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問得場間鴉雀無聲。
李隆基環顧眾人多時,才沉沉道:“先帝春秋鼎盛,直到駕崩前兩三日還曾在御花園與我父王閒聊,所以,他絕不是病逝,而是被韋后這個野心勃勃的狠女人毒殺的!”
這句話驚如天雷。雖然皇帝李顯的突然駕崩,在坊間早已有了多種瘋狂傳言,但此刻李隆基以皇侄之尊說出這個“驚天真相”,就猶如一道霹靂從天而降。李易德、王毛仲等人全是又驚又怒,盡皆攥緊了雙拳。
“所以,我等今晚直搗內苑,共誅諸韋,實乃為先帝復仇、為百姓除魔之義舉。這時候怕也沒有用,因為就算我們甚麼都不做,也會給宗楚客韋后他們尋隙賜死。若是拼命去搏了,也許就能搏出一片新天,搏出潑天富貴來!”
聽得“潑天富貴”四字,眾人的臉上都是一片激越之色,連王毛仲的臉都紅了起來。
誰都知道控制禁軍的重要性。韋后將自己那些無能昏庸的堂兄弟派往禁軍任職高官,其實是隻得其表。
但實際上,鯤鵬盟的這批血性漢子中,鍾旭是掌管內苑的總監,陳玄禮是萬騎左營統帥,李易德甚至就是守衛玄武門的禁軍頭目,這批人才是北門禁軍中的實權派。而李隆基則獨具慧眼,早早就將這批禁軍中最危險的力量聚攏到了自己麾下。
這位臨淄郡王天生膽色粗豪,在大行皇帝駕崩後便已跟心腹劉幽求等人日夜密謀籌劃多日,已密議好了計劃,直到被李家黨內求穩一派的父王親自下令囚禁。
今日,無論是李隆基和劉幽求,還是太平公主和薛崇簡,不過是將早已定好的計劃“重啟”而已。
“一切就聽臨淄郡王的!”陸衝雙眼發紅,嘶聲道,“搏大功業,取大富貴,誓死一戰,絕不回頭!若有違者,如同此石!”
他袍袖一震,一道厲芒橫空掠過,丈餘外一塊青石被劍光轟上,登時炸開,崩碎成一片齏粉。
這一劍當真是石破天驚,激得眾人的血性一發湧上來,齊齊低聲嘶吼:“誓死一戰,絕不回頭!”
大唐唐隆元年六月二十的深夜,太極宮內的玄武門附近突然爆出了沖天的殺聲和鼓聲。
因玄武門地勢較高,其門樓甚至可以俯視整座太極宮的宮城,所以玄武門發生過兩次血腥的武力政變,而今晚是第三次。
第一次最著名,也最簡單。當時還是秦王的李世民率尉遲恭等天策府精銳,在玄武門外伏擊毫無準備的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一舉奪權成功。
第二次則是數年前,就是這大行皇帝李顯當時的太子李重俊,被韋后逼得走投無路,憤而起兵政變。李太子率著一群亂軍順利斬殺了當時掌握大權的武三思父子,又一路氣勢洶洶地殺到了玄武門下,只因他最後在玄武門的門樓下被阻,手下軍士倒戈,才兵敗被殺。那是一次幾乎沒有甚麼準備的倉促政變,但李重俊差一點就成功了,距離他斬殺韋后的目標只有一步之遙。
而這一次,是李隆基、太平公主等人籌謀多日的軍事政變,鐵唐和鯤鵬盟的聯手一擊,其謹密、狠辣、迅疾都遠勝李重俊那次。
這場驚天之變因為搶得了一步先機,居然出乎意料地順利。李隆基遇到的唯一麻煩,居然只是出在其鯤鵬盟的得力干將內苑總監鍾旭身上。在大變開始時,鍾旭曾生過一絲畏懼猶豫,不敢開門放李隆基等人進入內苑,但終究被其娘子大義凜然地說服,毅然率眾追隨了李隆基。
史載,這一晚,臨淄郡王李隆基得太平公主之助,領著一批親信軍官潛入內苑,得內苑總監鍾旭之助,斬殺了禁軍中不得人心的韋璿、韋播等韋氏掌權高官,再當眾宣告“韋氏毒死先帝,謀危社稷”的罪名,力倡“今夕當共誅諸韋……立相王為帝以安天下”。
在韋璿等韋氏高階軍官被殺後,深宮內苑內已經沒有了韋后的親信,李隆基率兵從玄武門衝入,一路幾乎沒有遇到甚麼阻礙。倉皇無備的韋后最先被亂軍所殺。
這一晚,安樂公主恰恰沒有回府,而是宿在宮中。
她的丈夫武延秀也在宮中陪著她。殺聲一起,武延秀忙趕往肅章門禦敵。可惜這位駙馬爺雖然箭術過人,但面對李易德等如狼似虎的兵將們,也不過是螳臂當車而已,沒撐多久便被亂刀分屍。
聞聽殿外喊殺聲震天,安樂公主嚇得花容失色,一遍一遍地催問雪雁情形如何。
正惶恐驚慌的當口,殿門忽然一啟,一道熟悉的身影閃入屋來。
“袁昇,是你,真的是你?”
安樂公主還以為自己花了眼,眼前的一切都像突如其來的噩夢,好在他來了,那個世間唯一能帶自己脫離這場噩夢的人。
“是我,”袁昇嘆了口氣,“時候非常,大變已生,一切不可逆轉,請公主速速換衣改容,我或許還能帶你脫困。”
安樂不顧一切地抓住了袁昇的雙手。在這個噩夢般的夜晚,重又攥緊這雙溫暖的大手,安樂不由淚盈長睫,哭得梨花帶雨。
當所有人都拋棄自己而去的時候,也只有袁昇會不顧一切地趕過來。她知道他是冒著多麼大的風險。
他靜靜望著她,目光平靜,心內卻波瀾起伏。
她是他最初的夢,後來這個夢變得虛無縹緲,甚至變得不那麼美麗,他也就不再追逐。他驀地憶起那晚兩人在凌煙閣上,水銀般的明亮燈輝中,她綽約而立,流光溢彩。她望著自己盈盈而笑,熠熠生輝的雙眸比天上的圓月還要奪目。
而那一晚,其實是她大婚的前夜。也就是在那一晚,他終於認清她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
但此刻,他仍不願這個最初的美夢被人擊碎或是踐踏。雖然他早已知道,身為朝廷中人,這是極不冷靜成熟的行為,也許會給他此後的生涯帶來血雨腥風的無盡麻煩,但是他還是要冒險一試。
“公主殿下,大事不好了,”雪雁披頭散髮地衝了進來,“駙馬力戰而死,叛軍正在皇城內大搜太后和您……還有人說,太后也已遇害了……”
駙馬死了,特別是泰山般巨大的靠山孃親也遭了叛軍毒手,安樂只覺渾身冰冷,雙腿幾乎不聽使喚。
“公主殿下還愣著幹甚麼,既然袁將軍來救你了,還不快走!”雪雁嘶聲大叫著,飛快地拋過來幾件內侍的衣褲,再翻箱倒櫃地找出幾件安樂的衣裙,向自己身上套去。
安樂木然呆坐著,忽地一把揪住了雪雁,顫聲道:“等等……”她扭頭望向袁昇,“下一步,便逃出去了,我會去哪裡?”
“隱姓埋名,寂然一生。”袁昇嘆了口氣,心內一慘,暗想,“李三郎已經公佈了韋后毒殺先帝的罪名,現在看,這罪名很可能也會有你安樂一份。即便相王仁慈,但這天大的罪名下,他也不得不下令殺你。”
“寂然一生……寂然一生?”安樂喃喃著,忽地咬了咬牙,仰頭笑了起來,“不,我不要寂然,我要燦然!與其庸碌寂然百年,哪若燦然怒放一瞬。我燦然過,這才是我安樂。”
她臉色蒼白如雪,這時悽然一笑,掛著珠淚的絕美嬌靨上湧出無盡的悲涼、愛憐、悽鬱,彷彿寒風裡突然綻放的白茶花。
袁昇心底卻驀地湧出一抹不祥之感,忙握向她的雙手,才驚見安樂藏在大袖內的右手已緊抵在自己心口,那雪白的五指間攥著一把匕首。想是她在聽到外面亂軍嘶喊時便已摸出匕首了,這時聽得母后、丈夫已逝,自己去向渺茫,登時生意斷絕,才悄然揮刀……
“裹兒,你這是何苦?”袁昇忙抱緊她的雙臂,順手想掰開她的五指。哪知安樂死意決絕,右手又堅定地將匕首推了下去。她自來所用之物都是奢華無比,這把貼身所藏的匕首自然也是削鐵如泥,瞬間直沒至柄。
“昇郎,你很好,”鮮血瞬間染紅了她胸前衣襟,安樂卻輕輕撫了撫袁昇的面龐,“好到……我甚至想拋棄一切,只和你在一起!可惜,你知道,我辦不到,我們都辦不到……但你今晚能來,能讓我死在你懷裡……讓我很安心。就像那陣子,我只有握住你的手,才能睡得安心……
“現在,終於又握住了你的手,很好,就讓我安心地睡吧……這一切真像一場繁華的夢啊……”她的手忽然垂落。
“裹兒!”袁昇痛呼一聲,只覺心底一陣難言的絞痛。
她橫臥在他懷中,身上那襲浣花流水錦的紗衣上繡著她最喜歡的百花爭妍圖,只是那朵最嬌豔的牡丹上卻是一片刺目的血紅。
她長長的睫毛合攏了,這時她終於安心地睡了,永久地睡去。
“公主殿下……”雪雁先前彷彿傻了一般,這時才撲過去,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號哭。
“安樂公主在這裡!莫走了安樂!”嘯叫聲中,大門忽然被撞開,李易德和陸衝並肩衝入。見了黯然肅立的袁昇,兩人都是一愣,揮手止住了身後瘋狂嘶號的兵士們。
這是發生在唐隆元年也就是景龍四年的政變。在這場狂飆驚瀾的政變中,韋太后和安樂公主盡皆殞命,駙馬武延秀被殺,同屬韋后一脈的女權臣上官婉兒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