她款款起身,提著隨身包裹轉身走入酒肆逼仄狹窄的內屋。陸衝怔怔望著她窈窕的背影,一時氣結心塞,說不出話來。
只聽得屋內窸窸窣窣之聲不絕,片刻後,青瑛嫋嫋而出。屋中的王琚、袁昇和陸衝盡皆呆住。
“玉鬟兒?”陸衝幾乎是呻吟般地吐出了三個字。
玉鬟兒,正是與今上李隆基曾有過一段刻骨銘心苦戀的少女,而在李隆基遭遇傀儡蠱之厄時,玉鬟兒為救李隆基自盡而亡。在她香消玉殞之後,李隆基始終對其念念不忘。
而在這片刻之間,青瑛已經易容成了玉鬟兒的模樣,任是袁昇和陸衝這樣的易容老手,也看不出絲毫易容的痕跡。
“原來讓萬歲念念不忘的玉鬟兒,竟是這副模樣,果然天姿國色,動人心魄。”王琚沒見過玉鬟兒,但聽得陸衝這一呼,立時明白了青瑛的心意。
李隆基當年與玉鬟兒之戀轟動長安,太平公主當然知道此事。如果長安忽然出現了一個酷似玉鬟兒的女子,她又怎能放過?
“這是甚麼易容術,竟如此逼真?”計策草定,王琚當然更關心青瑛易容的真假程度,如果易容被人看出破綻,那麼此計就會完全失效,但他細看青瑛的臉頰,但見香腮如雪,明眸閃耀,幾乎全無瑕疵。
“這是我這些日子來苦修的一種西域蠱術,與當日的傀儡蠱相近,易容所需的輔料不是麵粉、膏膩等尋常物,而是一種奇異蠱絲,”青瑛輕敲著自己吹彈得破的玉頰,笑容卻有些無奈,“蠱絲不怕水洗,觸之溫潤,幾乎與面板無異。”
“簡直天衣無縫,佩服佩服!”王琚雜學淵博,對易容術也常鑽研,此時不禁歎為觀止。
“佩服個屁!”陸衝忽然大吼起來,“青瑛,老子答允你去了嗎?那地方是龍潭虎穴,是魔王之窟,你一個女流之輩,去那裡就是送死。老子不同意,絕不會讓你去。”
“陸大人,你是我的甚麼人?”女郎揚起秀眸,依舊清清冷冷地望著他,“我青瑛行事,憑甚麼要讓你應允?”
陸衝給她問得一愕。
袁昇眉頭緊蹙,踏上一步,正待言語。王琚忽道:“陸將軍,袁將軍,本官奉勸你們一句,千萬不要壞了萬歲的大事。二位要知道,這次大事是青瑛姑娘自己應允的,本官絕沒有絲毫威逼。”
這句話插得極是時候,袁昇的話登時被他噎住。
“即便報仇,就一定要如此嗎?”袁昇只得無奈地望向青瑛。
“一定!”女郎幽幽吐了口氣,“袁老大不必多言了,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還有你,陸衝,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吧,你怎忍心把新人扔在家裡,還是回去吧……”
陸衝僵立在那兒。眼前的意中人亭亭玉立,卻已經“變成”了玉鬟兒。
他心中酸苦難言,自己為了尋她苦心孤詣,幾乎可以放棄一切,而她為了報仇也是苦心孤詣,幾乎可以放棄一切,包括他陸衝。此時的她還是那樣冷冷清清,甚至沒有正眼看自己幾眼,似乎自己是個多餘的人。
陸衝忽然低頭,看到了自己滿身紅燦燦的新郎衣飾,陡覺全身冰冷,彷彿多日來的掙扎苦拼全沒了意義,只想:“是呀,老子是個多餘的人,老子原是個多餘的人。在她心底,終究是要復仇的願望多些,而我,只是她生命中的一個點綴罷了。”
“陸將軍,”王琚饒有興味地望著這位新郎官,“既然這件大事是青瑛副使自己的選擇,那麼請你不要壞了青瑛的大事。”
陸衝卻彷彿沒有聽到。他慢慢轉過身,慢慢跨出屋去。
他苦苦追尋的人就在眼前,他為了找到她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心血。這一刻,他終於看到了她,卻已不想再多說一句話。
知道殘酷的真相後,說甚麼都是廢話。
他只能離開。
“陸衝……”袁昇無奈地喊了聲,卻也生出一種無力之感,只得做個手勢,讓高劍風趕過去,陪在陸衝身邊。
袁昇黯然回頭,卻忽然發現青瑛直勾勾地盯著陸衝的背影。她緊咬著櫻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響,唇角被她咬出一線血痕。
“好了,”王琚轉身關上了店門,沉聲道,“閒人都走了,下一步怎麼做,不僅關乎萬歲的大事,也關乎青瑛姑娘的生死。袁將軍足智多謀,正好留下來一起參詳……”
第二章
暗箭
“打,給我狠狠地打,讓他長長記性。”
太平公主將一碗醪糟緩緩啜盡,雖然語聲冰冷,但持碗的手還在微微發顫。
她下令責打的人是她的二兒子薛崇簡。
這位太平公主府的二公子與李隆基是表兄弟,自幼交情深厚。李隆基成了天子之後,薛崇簡對李三郎更多了幾分崇拜仰慕,眼見母親處處與天子作對,心中憂慮,常出言勸解母親。行事鋒芒畢露的太平公主當然不會聽兒子的話,反而視為羽翼漸豐的兒子對自己不孝,向自己挑釁。
所以每次薛二公子的勸解都會惹來其母太平公主的極大不快,有時候甚至直接家法伺候。這一次薛崇簡見母親大張旗鼓地為天子“選妃”,立即就悟出了其中的關鍵,便極力苦勸。太平公主正在籌謀大事,見兒子竟直接站到了自己的對立面,心頭惱怒,便直接賞了他三十竹杖。
仍是那座極奢華的如意堂,此時已經彙集了中書令兼吏部尚書蕭至忠、左御史大夫同中書門下三品竇懷貞和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知右羽林將軍李慈、左金吾將軍李欽五大要員。這五人兩位是宰相,三位是持掌兵權的武將,實為太平公主的左膀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