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點點頭,凝目那個象牙盅,十指不住屈伸。隨著他手訣變幻,閣內似乎升起一道奇異的氣流,林嘯臉上青氣愈發濃厚。他已感覺到身周都是洶湧的罡氣襲來,袁昇正在用最霸道最直接的術法想破去他的罡氣禁制。
整座大案也微微搖晃起來。身居二人之間的七娘很不好受,顫聲道:“二位都已押了,按規矩,我就開盅了!”
彷彿是怕他兩人再糾纏不休,公孫七娘猛然掀開了象牙盅。
三個骰子端端正正地呈品字形,上面點數一目瞭然:六六五!
林嘯哈哈大笑:“袁昇,你輸了……”
話音未落,他陡然覺出了異常,閣內那些衝突的罡氣忽然漫卷過來,林嘯只覺渾身僵硬,彷彿每一根骨頭、每一塊肌肉都被無形的線縛住了。
仍然是靈虛觀的“縛鬼訣”。
只不過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袁昇蓄勢良久,等的就是他這志得意滿、心神稍洩的一瞬,滿屋陰雲密佈的氣勁驟然擠壓到了林嘯身上。
“抱歉了,林主簿。”袁昇這才淡淡一笑,“你坐下來跟我對賭,也不過是為了拖延時候。屋中這位被我縛住的弟兄不過是個幌子,實則早另有人去請救兵了。正所謂兵不厭詐,只不過你棋差一著而已。這時候你的追兵也快到了,告辭!”
袁昇陡然起身,一把拎起了範平,飄身出了暖閣。
不過數息之間,林嘯渾身一震,緊緊縛在他身上的術法被他的罡氣盡數震開。暖閣那些緊閉的窗牖同時炸開,彷彿被無數看不見的小冰凌射中。
林嘯瘋了般跳出窗外,卻見走廊上人來人往,大廳內賭徒們兀自吆五喝六,卻早已不見了袁昇和範平的身影。
第六章
鯤鵬盟
街上人喊馬嘶,顯然已經有幾路追兵向這邊趕了過來。
袁昇只掃了一眼,便看出來人是以刑部和御史臺為主,當然還有金吾衛的人馬。自己的辟邪司雖然隸屬過金吾衛,但這時節,金吾衛內的那些熟人誰也不敢貿然徇私。
袁昇扯了一把範平,兩人混入驚呼奔走的倉皇人群中,仗著衣飾尋常,很自如地從一隊氣勢洶洶的刑部差役間穿了過去。
眼見就要平安地轉過街角,猛聽得一聲斷喝:“袁昇在那裡,不要放走了這大逆之徒。”正是林嘯的怒吼。
袁昇只覺渾身不自在,不由一個哆嗦,苦笑道:“適才光顧著得意了,沒想到林嘯也有些賊機靈,竟給我們兩人偷下了神鴉咒。”
神鴉咒是一種專門用於追蹤的秘術,中咒之人因為衣服上附著施術者偷彈上去的香灰泥屑等物,哪怕是跑出百十里地,也會被施術者運使咒力找到。
幾道人影如飛般掠來,袁昇瞄了一眼,竟是刑部六衛中的“聽風衛”蘇木、“鎖風衛”劉正一和“辨機衛”離明瀟三人。
這三人若是單打獨鬥尚不足為懼,但分進合擊起來頗為難纏,袁昇不願跟他們糾纏,轉身便和範平拐入一道巷口。
“不好,淺月馬上就要到了。”範平跟著袁昇疾奔,還不時回望著飛速逼近的刑部三衛。
袁昇沒有回頭,只問:“你看得懂唇語?”
範平又回頭瞥了幾眼,點頭道:“他們相互低聲提醒,刑部只負責布控,做做樣子便成,不必太過使力。因為淺月宗師馬上就要到了……”
聽得淺月的名字,袁昇的心不由得緊了緊,這是多麼可笑的事。有惡不懲,顛倒黑白,甚至讓一個真正的惡人來追殺無辜者,這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悲哀最滑稽的事情吧。
林嘯的怒吼聲越來越急,他的身影轉瞬便超過了刑部三衛。跟著又數道嘯聲自不遠處響起,聲音高亢悠長,如鶴嚦九霄。
“他們居然請來了不少高手!”袁昇的臉色微變。
範平猛然一扯袁昇,低聲道:“袁將軍,現在大道都被他們封死了,光天化日之下,咱們兩人很難脫困。趁那淺月未到,範某倒有個計較,可以擺脫他們。不過,請袁將軍一定要相信我。”
袁昇道:“我既然救你,自然就信你。”
範平道一聲:“好,先扯下有神鴉咒的袍子!”兩人將外袍撕下來,丟到地上。範平忽地抓起袁昇的手,向東側一條狹窄的小巷衝去。
衝出小巷,眼前有些空曠,西側竟是一座冷冷清清的荒廟。唐人信仰雜駁,舉凡江河、山嶽、風伯雨師雷神等皆有祭祀。小巷對面那座荒廟的廟門上寫著極簡陋的“風伯廟”三字,應該是與祈雨有關的風伯祭祀之地,只是看來荒廢已久,破門衰窗,大白天也散發著一股陰寒氣息。
範平拉著袁昇直接衝入了廟觀內,拐入一間偏殿。殿內空蕩蕩的,只有四壁和破窗。範平猛向西側灰濛濛的牆壁上推去。
這牆壁佈滿灰塵,在袁昇眼中,絕不像是有機關暗門之類的痕跡。但範平就這樣輕車熟路地一推,那面牆忽然裂開一道縫隙。這縫隙不似由樞紐操作的秘道門戶,更似是個附在牆上的邪靈忽然張開了“大嘴”。
範平扯著袁昇一步跳入了那張“大嘴”內。袁昇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頓時被那怪物大嘴般的裂隙吞沒。
砰然一聲怪響,殘破的殿門被人踹飛,幾道人影如電般地躥入。
林嘯一馬當先,闖入殿內,登時呆住了,殿內空空如也。他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他驅動神鴉咒追蹤,一直跟到了巷口,隱約看到他們趕入了這裡,但為何他們會憑空消失?
正猶豫間,又一人疾步衝入殿內。這人豹頭環眼,一副虯髯,正是陸衝。
陸衝剛剛感受到了辟邪珠的召喚之力,一路輾轉尋來,正看見袁昇兩人全力逃脫追蹤。雖然袁昇易容改裝,但因為有辟邪珠的呼應,再聽得林嘯等人的怒吼,他很快便認出了袁昇。
“為何會忽然消失?”陸衝有些疑惑,探掌摸上滿是灰塵的牆壁,想找到暗門的痕跡。
幾面牆都平平整整,雖然破舊,卻不似有機關暗門的樣子。陸衝心中驟然閃過一念:“難道是……地府?”
“你這辟邪司餘孽!”林嘯這時正自懊惱,忽見這大鬍子大咧咧地在殿內敲敲打打,立時認出這人竟是辟邪司的第二號人物陸衝,忍不住破口大罵,“快說,你是如何助袁昇那逆賊逃遁的?”
陸衝眯起了眼盯著林嘯,彷彿剛剛看見這個人,沉聲道:“你剛才放的屁,膽敢給老子再放一遍嗎?”
牆壁後的空間黑黢黢的,四周的氣息有些扭曲詭異。袁昇知道這裡就是一處佈置精奇的法陣。
“袁兄,恕我直言,現在的你,已被原來的李家黨拋棄了,循著舊路前行只有死路一條。不破不立,你必得破出一條新路來。”範平在前大踏步疾行,前方不遠處,總有一縷淡淡的幽光閃耀著。
“你說的新路是甚麼?”
“袁將軍可知這是何處?”
“這裡應該就是傳說的長安地府。而你範先生,則奉命深入臺獄,接近宣機大弟子唐心陽。恭喜,一番變故之後,唐心陽臨死前已對你說了些甚麼,想必範兄已經圓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範平臉色微變,好在黑暗中也瞧不清楚,只得乾笑一聲:“袁將軍果然目光如炬,範某臥底臺獄之事,來日會對袁將軍細說,但眼下,我們還是先脫困吧。不錯,此處正是地府……”
“而且範兄應該知曉許多地府秘道的法陣秘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