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李隆基便迅疾展開了政變的清尾工作。
當了二十餘天皇帝的少帝李重茂被重兵“請”了過來,軟禁在神龍殿內。
對韋氏一黨的全面清剿捕殺也很順利,韋后的堂兄、總知長安內外兵馬的宰相韋溫倉皇逃出府後被追兵斬殺;另一位宰相、已八十歲的老臣韋巨源也被飛騎斬於府門口……
進駐太極殿的李隆基聽得捷報一個個傳來,眉頭卻擰成一字,因為那個真正的勁敵宗楚客失蹤了。
其實在三更天時斬殺韋后,大局已定之際,李隆基便派兵去宗相府追殺宗楚客。但鐵唐死士很快回報,宗相府閉門死戰,待得破門衝入,相府內卻已不見了宗楚客的身影。
李隆基又驚又怒,立時命大將陳玄禮親自率一支勁旅出宮,滿城搜捕宗楚客。
五更天很快過去,又很快,天色大亮,但宗楚客便如融入河川的一滴水花,消失得無影無蹤。
想到宗楚客那秘門新任真宗的身份,李隆基心內寒意漸濃,這樣一個羽翼遍佈、陰謀百出的人物如果逃走,實在是後患無窮。
袁昇也知此時形勢非常,不得不強抑下悲鬱,向李隆基請纓出馬,帶著陸衝等一眾辟邪司群英出宮搜尋。
此刻的袁昇已和昨日判若兩人,這一夜驚變後,相王府一邊幾乎掌握了所有的朝堂力量,袁昇能調動的力量也大得驚人。但他發動了鐵唐、辟邪司、金吾衛等多部人馬四出探查的結果,卻是毫無所得。
隨著日色漸高,袁昇的眉峰越蹙越緊,宗楚客身邊死士高手極多,這些人更兼精熟地府秘道,如果由秘道輾轉逃遁,那當真如魚入大海,難覓其蹤。
他只得一道道地頒下急令:封鎖長安城所有城門,除了臨淄郡王的親筆手令,任何人等不許出入。速遣辟邪司精幹,配以重兵,由高劍風和吳六郎帶領,急速探查各處地府秘道及其出口……
直到時辰近午,吳六郎和高劍風終於匆匆趕來稟報,宗楚客找到了!
原來這老滑頭帶著兩名貼身死士,都扮作了客商模樣,想從通化門逃出長安,但他在行囊中藏了鼓鼓囊囊的一批金銀珠寶,被路上禁軍看出端倪,過來盤查。一場混戰之後,主僕三人橫屍在通化門下。
“為何要殺了他!”袁昇憤憤地一頓足,忙率人飛速趕往通化門。
通化門前一片混亂,街上已血跡縱橫,可知適才的血戰是何等激烈。袁昇疾步趕到宗楚客的屍身前,俯身細察了片刻,才黯然站起身,搖了搖頭。
“不是他。雖然他生得幾乎與宗楚客一模一樣,可是,這老兒居然沒有易容,只是簡單地將面部塗黑了些,又身藏重寶,招搖過市,這豈是宗楚客的行事風格?”
過不多時,兩騎快馬幾乎同時趕到通化門下。兩名辟邪司暗探帶來了兩個驚人的訊息:安化門發生了激戰,三名壯漢護送一名老者,形跡可疑,遭到盤查後拔刀硬闖,最終被亂刀斬殺。據說那老者的相貌酷似宗楚客。
開遠門處,一支送葬的隊伍想強行衝關出門,一番激戰後,隊伍中的七八人或被殺,或自盡,而那個扮作死屍的人同樣酷似宗楚客。可惜這個“死屍”也在混戰中死於兵士刀下。
袁昇的臉色乾冷起來。安化門在長安城南側,開遠門在長安城西北方,而眼前這通化門則在城東,由這裡奔向安化門,再趕往開遠門,那便形同繞著長安城兜了大半個圈子。
“不用去了,都是宗楚客在故佈疑陣!”袁昇抬起頭,望了望日頭。
日色已西斜,袁昇彷彿看到宗楚客正在虛空中望著自己冷笑。這老兒突然祭出兩路不同方向的疑兵,難道是要調虎離山,然後從別的地方奪門而出?
正猶豫間,一個酒肆夥計模樣的人疾步走到城門前,向袁昇施了一禮:“這位莫不就是袁將軍?有位姓範的先生說是您的老友,花錢僱了小的來給您送封信。”
“姓範?”袁昇心中一動,一把搶過那夥計遞過來的短箋。那是張粗糙的麻紙,上面潦草地標出了一處地名,落款卻是個端端正正的“平”字。
範平,這個至今應該還潛伏在秘門的神秘傢伙終於出手了。而他遣人送來的便信上的地名更是讓袁昇浮想聯翩。
“你怎知我在這裡?”袁昇忽然問那夥計。
那夥計微笑道:“是那位範先生說的,他吩咐了,這時候,您應該還在通化門前。小的過來一問,果不其然……”
“陸衝,小十九,我們走!六郎,你率大隊人馬跟上!”袁昇冷冷打斷夥計的話,當先縱馬奔出。
麻紙短箋上標示處是一座位於懷德坊內的祆廟小光明寺。
小光明寺遠不及慧範的老巢之一西雲寺那麼有名,甚至在長安信奉祆教的胡人中,也是個可有可無的小胡寺。但這時候範平送信標出了這個神秘祆廟,反而讓袁昇覺得眼前一亮。
懷德坊緊靠西市的地方,聚居著不少胡人。依著宗楚客的秉性,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將全力以赴破城出逃的時候,他極可能反其道而行之,一面派出多路疑兵,造成宗楚客已死的假象,一面悄然潛入一座不起眼的胡寺中。想那知機子就曾扮作一名胡僧,秘門中當然還有胡人高手,所以宗楚客如果突然遁入胡寺,其實是一招誰也料想不到的高招。
三人催馬如風,自通化門折向西南,直奔了多時,終於趕到了懷德坊的小光明寺。
再次趕到小光明寺,高劍風的心不由突突急跳。當日二師兄就是帶著自己來到這裡,透過一面神秘的古鏡,見到了師尊。師尊還說,當時的他是非生非死。可後來,二師兄離奇死後,自己來過這裡多次,卻再也尋不到師尊的任何蹤跡。
為甚麼會是這裡?小十九的心底疑雲重重。
已是黃昏時分,祆廟內悄寂而陰森,迎面便見一座高大的殿宇,殿門半掩,裡面黑漆漆的。
“好濃的血腥氣,”陸衝揉了揉鼻子,嘟囔道,“那裡面到底有甚麼?”
“小心為上!”袁昇沉聲道。
不知為何,這座深邃而神秘的殿宇帶給袁昇極大的壓迫感,一瞬間,他甚至想到了天堂幻境內那座無名祆廟中的神秘巫陣。那也是一座與此相似的大殿,卻被設定了可怕的巫陣,險些將他和黛綺困殺其中。
陸衝哼了一聲,振袖揮出兩枚沉重的流星錘,將半啟的殿門轟開。
三人登時驚在那裡。
殿內是一屋子死人,看衣飾都是客商或是胡人,盡皆身中亂箭,殿內血跡縱橫。
“這裡應該有一場伏擊!”陸衝大步入殿,左右顧盼著,“這些人被誘入殿內,忽然陣法啟動,他們難以突圍,而亂箭自外激射而入……更可怕的是,隨後還有人衝了來,每人身上補了數刀。”
“補刀的人,應該是範平兄吧。”袁昇掃了眼兩人身上的傷口,朗聲道,“請範兄現身一見。”
“恭喜袁將軍,尋得了宗楚客,又得大功一件。”範平笑吟吟地自一道角門轉入殿內。
“宗楚客在哪裡?”陸衝急在地上的死屍間尋找宗楚客的蹤跡。
“運氣好的話,他應該還沒死。”範平指了指屋中央,那裡數個死屍疊加一處,瞧來頗為古怪。
陸衝忙趕過去,掀開堆在最上面的兩具死屍。下面果然傳出一道細微的呻吟,一個瘦長的身軀慢慢地爬出。這人身上沒有多少傷痕,只在後背處斜插了一支羽箭。
顯然適才亂箭一發,他雖捱了一支冷箭,但隨即身邊的死士圍攏,形成了肉盾。眾死士忠心耿耿,甚至被亂箭射死,也寧願壓在上面,替此人擋住了亂箭。
“袁昇,”那人痛苦地翻過身來,大口喘息著,“天下大事與英雄,盡毀於……豎子之手。”
袁昇慢慢蹲下身,凝望著那人鷹隼般的雙眸,沉聲道:“可惜,你宗楚客不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