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平的眸光一閃,緩緩道:“不錯,該是範某報恩之時。眼下除了這條地府秘道,我們很難逃脫小神捕鋪天蓋地的追索。只不過,袁兄稍時要飲下一碗孟婆湯……”
“孟婆湯?”
“神魂入地府,先飲孟婆湯!”範平苦笑一聲,“這是初入地府秘道者要守的規矩。喝了孟婆湯後,會神魂縹緲一段時候,所以袁將軍要全心信任範某。”
“好,我信你!”袁昇的語氣平平常常,甚至帶著幾分迫切和誠懇,但他心內卻愈發震驚。這個範平顯然有著強大的背景和神秘來歷,前番弓甲案涉及的長安地府之謎並未完全破解,想不到亡命天涯之際卻遇到了真正的知情人。
“多謝袁兄坦誠相待!”範平嘆了口氣,忽在秘道旁一蓬微微閃亮的藍光上一按。
黑漆漆的洞內隨之生出了奇異變化,一股詭異的氣息漫卷而來,陰森、冷酷,讓人肌骨俱寒。一點鬼火般的光影彈出,光影越來越盛,照出了數尺見方的一塊空間,跟著一個毛茸茸的動物鑽了出來。袁昇的眸子驟然瞪大,那居然是一隻青色的大貓。不,確切地說,那是一隻貓妖。
青色貓妖瞪大鬼火般的眼睛,死盯著袁昇,慢慢人立而起,吐出冷颼颼的聲音:“神魂入地府,先飲孟婆湯!”
兩隻貓爪捧過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袁昇的心瞬間揪緊。這就是那隻貓妖,或者說,是那隻永遠無法徹底除掉的貓妖傀儡。他沒有言語,只向範平點了點頭,接過了藥,慢慢飲下。
貓妖的眸子熠熠生輝,彷彿化作了兩團鬼火。
鬼火越來越盛,慢慢佔據了袁昇的整個世界。
陸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說不出的凜冽殺氣。
林嘯的眸子不由一顫,他隨即想到,辟邪司是一個秘密組織,而自己確實沒有接到將整個辟邪司都視為逆黨的密令,而對面的這傢伙是長安城內有名的難纏惡漢,便只得硬生生將喉頭的怒斥嚥下。
陸衝的眸間還閃著火紅,卻不願在這裡跟這個御史臺的傢伙過多糾纏,冷哼一聲,轉身慢悠悠地走遠。
“來人,給我拆了這座殿!”林嘯這時的首要之務還是全力以赴追索袁昇。
一群御史臺暗探瘋狂衝上,鑿壁砸牆,片刻間便把這座空蕩蕩的殿宇砸得七零八落。斷壁殘垣間卻哪裡有甚麼秘道機關。
“還有鴻運賭坊!”林嘯臉色鐵青,“鴻運賭坊私通大逆袁昇,給我即刻查封!”
“這隻怕不妥吧?”刑部三衛中的老大蘇木忙閃出來,低聲勸道,“林老弟有所不知,聽說鴻運賭坊的後臺便是太平公主。你若無實證,最好不要碰這位姑奶奶的買賣。”
蘇木說著咧開嘴,一副人家搌死你就如同搌死個小臭蟲的同情模樣。
與潔身自好的林嘯不同,刑部六衛中的老大“聽風衛”蘇木平時最好去鴻運賭坊耍幾手,經常白玩白賒,幹賺了不少盤纏,拿人家手短,實在不願鴻運賭坊被這愣頭青冒冒失失地封掉。
“我不管,”林嘯雙眼火紅,“袁昇冒險易容潛入那裡,必有所圖。”
刑部三衛盡數愣住,均想:這小子是不是瘋了,要不然,他就有更大的後臺。
再次睜開雙眼時,袁昇還是有些迷糊。
他終於適應後,立刻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震驚了。這裡就是所謂的“長安地府”,實際上,卻類似一個四通八達的地下城。那一點點幽藍光影忽明忽滅,映出那些縱橫交錯的孔道,猶如詭異而宏大的蛛網。袁昇甚至覺得,從這裡可以趕赴長安的任何地點。
再定了定神,袁昇才看清自己竟坐在一隻巨大的黑貓身上。原來他喝了孟婆湯後昏迷的一段時間,已經被這隻巨大黑貓馱著穿梭了數條蛛網般的地府暗道,來到了這裡。
前方隱隱透出些亮光,似乎就要走出地府了。
“我們馬上就要出去了,你可以多看片刻。在你的身後,才是長安地府的真相。”範平的聲音在他耳邊幽幽地響起,“這是無數秘門前輩嘔心瀝血的傑作,雖經死敵費盡心機地埋沒了許久,但終究會顯露神威,明珠溢彩。整座地府暗道都以法陣封住,如果不通法陣啟動之法,任你陣學修為多高,也難以窺破半絲破綻。整座地府內含無數暗道,有生門有死門,有機關埋伏,有法陣禁制。特別是那些死門,都是各種異動地煞交匯之處,隨時可被法陣調動出來,以洶湧詭異的地煞困住來犯之敵……”
袁昇嘆道:“原來範兄竟是秘門清士!”
範平不動聲色地笑道:“請吧,我們這便要走出地府了。”
說話間範平已從那隻怪里怪氣的黑貓身上跳下,領著袁昇轉向亮光最盛的一條暗道。
前行孔道越來越低,二人不得不匍匐前行。好在片刻後,隨著範平輕按壁端的一處機樞,孔道霍然張開,一股怪異的力量推動,兩人猛然探身向前,衝到了一扇窄門前。
範平慢慢地撥開門閂,外面透入稀薄的光亮,是一座毫不起眼的破舊丹房。
暮色初臨,丹房外顯得冷寂寂的,袁昇舉目四望,卻覺得這地方很眼熟。他立即確認,這裡就是當日長安地煞邪殺案中突厥武士古力青的沉屍之地——立政坊的蚩尤祠。
範平從容地拂去身上的土屑,淡淡道:“袁將軍如此大張旗鼓地出現在鴻運賭坊,想必就是要激怒林嘯。林嘯此時已經變成一個瘋子,他很可能會將太平公主的這座賭坊封掉。看來這就是袁將軍的驅虎吞狼之策,你是在告訴太平公主和李家黨,你不是一個棄子,也不能成為棄子,否則你會掀翻整座棋盤。”
袁昇盯著那雙幽幽閃爍的眸子,微笑道:“範兄想說甚麼?”
“袁兄的計策不可謂不高明,只可惜如此一來,你已由一枚棄子變成一枚死子了,李家黨必會全力以赴將你擊殺。”範平長長嘆了口氣,“相信袁將軍已經看到了我們的實力,既然已經成了一枚被追殺的棄子,何不從長計議,投入我們秘門?”
蚩尤祠內陰沉沉的,沉暗的暮色中甚至看不清範平的臉色。
袁昇忽地嘆了口氣:“範兄所言,確實讓我有些心動。只不過,秘門會收留我這個孤魂野鬼?”
“袁兄何出此言?袁將軍名震京師,身處如此境地,乃是未遇名主。範某受袁兄救命大恩,願意助將軍一臂之力。天已邪,當易天,這個世道該換了,請袁將軍早做定奪。”
袁昇的心驟然一顫,想不到範平居然知道天邪策的暗語,看來這個右御史臺小吏當真隱藏了不小的秘密。
他肅然拱手道:“多謝範兄,辟邪司內奸齊隆在逃,此事要有個了斷,請待我了結此事。”
範平忙道:“正好我也有要事辦理,那我等你兩天。”
袁昇忽然神秘一笑:“那就後日吧,戌時三刻,小無極院相見。”
聽得“小無極院”四字,範平的眸光驟然一亮,也拱手道:“袁將軍果然高明,不見不散。”
辟邪司的乾天號暗宅是隱身於昇平坊內的一處簡陋屋舍,離著此地倒是不遠。袁昇避開那些看守坊門的坊丁和巡街兵卒,一路小心翼翼地趕到那裡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黛綺一直守在門口,一見他閃入,才叫了聲“萬能瑪茲達”。高劍風和吳六郎早就在屋內等候了。
又等了多時,陸衝竟悄然趕了過來。他黑著臉,悶聲不語地進了屋。
“陸大哥,你去了哪裡,為何多日沒有音信,被甚麼事絆住了嗎?”高劍風一見陸衝,甚是歡喜。
“嗯,絆住了,是有些麻煩事。”陸衝拍了拍小十九的肩,望著這張依舊陽光的少年臉孔,忽然間心底頗有些感慨,卻又不願說甚麼,便只黯然落座。
黛綺忍不住道:“怎麼就你一個人,青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