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的臉色陰沉下來。這王琚是天子李隆基的智囊,此人精於術數玄學,且射術驚人,實在是文武雙全的奇才,在李隆基為太子時投靠過來,為李隆基所賞識,如今官拜中書侍郎。在另一個天子智囊劉幽求因故被遠貶後,王琚更被李隆基倚重,甚至有“內宰相”之稱。
王琚本與袁昇、陸衝一樣,都是李隆基對抗太平公主的左膀右臂,雙方的關係也頗融洽。但兩三月前,袁昇忽然發現,這位王侍郎竟也發動了一批人手,在秘密尋找青瑛。
陸衝聞訊後大感奇怪,老子的女人,怎的你還來偷偷搜尋?為此還曾去找王琚細問端詳。但王琚這個人行事素來高深莫測,跟陸沖虛與委蛇,全沒吐露實言,讓陸衝大為鬱怒。雙方明面上雖未撕破臉,暗地裡卻已心存芥蒂。沒想到陸大劍客大喜之日,王琚不請自來,更帶了一批暗探來此佈防。
吳六郎見陸衝怒衝衝便往外走,忙勸道:“老陸,人家是帶了賀禮來的,終究是客,咱們小心應對便是,不可莽撞。”
袁昇點點頭,對吳六郎道:“你去跟王琚打個招呼,不要失了禮數,也不可纏逼太緊,要讓王琚他們放手去幹,暗中觀察,且看他們要做甚麼。”
陸衝見吳六郎疾步而出,才鬱郁嘆了口氣:“王琚跟咱們好歹都是天子一脈,怎的咬住了老子不撒嘴?嘿,當真想不到,時局竟亂成這個狗樣。還是範平那‘高麗僧’想得開,早早地跑到揚州躲清閒。”
聽到範平的名字,袁昇不由啞然失笑:“是呀,前兩日剛剛跟他喝的餞行酒,這時候他應該已在路上了。”
範平絕對是個誰也看不透的人物,心機深沉到讓袁昇都覺得可怕,但偏偏這傢伙表面上卻總是一副老實隨和的模樣。
在擊殺韋后黨的唐隆政變中,深藏不露的範平於最後時刻反戈一擊,斬殺宗楚客的悍將薛青山,可謂居功至偉。此後他竟重回官場,進了禮部,更得慧範和太平公主相助,一路混得風生水起。這人一臉隨和,善於攀附,對各路人馬都不得罪,甚至和當時做太子的李隆基混得也不錯,曾陪著李隆基打過幾場馬球。
可就是這樣一個八面玲瓏的傢伙,忽然間謀求外放為官,經太平公主親自運作,擇了揚州這樣的富庶之地為官。範平的餞行宴搞得挺隆重。這位右御史臺“高麗僧”出身的傢伙請了許多人,而袁昇、陸衝這樣的“患難之交”當然被硬拉了過去。範平酒喝得不少,還悵然誦了兩句王勃的詩“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無論去與住,俱是夢中人”,弄得挺感傷。
這時候袁昇回想起來,範平所為,也許又是一次逃離旋渦的妙招。這傢伙,每次都讓人意想不到。
陸衝又憤憤道:“殺了韋后那賊婆娘,先擁得太上皇登基,再換得萬歲登基,可結果如何呢?太上皇處處護著他那混賬妹子太平公主,三郎的親信姚元之被貶為申州刺史,宋璟被貶為楚州刺史,劉幽求更是險些丟了老命,這會兒已被髮配嶺南了吧。現在,王琚這廝都陰陽怪氣地纏上身來,當真惱人!”
袁昇心內也是一沉。陸衝所說的幾個人,都與他交情不錯。特別是劉幽求,作為當日李隆基剿殺韋后黨的元勳心腹和主要智囊,也算與袁昇、陸衝等人患難與共,在李旦登基後拜相,為徐國公,賜鐵卷。在李隆基登基後,眼見太平公主權傾朝野,劉幽求便曾想施奇計襲殺太平公主,卻因事機不嚴而走漏風聲,被太上皇李旦下了大獄。雖經李隆基苦苦求情而保住性命,卻被遠貶嶺南。
“連慧範那老胡僧都封了三品,這都甚麼世道!”
聽得陸衝這句話,袁昇只有苦笑。經得太平公主的舉奏,胡僧慧範現在已被欽封為聖善寺主,加三品,同時封公。
“還有你,袁老大,”陸衝今日喝多了酒,變得牢騷滿腹,定定地望著他,“你和黛綺更是一對苦命鴛鴦,比老子和青瑛還要苦命的苦命鴛鴦!太上皇那邊,可改了主意了嗎?”
袁昇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默然搖了搖頭,沉默了良久,才悶悶地說:“萬歲曾私下求過太上皇,反遭太上皇一頓呵斥。據說,聯姻這件事,竟是太平公主最先跟太上皇提出來的……”
陸衝驟然愣住。想不到竟是太平公主最先起了拉攏袁昇的念頭,他想拿這件事跟袁昇打打趣,但口唇翕張了幾下,竟沒說出甚麼來。
袁昇則奮力搖了搖頭,似乎要將那些無力左右的事情盡數拋開,又道:“還說那個劉幽求,其實我一直認為,青瑛的失蹤跟他有很大的關係。”
“為甚麼?”陸衝又吃一驚。
“劉幽求是一年多前籌劃對太平公主動手的,事敗被抓前,他見的最後一個人就是青瑛。”袁昇有些同情地望著陸衝,“別埋怨我,我也是剛剛查出來此事。看來,就是兩人的一次密議後,劉幽求甘心入獄待罪,而青瑛則突然消失了。”
“劉幽求,這傢伙到底對青瑛說了甚麼?”陸衝慢慢攥緊雙拳。
劉幽求與王琚其實很相似,都屬於能言善辯、奇計百出的謀臣。只不過王琚文武雙全,好玄學煉養秘術,青年時期便曾因謀刺權臣武三思事洩而亡命天涯,身上更多草莽氣。而劉幽求是進士出身,文氣略重,但運籌帷幄間殺伐果決,更勝於王琚。
這樣一個謀略家在被捕前日與辟邪司要員青瑛密議,所說的話必然非同小可。因為二人有著共同的敵人太平公主。
“今日是你和倚虹的大喜之日,你們放心去敬酒吧!”袁昇輕輕拍了拍陸衝的寬肩,“王琚,由我來應付。”
陸衝驀地有些呆愣。今晚是自己和倚虹的大喜之日,自己之所以如此,不是為了青瑛嗎?可青瑛還是鴻飛冥冥,自己卻要娶納倚虹了?
眼前閃過倚虹那一派喜滋滋的嬌靨,他的心才遲鈍地抽了抽。他不再說甚麼,只默默地轉過身,大踏步奔向前廳。
前廳早熱鬧成了一片。十二名從西市請來的樂姬分成兩列,琵琶、古箏、洞簫齊鳴,主唱的不是甚麼百戲班的名角歌姬,而是一個十七八的少年喜歌郎,扯著脖子高唱著喜歌。廳中更有幾個幻戲班的小丑,和著那喜歌在案前扭著身子跳舞,逗得滿廳客人笑聲不斷。
陸衝便在一片笑聲中,帶著倚虹穿梭著敬酒。他的酒量原本很大,今晚不知為何,似乎沒喝多少,卻有些醺醺的感覺。
“老陸,你功成名就,還有這麼絕色的媳婦,今晚大喜,你給大家亮一手劍術吧!”
“陸將軍,聽說新娘子的胡旋舞跳得極好,能否讓兄弟們開開眼……”
“大喜之夜,新婦哪能又跳又唱的,不過聽說新人的玉笛妙技無雙,給大家吹一曲玉笛總是無妨吧……”
四下裡起鬨笑鬧聲不斷,陸衝都大剌剌地擋了罵。
這時他有些恍惚,彷彿是宿醉方醒般的朦朧感,似乎自己生命中的某些東西丟失了,那東西很重要,卻看不到,抓不著,但就在剛剛,那東西丟失了。
忽然間他腦中閃過一段話:“我將我家閨女交給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說這話的是孫嬤嬤。就在方才,陸衝要帶著倚虹出廳敬酒之際,這個一直冷著臉的老婆子忽然很認真地對陸衝說了這話。當時陸衝覺得很可笑,這個見錢眼開、勢利尖酸的孫婆子真是能裝。
“孫婆子呢?”他扭頭問倚虹。
“剛剛走了。”倚虹穿著翠綠色的鈿釵禮衣,一身喜氣,此時她耐不住四下裡賓客們的勸請,已讓丫鬟取來了一支長笛。
“走了?”陸衝忽然一怔,“這時候,她為何走了?”他眼前陡地閃過孫婆子的眼神,心內猛然一陣劇烈的抽動。
再抬眼看時,見前面是一個空案,案上有幾盤吃了大半的菜餚,卻沒有客人。
“這是誰人的席位?”陸衝忙問鄰案的吳六郎。
“是王琚他們,適才忽然間急匆匆都撤了。”吳六郎忙道,“我已知會了袁老大,高十九已悄然追了過去。”
王琚走了,她也剛剛走了!陸衝的心突地一顫,袖口內的手不由得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捏出一片瘀青,心內只叫,我怎的這麼傻,她一直在我眼前,我一直沒有發現。
他慢慢仰起頭,那熱騰騰的陽光呼地躥上他的額頭。
“我將我家閨女交給你了,你要好好待她。”扮成孫婆子的青瑛站在飄忽的日光裡,很鄭重地望著他,只是那聲音很輕,輕忽得如一抹煙,轉眼便在日色中散去了。
此刻這句話驟然又鑽入耳內,那些煙和那些陽光都顯得無比刺眼。青瑛,他的心揪緊得發痛。天涯海角,老子也要找到你,我只問問你,我苦心孤詣地這樣找你,你為何這樣對我,為何這樣對我?
他再不說甚麼,提著新郎官的大紅襟袍,轉身默然走向廳外。
在他的身後,倚虹那悠長纏綿的笛聲已經響起。她的目光一直纏繞在他的背影上。
王琚不疾不徐地催馬而行。
他佈局張網許久,此時一切盡在掌控,當然不必急。前方的探子這時趕來回報:“孫婆子的廂車在前方岔路停了,四五個打扮得一模一樣的婆子忽然一起下了車來,拐向了三處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