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吾衛發現這份案宗時,我曾去令姐的墳前探查,發現其墓碑殘破,竟還是當年被殺時的潦草下葬痕跡。你從未去她墳前弔唁。乃至你後來發達了,照舊沒有給她修墳,只因你恨她!
“其實那並不是個嚴密的密室,只需一個小小機關就能自外鎖閉門閂。至於那自後砍入你背上的刀痕,不過是你要洗脫自己嫌疑故意為之。尋常人當然無法揮刀砍入自己後背,但那時你已粗通術法,這並不難辦。”
袁昇驀地厲聲大吼:“不錯,當年青龍坊內的密室邪殺案,作案者就是你自己,是你殺了你姐姐。這於你,是最早的背叛,也是最徹底最可怕的背叛。”
這一喝,猶如一道驚雷劈在林嘯的耳內,讓他全身的血液幾乎凝固。就在同一刻,袁昇的筆中劍從他散亂的刀勢中穿入,在他的肩頭破出兩團燦爛的血花。
林嘯經脈劇震,眼前劍芒閃耀,袁昇的劍氣水銀瀉地般攻來,空中凝聚的縛鬼訣符意也越來越濃,林嘯已覺雙臂如被許多看不見的細線縛住,而且那些細線正在迅速增多……
不能再撐下去了,他臉孔扭曲,猛然仰頭吐出一口鮮血,藉著噬血激發的潛能,全身如一道弧光般急速掠出了屋去。
“袁昇,奸狡小人,這筆賬總有一日會要你加倍償還。”他的人影在夜色中消失無蹤,這道喝聲才遙遙傳來。
袁昇卻無暇追他,轉身趕過去瞧黛綺和吳六郎。好在兩人中這定魂符術時候極短,所受傷害尚淺,黛綺元神靈力強大,最先醒來,片刻後吳六郎也睜開眼來。二人神色茫然,費了會兒工夫,才想起適才發生的激戰。
“姓林的狗賊滾了嗎?”黛綺兀自憤怒。
此際時間緊急,袁昇無暇多說,只按了按她的額頭,確認她全然無礙,才點點頭,低嘆道:“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地上橫七豎八地橫著十餘根機弩,都是適才畫龍術幻出的貓妖搶來的。袁昇拾起了一套機弩和一支弩箭,在燈下瞧了瞧,神色驟變。雖然這機弩不是弓甲案中的閃電弩,但那弩箭卻和閃電弩極為相近。
在當時的弓甲案中雖然最終找到了失蹤的勁弩寶甲,但出手佈置這大劫案的真兇大獠卻沒有露出一絲真容,難道這時,那神秘的幕後黑手就要出現了嗎?
第九章
秘門真宗
小無極院,是豐樂坊內一座毫不起眼的道觀。只有長安真正的術法高士才知道這座道觀的真正意義,它是紫電門的祖庭。當今四大道門之一、當日第一國師宣機所出身的紫電門就由這座小道觀孕育而出。
哪怕宣機身為第一國師,奉命主持第一皇家道觀天瓊宮時,也不敢對本門祖庭小無極院稍有怠慢,甚至命其大弟子唐心陽等高足大多留駐於小無極院內。只不過宣機這棵大樹突然傾倒後,牽連整個紫電門星飛雲散,小無極院也迅速衰敗荒廢了,現在整座道觀只有四五名老朽道士在灑掃維持著。
此刻夜色正深,這座原本頗為精緻的小道觀冷寂無聲,淡淡的月輝下可見那三楹大殿的匾額已被拆,殿前兩座香爐歪倒在地上。袁昇悄然繞過大殿,走到後院,見院中幾株老柏樹聳著濃茂枝丫,遮得滿院黑沉沉的,地上積滿黃葉,顯是已經多日無人打掃了。
忽然老柏上幾隻烏鴉騰起驚鳴,擾得滿院也騰起一股莫名的恐怖氣息。袁昇目光一凝,果見一道黑影如飛般趕來,在一道深井前徘徊猶豫。淡淡月輝下,那人身材高瘦,正是範平。
袁昇暗暗點頭。今晚他帶著黛綺和吳六郎連夜換了一處暗宅,稍做交代,便獨自趕來這裡。
他之所以提出今晚與範平相約此處,全因唐心陽死前所念的那句“無極院後軒轅丘”。這句話頗為神秘,而他認為,範平那裡又隱藏著太多的秘密。這些秘密又與許多神秘事件相關,貓妖、長安地府,甚至他剛剛遭遇勁弩襲擊的背後勢力……
他不太憂心陸衝那邊,有小十九在外接應,如果遇到任何難題,他們至少會用辟邪珠給自己傳信過來。至今沒有傳來資訊,只能說明一切順利。
範平還在井前逡巡,不時抬頭望向大殿的簷角,似在測算著甚麼。在他的側後方,有兩道身影正在慢慢逼近。袁昇則縮在一隻高大石像的背後,靜觀其變。
那兩道逼近範平的黑影忽然加快了身法,猶似離弦之箭般射出。兩人同時揚手,揮出細索一左一右襲向範平。細索在空中陡然變長變粗,竟有鋪天蓋地之勢。袁昇看出那是極厲害的捆仙索法器,看這出手應該是宣門獨家秘術,只是這兩人的修為比之當年煉出六道捆仙索的宣門弟子莫神機相差太遠。
細索在空中張牙舞爪,已將範平的全身盡數籠罩。
那兩人喝道:“你是何人,闖入紫電門祖庭,意欲何為?”
範平盡落下風,卻冷笑道:“宣機的餘孽,居然還冒充兩個老朽的火工道人,看來你們也在痴心妄想地找那東西?”
那兩人大怒,厲喝道:“你說的是甚麼東西,你都知道些甚麼秘密?”細索如兩條烏龍,驟然揮落。
“秘密就是……你們都得死!”
範平忽然出手,奇快地扣住兩條捆仙索,雙掌飛揚間,捆仙索竟交纏在一起。那兩人被他掌間的大力拽得踉蹌奔來,猛覺胸前一涼,已被範平用刀當胸刺入。
這幾下兔起鶻落,範平從“你”字開始出手,待得“死”字聲音才落,兩把刀已從那兩名紫電門弟子的胸膛拔出。那是兩把樣式奇特的短刀,帶著奇異的弧度,一刀狹長如月,一刀渾圓如日。
“日月雙斬!”袁昇不由眯起雙眼。
他早看出範平故意藏拙,實則身懷道法秘術,卻想不到他有日月雙斬這樣的霸道法器,而且出手更是詭譎狠辣。袁昇只是微愣之際,這兩名紫電門弟子已經命喪黃泉,而範平身上,甚至沒有濺上一滴血珠。
“袁將軍已到了吧。”範平從容收刀,在月光下轉過身來,“不必擔心,我早已探明,這座小無極觀中,只有這兩個痴心妄想的廢物潛伏在此。宣機那些本事大的弟子,或逃了,或被殺,早已散個乾乾淨淨。”
“想不到範兄身懷異術,而且殺伐決斷,看來袁某走眼了。”袁昇緩步而出。
“袁兄哪裡會走眼,我會些術法,但也只能對付這等小角色,不然又怎會被林嘯二次擒住?”範平拱手笑道,“好在袁兄古道熱腸,在賭坊內仍舊出手將我救下。”
“你甘冒奇辱,深入臺獄,一番波折後終於讓唐心陽死前對你吐露了那句真言,可惜範兄還沒有完成使命,你還無法破解那句話!”
“袁兄法眼如炬。想必這也是袁兄今晚與我相約此地的真意吧?”
袁昇抬頭看了看月色,嘆道:“一切都是緣法,我倒很想試試。不過,還請告知,你要找的,到底是何物?”
範平一怔,終於擠出一絲苦笑:“我在此流連兩晚,都未得要領……誠如所言,一切都是緣法。唐心陽臨死前所說的,乃是紫電門的秘傳至寶——《紫電太上秘錄》的存放之處。相傳這份秘錄為紫電門祖師偶得的寶貝,上面載有一份無人能破解的修煉心法,歷來為紫電門掌門執掌宗門的信物。”
“無人破解的修煉心法?”袁昇搖了搖頭,“範兄言不由衷吧,以你的抱負,以及背後那人的通天手段,難道僅僅是貪戀一門術法的修煉秘訣?”
範平眼芒一閃,不由哈哈大笑道:“袁兄真是妙人,罷了,也不瞞你,此物絕非甚麼修煉秘法,而是事關一個極大的秘密。只不過此刻範某還不敢吐露太多,除非……袁兄能幫我破解這句真言,真正找到此物!”
袁昇不再說甚麼,只點了點頭。
範平眼露喜色:“無極院後軒轅丘,黃幡豹尾兩相見……這句話便是唐心陽死前所說。這後院本不大,眼前這片小丘便是甚麼軒轅丘了,但後一句話太過費解,甚麼是黃幡,甚麼是豹尾?”
袁昇環顧沉沉夜色下的幽靜院落,道:“黃幡是羅睺星的別稱,豹尾則是計都星的別名。‘羅睺’‘計都’是兩個隱曜,所謂九曜者,就是七曜加上這兩個隱曜。這門九曜星訣,乃是天竺天象學,不見於中土星宿學說,我也是從天竺瞿曇大師那裡學得了些皮毛。”
範平不由抬頭望向星空,茫然道:“如果是兩顆星,那又做何解?難道要從天象入手?”
袁昇輕拍一尊神像猙獰的巨頭,道:“羅睺和計都皆為天竺傳說中的惡魔,二者神通廣大,羅睺甚至常吞食日月,這便是日食、月食之由來。這尊神像四臂巨口,形象怪異,非中土所有,正是羅睺。而那一尊,”跟著又遙指西側一隻長尾怪像,“便是計都。而‘兩相見’之意,應該就是……二者視線交集之處!”
那兩尊怪異神像一北一東,扭腰歪頭,兩道視線交集處卻是西側幾塊亂石。
那的確是一堆無人理會的石頭,半人來高,雜亂無章地隱在幾叢修竹下。
“怎麼會是這樣?”範平喃喃道,“不可能吧,堂堂紫電門的重要信物,怎會藏放在這樣一個露天之所?”
“宣機心思過人,又擅布法陣,也許是因為那地方無人留意,反而更易收藏緊要之物。”袁昇已信步向那堆亂石行去,一彎一轉,身影在月輝下忽然消逝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