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都追,一個個都抓了來。”王琚冷笑。
片刻後,探子再來報,兩個假扮的孫婆子已經被抓,但那真身已經逃向了明德門。
身邊的暗探忙問:“催更鼓就要響了,看她這路數,似乎是要出城門逃往城南,放她出城嗎?”
“不可!城南地曠人稀,山路迂曲,馬上給我攔住!不過,”一股若有若無的憂慮襲上心頭,王琚沉吟道,“堂堂青瑛女俠,絕不會只出這樣一個分兵擾敵的小伎倆,大家小心些。”
兩撥人馬一追一逃,在日色西斜時分,便已近了長安城正南的明德門。催更鼓快響了,自唐隆政變後,長安城的宵禁之制更加嚴格,幾乎到了犯者必殺的地步,所以這時候街面上行人稀少。
王琚早下了車,帶著七名貼身高手提氣急追。
與許多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不同,他自幼喜好玄學,更兼才智過人,在道術修煉上進境超人。此時他將潛修多年的神足術施出,竟在幾位術師高手中穩佔先機。
轉過一個街角,前方便可清楚地看到斜陽影子裡,有兩人疾步而行。一個是扮作孫嬤嬤的青瑛,另一人身材瘦小,竟只是個小廝。
孫嬤嬤忽然定住了步子,緩緩轉過身來,淡淡道:“是王大人吧,你處心積慮,追著我一個老婆子,到底為何而來?”
“名震京師的青瑛副使,辟邪司中排行第三,足智多謀,易容百變,又如何會變成一個老婆子?”王琚笑吟吟地揮了下手,七名術師翩然散開,隱隱將二人夾在當中。
“想不到堂堂中書侍郎,竟是崆峒門的道術高手。好吧!”孫嬤嬤幽幽嘆了口氣,緩緩揭開那張蒼老的麵皮,現出一張如花似玉卻又隱現英氣的臉孔,“我是青瑛。不知我所犯何罪,觸何條律,讓王侍郎率著數名高手秘捕來捉我?”
“誰說青瑛副使犯了甚麼條律,”王琚悠然負手而笑,“本官只是久聞青瑛副使大名,想請姑娘小酌一番,談些閒事。”
“既然是閒事,不談也罷。”青瑛冷笑一聲,轉身便走。
“只怕由不得姑娘。”王琚輕輕揮手,那七名術師已齊齊逼上。有兩人性子稍急,已抽出短劍,劍上星芒閃耀,一道道劍氣直向青瑛捲來。
青瑛頓住步子。起伏呼嘯的劍氣吹得她長髮四散飄飛,她卻凜然不動,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淡漠的笑意。
王琚瞥見那笑意,心頭不知怎的竟生出一股冷意,這時候她已是窮途末路,為何還如此氣定神閒,難道還伏下了甚麼後招?
便在此時,一縷胡琴聲忽然傳入眾人耳中。
這道胡琴聲拉得極為悠長,甚至長得有些不成曲調,只那麼一道低沉的長聲拉了出去。尋常曲樂的低音往往難以長久,偏這道胡琴聲低沉憂鬱,卻又永無盡頭。
王琚等人都覺得一顆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緊揪著,隨著曲聲向下沉去,永無止境地疾墜,一時胸腔煩悶,險些透不過氣來。
撲通兩聲,撲得最靠前的那兩名術師竟噴出兩口血水,險些栽倒在地。
“臨兵鬥者列陣在前!”王琚也覺頭暈腦漲,急忙雙手結印,拼力喝出本門術語。
憑著符咒之力帶來的瞬間清明,王琚吃力地仰頭望去。卻見蒼茫的暮色中,一道高瘦的身影緩緩行來。那是個老者,手中拉著一把奇怪的西域胡琴。老者的身子很瘦,走得又很慢,彷彿隨時會被暮風捲走的一片枯葉。
這道身影一入眼中,王琚便覺出一股強大的威壓感,彷彿那是一個從地獄深處鑽出的魔王。王琚知道,這老者是個真正的魔王般的宗師級大術師,因為那道悠長的胡琴聲還在繼續。
只一個手勢,那隻枯瘦的老手只是穩穩地將琴絃向後拉去,這動作漫長無比,彷彿那琴弓很長很長,長得無盡無休。
那低沉的腔調,也似永遠不會停止。
凝音如線,直貫敵耳,這種以曲樂操控人心神的奇異術法,王琚以前只是聽說過,一直以為是個傳說而已,想不到今日親見親聞。怪不得青瑛一直好整以暇,這位素以多謀廣博而聞名的辟邪司高手果然名不虛傳,竟在這裡埋伏了這樣一位絕頂大術師。
夕陽從老者身後照來,反襯得他整個人有些幽暗、神秘。王琚努力瞪大雙眼才看清老者的那張臉,臉上都是傷疤,更有兩道傷疤從額頭貫穿到下巴。左耳也不見了,只是一片厚厚的傷疤,彷彿被甚麼惡獸咬掉了。
這恐怖的老傢伙到底是誰?
砰砰兩聲,王琚身邊又有兩名術師栽倒在地。
“青瑛姑娘,”王琚拼盡全力叫道,“是劉幽求!是他……讓我來找你的。”
“我憑甚麼信你?”青瑛的眸中掠過一層厲色。
“劉幽求說了,他留下的計策,你一個人,辦不成……”王琚撥出最後一個字,也栽到了地上。
青瑛揮了揮手,那道低沉得讓人心悸的琴聲終於停歇。疤面老者慢慢轉過身,緩步走向暮色深處。他走得挺慢,但幾步邁出,身形便忽然消失不見,彷彿在剎那間遁入了另一個空間。
王琚壓力頓消,只覺全身已被冷汗浸透。這時他才想起來,這老者自始至終,居然從來沒有正眼瞧過自己。
“青瑛副使隱姓埋名,為家國圖謀大事,奇行義舉,孤忠大勇,有古仁人劍客之風。某衷心敬佩,請容某敬姑娘一杯薄酒。”
就在街角的一間小酒肆內,王琚親自給青瑛滿上了一大杯酒。死裡逃生後,他很機靈地將自稱由“本官”換作江湖化的“某”。
這間小酒肆很偏僻,只有一個老掌櫃和一個店小二。此時這兩人都已昏睡不醒,經得兩位術師高手齊齊施法,這兩人醒來後也不會記得今天的任何事情。王琚帶來的七位高手則散在酒肆四周防範,此時屋內只有王琚和青瑛兩人。那神秘的疤面老者則不知去向。
“王侍郎言重了,青瑛所為,只是要報家仇,與忠義無關。”青瑛接過酒盞,卻淡然笑道,“不過,今晚我正想痛飲。”
“好,”王琚見她舉杯豪氣十足地一飲而盡,放下酒盞時,眼角已隱見淚花閃動,不由微笑道,“姑娘果然豪氣遠勝鬚眉,王琚有幸,便陪姑娘痛飲三杯。”
青瑛也不多言,酒到杯乾,跟他連盡了三盞。
這三大杯梨花燒落肚,即便是王琚也覺得臉紅腹熱,看青瑛時卻見這女郎面不改色,腮上甚至沒有泛出一絲桃花紅,不由心下暗自稱奇。
“劉幽求擅出奇謀,與我交情莫逆。他在被抓前夜,只見了兩個人,前一人是你青瑛副使,後一人,就是我……”王琚早知青瑛性子爽直,也不拐彎抹角,上來便直入正題。
“劉幽求當日不知怎的揣摩到了姑娘對太平公主的強烈敵意,隨後鼓動三寸不爛之舌,才給姑娘定下此計,你先從辟邪司消失,接管劉幽求留下的那批地下力量,他們也會助你避開闢邪司事後的盤查,然後,”王琚壓低聲音,一字字道,“你再設法潛入太平公主府……”
青瑛的秀眉一挑,沒有說話。
“我想,姑娘忍辱負重,絕不僅僅是要刺殺太平公主那樣簡單——與其將之一劍斃命,何不讓她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王琚又給她滿上了一杯酒。
“這些話,劉幽求已經跟我說過了。”青瑛又飲了一杯酒,只是這一次她喝得很慢。不知為何,她的臉上掠過一絲清冷的笑意。
“姑娘見識高遠,應該已對眼前的形勢洞若觀火。現在萬歲與太平公主已經勢不兩立,但太上皇始終顧念兄妹之情,萬歲則對太上皇孝心為重,自然不能先行動手……”
青瑛撲哧笑道:“所以,你們只能誘使太平搶先發難。所以,你們需要一支‘暗箭’——射進太平公主府的‘暗箭’。而最好的人選就是我!因為我已按著劉幽求的遺計,從辟邪司消失許久了……長安的人都知道,連陸衝都找不到我了!任是太平公主的人如何算計,都想不到萬歲的親信中還有我這號人物。”
王琚微微一凜,笑道:“劉幽求果然算無遺策,那麼,他有沒有告訴姑娘,如何打入太平公主府?”
“他說要等待時機,莫非王侍郎現在已有了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