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沖默默地搖了搖頭,擰開懷中的酒葫蘆,昂頭灌了一大口。
屋內的人覺得一陣壓抑,果然有一隻無形的魔掌,對整個辟邪司下手了,從袁昇到陸衝,再到青瑛,都被這隻魔掌蹂躪著,可他們卻不知道到底是誰下的黑手。
“你心裡有甚麼事,不妨對大家說說。”袁昇靜靜望著這位老友,“喝得一身酒氣,都壓不住身上的殺氣。”
陸衝的手腕一顫,忍不住苦笑道:“你看得出我身上有殺氣?不錯,我很想殺人。”他慢慢放下酒葫蘆,幽幽道,“當你看著一群熟悉的人,組成一個熟悉的組織,但他們最終變成一群怪獸,龐大血腥的怪獸,你卻無法遏制它,只能看著它興之所至、毫無道理地張嘴吃人,你會怎麼辦?”
陸衝說的話如謎語,但袁昇顯然聽懂了話中的含義,嘆了口氣道:“近日,你看到臨淄郡王了嗎?”
陸衝的眼前掠過那道一閃即逝的玉笛光影,目光瞬間暗淡無光,只是搖了搖頭。
黛綺忍不住道:“你們到底在說甚麼,盡在這裡打啞謎?”
袁昇沉吟道:“這次我被誣貪汙餉錢,那些作為罪證的賬簿,如果沒有李隆基的力量,單憑齊隆,只怕很難做出那樣以假亂真的假賬簿。”
高劍風恍然道:“不錯!事發之後,臨淄郡王作為辟邪司的真正首腦,卻態度曖昧不明,露了一面後就隱匿不出,直到如今還不見蹤影。他到底想幹甚麼?”
黛綺哼道:“那就簡單些,我們去找他,揪他出來,當面問個清楚!”
袁昇點點頭道:“會的。要想知道是誰佈下的通天黑手,就一定要找到兩個人,一個是齊隆,一個就是臨淄郡王。我甚至覺得……”他看了看陸衝道,“現在找到李三郎,比找到齊隆更緊要。”
高劍風道:“可誰知道他躲在何處?”
陸衝忽然一拍大腿,站起身來,道:“我怎麼忘了,有一個地方,臨淄郡王一定會去的。不錯,那地方的人一定知道他的下落。”
袁昇想不到,轉天黃昏陸衝居然帶著他來到了一處鞠場。
鞠場離著曲江不遠,卻又遠離一些踏青遊玩的勝地,頗為偏僻。其時日色西斜,遠處曲江碧波澄澈入目,近處鞠場外圍片片茂竹環繞,夕照暮靄間顯得頗為荒冷。
“臨淄郡王在前番帶著我破解弓甲案時,辦案之餘,除了聽曲便是打馬球,那時候他便拉了一支隊伍,以御林軍的青年軍官為主。李三郎這人天生帶著一股親和力,雖貴為郡王,卻能折節下交,身邊很快聚攏了一批馬球高手。他還像模像樣地給這支隊伍起了個名字,叫作‘鯤鵬盟’!入盟會者必須歃血為誓,相互間要肝膽相照。”陸衝說著當先領路,撥開半人高的亂蓬蓬野草,帶著袁昇走到這空蕩蕩的鞠場前,“那時候他要和安樂公主賭球,每天縱馬揮杆,玩得不亦樂乎。開始陪他打球的,都是他府內的僕役,後來御林軍內趕來投奔的軍官越來越多,這鯤鵬盟就熱鬧起來。李三郎為免引人注目,便新弄了這麼一處偏僻的簡易鞠場,笑言此地是鯤鵬盟的‘嘯聚老巢’。”
“入一個馬球盟社,居然還要歃血為誓?”袁昇大感好奇,“鯤鵬盟,這名字大有深意呀,只要馬球高明,就能入得鯤鵬盟嗎?”這時候他已再次易容改裝,一身半新不舊的淡青色圓領大袖袍,戴一頂軟腳幞頭,臉色蠟黃,卻趾高氣揚,一副酸腐文人的模樣。
“不,必得是軍官出身,有品級,以北門南衙握有實權的中下級軍官為主。至於馬球技藝高下,倒還在其次。”陸衝壓低聲音,“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開始我也以為他只是又找到個玩物喪志的新玩法,沒想到……”
袁昇點點頭道:“沒想到臨淄郡王所圖不小!”
他眼前閃過李隆基那張灑脫甚至有些頹廢的笑臉。這位李唐王室的青年才俊幾年前就身負大名,但他鋒芒太盛,遭了傀儡蠱之厄後,便戴上了一張厚厚的面具,遊戲花叢,放蕩不羈。但誰也想不到,他骨子裡的堅持,居然如此之大,而且如此巧妙。
以馬球為名,聚集大批有實權的中下層軍官,甚至新闢了這樣一塊毫不引人注目的場地……也就是說,李隆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掌握了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鯤鵬盟,北冥之鯤,化而為鵬,李隆基的野心只怕比大鵬鳥的垂天雙翼還要大。
忽聽得錚錚之聲響起。這聲音突然而發,隨即就沉穩而持續地響起來。
“在那裡,應該是李易德,是臨淄郡王的心腹,後來入了飛騎,一員猛將。這廝又在耍他的流星錘了。”陸衝信手一指,帶著袁昇向鞠場的另一端走去。
在幾叢修竹掩映後,有一間軒敞高大的竹屋,就在這雅緻的竹屋門外,一個身材壯實的赤膊大漢雙手疾揮著兩把流星錘。錘大如南瓜,鏈長七尺,被赤膊漢子使得輪轉如風,不斷地轟擊在丈餘開外的靶子上。
那靶子頗為奇特,居然是十幾枚竹籤。竹籤只指頭寬窄,錯落地插在一處小土坡上。赤膊漢子每出一錘,必又準又穩地將竹籤擊飛。竹籤飛起後,又再射入對面的一株老樹上。
頃刻間大漢流星趕月般連出十餘錘,錘錘命中竹籤,竹籤則被擊得連環飛出,竟在老樹的樹幹上插出了一道齊整的圓圈。
“好錘法!”袁昇忍不住讚道,“剛柔並濟,寓剛於柔,想不到京師還有如此犀利的流星趕月錘法!”
喝聲未落,七八道人影已在袁昇身周閃現。這幾人悄沒聲息,忽然間同時現身,手中竟都握著一把球杆。袁昇只看他們握球杆時的姿勢,便推斷出球杆頂端一定藏有刀劍,可在瞬間拔刃傷敵。
“陸衝,你未經許可,帶這窮酸‘冰塊’過來做甚麼?”一名高瘦軍官顯是這些人的首領,這時大踏步走來,怒衝衝瞪視著陸衝。原來袁昇這身打扮,正是時下御史們的標準行頭,而大唐崇武輕文,這些豪邁軍官更是最討厭那些冰塊般的御史。
陸衝斜睨了袁昇一眼,苦笑一聲:“各位少安毋躁,他可不是窮酸御史。他是我一位……過命交情的朋友,嗯,也是臨淄郡王的朋友。只是近來形勢異常,他不得不變些裝束。”
眾軍官聽了這話,敵意大減。陸衝才給袁昇引見幾人。那位擅使流星錘的大漢名叫李易德,乃是一名飛騎將官,是戍守宮門的軍官。那高瘦軍官名喚鍾旭,竟是內苑總監。
袁昇卻一笑拱手:“驚擾各位了,冒昧前來,還望各位將軍見諒。”
“這位兄臺,若是劉某沒看錯的話,閣下應該便是名震京師的辟邪司袁昇將軍了?”說話間,一個黑矮漢子擠入人群。
陸衝忍不住道:“老劉,你就如此肯定,他是袁昇?”
那黑矮漢子笑道:“這位兄臺一身酸腐御史的‘冰塊’打扮,但氣宇不凡,英華內斂,又跟陸兄行跡親近,必是袁將軍無疑。”說著笑吟吟向袁昇拱了拱手,“在下劉幽求。袁將軍,幸會。”
陸衝大笑,才拍著那漢子的肩頭,給袁昇引見。原來這劉幽求官拜朝邑尉,算是李隆基的絕對親信和第一智囊。
“原來你便是袁昇?”李易德怒目圓睜,手中鏈子流星錘抖得嘩啦啦作響。跟著鍾旭等幾名軍官更是紛紛抽出了馬球杆內藏著的利刃。
袁昇心中一沉,不明白這些人既是李隆基的親信,為何對自己卻有這麼大的敵意?
“你們想做甚麼?”黑矮漢劉幽求低喝一聲,冰冷的目光在擁上來的眾人臉上掃過,“非常之時,少生事端。李易德、鍾旭,你們還如往常一般,分帶兩撥隊伍操演馬球,免得露了形跡。”
劉幽求顯然頗有威望,幾句話打發走了大批軍官,才向袁昇拱手一笑:“軍旅之人,行事粗豪,冒犯之處,還請海涵。袁將軍來此,莫非是來尋臨淄郡王的?”
陸衝道:“老劉你果然鬼點子不少,甚麼事都一猜便中。這兩天可見過三郎嗎?”
“沒有。”劉幽求冷冷搖了搖頭,沉了沉才道,“五王子府那邊沒有他蹤影,相王府那邊傳話過來,說他患了急症,現今隱居靜養。”
袁昇立時察覺出劉幽求話中的冷淡之意,只點了點頭,沒有言語。
“患了急症?”陸衝忙問,“我這幾日被絆住了,你們可去探望過沒有?”
“三郎誰也不見。”劉幽求嘆了口氣,“聽說李三郎一直在酗酒,整天喝得酒氣熏天,罵罵咧咧。我前晚偷著去探望過一次,也被他借酒撒瘋般地痛罵了一通。”
袁昇終於忍不住問:“劉將軍有沒有見到相王,臨淄郡王的事,相王怎麼說?”
“在下小人物一個,哪能有幸得見相王?況且我們不過是和臨淄郡王一起打打馬球,許多事我們都不知曉。”
劉幽求的微笑很客氣,答話卻冰冷而滴水不漏。陸衝不由望向袁昇,有些猶豫。
袁昇眉峰緊鎖,再不願多說甚麼,向劉幽求拱了拱手,轉身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