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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2022-08-03 作者:王晴川

一晃又是一年過去,在此期間,看似已步入正軌的大唐朝局卻依舊潛流激湧。

雖然韋后黨被掃蕩一空,但於李唐皇脈有再造之功的太平公主則更加強勢。再加上李旦登上皇位後,對這位皇妹極其信賴,太平公主的權勢空前強大,現今的宰相居然有五位出自其門下。

權勢滔天的太平公主最煩的人便是太子李隆基。她需要一位庸碌軟弱的人繼承皇位,這樣才不會威脅到其權勢,偏偏李隆基這個侄兒的心機深不可測,強大到讓她夜不能寐。

於是強勢姑母公主與太子侄兒之間開始了新一輪的明爭暗鬥。太平公主連著將宰相姚崇、吏部尚書宋璟等李隆基的親信貶出京城,甚至用天象預警等說法來蠱惑皇兄李旦換掉太子。但最終的結果卻出人意料,早已厭倦了權勢爭鬥的皇帝李旦忽然提前將皇位禪讓給了太子李隆基。

大唐的年號改元為“先天”。

初登皇位的李隆基對太平姑母依舊一味忍讓。這不僅因為當朝七位宰相只有魏知古等三人站在了保皇黨一方,更因為重大朝政和三品以上高官的除授仍要由太上皇決斷。李隆基其實只當了小半個皇帝。於是大唐政局表面上波瀾不驚,實則暗流激湧。

身為剿滅韋家黨的大功之臣,袁昇和陸衝雖在明面上沒有討得甚麼太多的封賞,但辟邪司的實權卻是大增。這個神秘的衙司幾乎成為與大理寺並駕齊驅的強勢機構。辟邪司與大理寺一樣,可以調閱案牘,校驗案件,同時有自己一套獨特的暗探系統。

而更勝大理寺的一點是,辟邪司的直接領導者仍是李隆基,而現在的李三郎已經貴為天子。也就是說,辟邪司已成為直接由天子掌控的秘密機構。

據說也正因為辟邪司如此深受皇帝李隆基器重,才讓太上皇動了心思。當天子與太平公主明爭暗鬥如火如荼之際,最難受的其實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李旦,一方是自己最器重最喜愛的兒子,一方是自己最依賴最信任的妹子,夾在其中的李旦誰也不願意得罪,一直想努力調和雙方的關係。

不知哪位高人給太上皇出了個主意。太平公主有一位小女兒永和縣主武妙妙年方二八,姿容絕色,尚未婚配,而袁昇不但是天子嫡系,又與李隆基私交甚篤,而且這位辟邪司首領這些年一直潛心修道,也未婚娶。如果讓這兩人聯姻了,對緩和雙方的矛盾大有裨益,而且以袁昇的智慧,或許能成為一個出色的居中調停人。

據說太上皇聽得這個主意後,大為欣然,甚至已私下跟李隆基以及太平公主都商量好了,這幾日便會擇機賜婚。

太上皇賜婚、成為當朝第一公主的乘龍快婿,這在旁人是夢寐以求的美事,袁昇卻覺得無比反感,甚至憋悶、苦楚。

當年歷盡艱險,終於掀翻了韋后一黨,其中辟邪司群英出力甚大,黛綺更是功不可沒,但袁昇的老爺子袁懷玉依舊對她不大中意。這個儒家出身的老爺子有著遠超於尋常大唐官民的執拗和死板,堂堂書香門第,赫赫天子重臣,怎麼就要去娶個胡姬?

身為孝子的袁昇始終無法說服袁老爺子,特別是在掀翻韋后逆黨的最後決戰中,袁老爺子無辜入獄,受了極大苦楚,此後一直重病纏綿難愈。袁昇對老爹的入獄受苦乃至患病不愈深懷愧疚,他不敢違逆病體支離的老父,也不願負了深情似火的黛綺,便一直耗著不娶,終身大事也就這麼耽擱了兩年多。

黛綺自然理解袁昇的苦處。跟尋常中原女子早早尋個人家託付終身的觀念不同,波斯女郎覺得能嫁給意中人那是最好,如果不能,便這麼長相廝守似乎也不錯。雖然這“不錯”,頗多自我安慰,雖然有時候,她也會悒悒不樂。

直到近日,忽然聽聞京師風傳的太上皇要給袁昇賜婚的訊息,黛綺整個人便似丟了個魂。她終於發現,自己才是最痴的那個,也是最苦的那個。自己彷彿一直在水邊歡喜地望著水中的月亮,但當下手去撈時,那月亮便破碎了,而自己也只能無奈地看著那片美麗的月從手心碎裂、流走……

袁昇同樣很無奈,只得傾力去勸解黛綺,但往日裡那些百試不爽的招數都失效了,每次兩人都不歡而散。

相較袁昇和黛綺的驚慌失措,陸衝卻已經快要瘋掉了。

青瑛失蹤這一年多的日子裡,他和袁昇發動了所有辟邪司乃至金吾衛的暗探力量窮搜遍尋了許久,也依舊得不到她的絲毫訊息。

“我覺得她沒有死,甚至沒有離開長安,只是因為太平那婆娘,她潛起來了……我一定會找到她,用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

開始時,陸衝時常這樣神經質地嘮叨著。這種嘮叨經常會在醉酒後變本加厲,他會瞪起泛起血絲的牛眼問同案的酒友:“我一定會找到她的,因為我能感覺到,她沒有走遠,她就在我身邊,這一兩日還來看過我,對不對?”

這時候,如果對面是袁昇、高劍風,便只能被動點頭,一邊暗自嘆息。

沒有人敢觸這位醉酒的陸大劍客的黴頭。只有黛綺,遇到這種情形,會眼眶發紅地搖頭,說一聲:“醒醒吧老陸,別這麼痴了。”

後來,心思活絡的吳六郎實在不願看著陸衝變成一個瘋癲癲的“情痴”,便帶著陸衝去了幾次平康坊。作為辟邪司閱歷最豐富的人物,吳六郎對長安的風花雪月也是無所不曉。他覺得心病還須心病醫,對陸衝這種痛失愛侶所致的苦痛,最好的辦法是讓他找到新的愛侶。

沒想到這一招果然奏效,吳六郎將陸衝引入了幾家高檔歌樓後,陸大劍客彷彿忽然間開了竅。他在平康坊無意間遇到了一家規模不大的歌館,聽那歌館中叫倚虹的女孩唱了一曲後,便瘋狂地迷戀上了她。只要朝中無事,便總趕來密會倚虹。

情痴陸衝居然改了性,喜歡上了一個絕色歌女,這風聲很快便傳了出去,又成為長安城的一時風談。據說倚虹的纏頭由此漲了不少。

誰也沒想到,陸大劍客這一次居然是認真的。便在兩月前,他忽然提出要給倚虹贖身,正式迎娶。

一直管著倚虹的那個孫嬤嬤立即坐地起價,板著臉訓誡陸衝:“倚虹可賣不得。可能你陸大將軍不大懂行,倚虹不是尋常歌姬,她素來賣藝不賣身,往日裡的身份其實是百戲班子盈霞社的兩大頭牌之一,江梅兒的舞,倚虹的曲兒,這‘梅虹雙姝’在整個平康坊都赫赫有名。”

“江梅舞,倚虹曲,怎麼這江梅兒我從來沒見過?”陸衝話一出口,才發現孫嬤嬤的老臉愈發冰冷。而在他的印象中,這婆子對自己從來沒甚麼好臉色。

孫嬤嬤哼道:“一個倚虹已經讓你霸佔了這許久,要是江梅兒再讓你見了,再給黏住了,人家盈霞社還怎麼混?”

“少廢話,開個價吧。”陸衝乾脆板起臉,大咧咧地揮手,“注意,你只有一次機會,開價不能太高。當然,你也可以不開價,但老子在三日內就會封了你這間歌館,還有那個甚麼盈霞社……”

孫嬤嬤幾乎要氣瘋了,卻又無可奈何。因為陸衝是官,而且他這種官不歸六部管轄,聽說辟邪司直屬天子管理。任你平康坊一家秦樓楚館的力量再大,還能將這點事捅到天子那兒去?

好在陸衝最終也沒有為難孫嬤嬤,照當時的實價給倚虹贖了身,隨後便大張旗鼓地運作了迎娶事宜。

大唐先天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吉日。

辟邪司副指揮使陸衝要正式“迎娶”倚虹了。

“再說一遍,這不是迎娶!”暫且將一眾醉酒起鬨的軍方兄弟們扔在大廳,一身大紅吉服的陸衝將袁昇請入暖閣內,很嚴肅地說,“袁老大你還不知道嗎,我的正妻之位是要給青瑛留著的,倚虹只是側室。嗯,按咱們大唐的律疏,倚虹這樂籍身份還沒有改,她現在甚至還不能做姬妾。不過,這都不算甚麼,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你想用這招逼得青瑛現身?”袁昇的神色也很嚴肅,“但你覺得,這對倚虹公平嗎?”

陸衝哼了一聲,竟有些發呆。

袁昇不由想起前幾日陸衝帶著自己初見倚虹的情形,那明豔女郎凝望陸衝的眼神是那樣執著。他不由嘆了口氣道:“我看得出來,倚虹其實對你很痴情。至少,你給她贖身的錢,許多還是人家拿出自己的纏頭給你湊的吧?”

“她是湊了一點……”陸衝忽然非常鬱悶,只覺許多剪不斷理還亂的細絲正向自己纏繞過來,一時是倚虹的眼波,一時是青瑛的眸光,怎麼事先沒想到,自己要解決一箇舊煩惱,卻陷入了一個新煩惱的深坑中。

他只得拼力揮了揮手,道:“袁老大你這時候說這些有甚麼用?吳老六帶著兄弟們都已經準備好了,這宅子周遭都是咱們的暗探……只要有閒雜人等一現身,哼哼!”

“如果她沒來呢?或者,她根本就不在長安?”

袁昇的一句話讓陸衝定在了那裡。他拍了拍新郎官的肩頭:“其實我是想告訴你,憐取眼前人吧。”

陸衝的心神有些恍惚。他一把抓起案頭的酒壺,胡亂灌了幾口,賭氣般嘆道:“我管不了那麼多,青瑛,你這臭婆娘,老子一定要找到你,一定!一定!誰?”

閣門有些尷尬地開啟,現出孫婆子那張冷冰冰的老臉。

“我說陸爺,倚虹雖然不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可我家閨女終究是將終身託付給你的。瞧你們前廳那些官爺一直在那兒笑鬧不休,你行了納禮,也要請新婦出來給親朋們敬幾杯酒吧,省得那些官爺起鬨。”大喜之日,孫嬤嬤照舊不給陸衝甚麼好臉色。

“好,好,那幫傢伙……我帶著倚虹去給他們敬酒。”陸衝晃悠悠地站起身來。

唐代的婚俗是天大亮時進行婚娶儀式,這種非正妻的納娶就隨意些,但陸衝三教九流的朋友們太多了,喜宴從晌午時分就喝上了,此時已經日色西斜,還在鬨鬧不休。聽得孫嬤嬤的話,陸衝只得帶著新婦去給朋友們敬酒。

這時吳六郎急匆匆走進屋來,低聲道:“袁老大,王琚來了,帶著幾個人賊眉鼠眼地坐在前廳喝酒。”

“王琚,這傢伙來幹甚麼?”陸衝登時站定了身子,只向孫婆子揮手,“你先去照顧小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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