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我還有這個!”李隆基晃了晃手中的玉笛,“陸衝的話提醒了我,他是一路運劍如風,我是一路吹笛不止,將心神盡力沉浸在你教給我的那首《清心曲》中。也虧得這狹長洞穴似乎只是個不大緊要的通道,沒有甚麼機關和傀儡術作祟,我們一路扶助,終於履險如夷,走了出去。”
“原來如此!”袁昇長出了口氣,“虧得郡王心生急智。”
“那也很兇險!越往後走,看到的幻象越詭奇多變,我甚至還看到了太宗皇帝,看到了巧計救下太宗皇帝的判官崔子玉崔府君,諸般地獄景象,光怪陸離,詭譎駭人……最後,我竟然看到了玉鬟兒。那一刻,我甚至想留在那裡,永遠陪著她……”
袁昇看他目光悠遠,心內登時一緊。李隆基卻很快從那種感傷中擺脫出來,搖頭苦笑道:“好在最後時刻陸衝揪著我奮力躍起。那一瞬,所有的幻象都如潮水般退去。但那些幻象退卻得太過迅速,我們的心神都遭到了極大衝擊,齊齊昏了過去。”
袁昇又是一聲驚呼。
“待我們醒來時,那感覺真如同死後轉生一般。看天色已近黎明,我們辨了辨方位,居然已到了城南區域的邊緣,離著弓甲案所在的崔府君廟不遠了。”
“離崔府君廟不遠?”袁昇眸光一閃,“請郡王速帶我去那個孔洞出口看看。”
“找不到了!”李隆基黯然搖頭,“我們神志復原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尋孔洞的出口,卻遍尋不見。我們看到了青山綠樹,枯木亂草,土礫青石,卻全然找不到甚麼洞穴。一切彷彿是一場夢,如果不是我二人一同歷險,肯定以為是做了場怪夢而已。
“我見事不宜遲,便率著陸衝趕回辟邪司,點齊人馬,兵發鬼坊。但那裡全然變了樣,斷壁殘垣間,只有被殺乞丐橫七豎八的屍身,那巨大洞穴彷彿發生了塌方一般,被無數亂石瓦礫填埋了大半,那個地府入口更是蹤跡全無了。”
屋內的二人相顧無語,一時只有案頭甌內煮茶的水聲咕嘟作響。
沉了沉,李隆基才擦了下額頭的冷汗,低嘆道:“就是這樣,如今妖龍弓甲案已經陷入了困局,而最讓我憂心的,卻是太極宮內的事……”
“太極宮?”袁昇心中一凜,“難道九重大內又有新的波瀾?”
“是呀!而且,我和安樂姐姐,要打一場馬球!”李隆基高深莫測地一笑,又懶散地伸個懶腰,“送我一程,咱們還是路上說吧!”
袁昇知道身在天瓊宮內,許多話不便多說,便藉口恭送臨淄郡王,陪著他從後門出來,轉向二道門旁的角門。
剛到得了角門口,便聽得龍隱那別具特色的冷銳嗓音響震滿院:“淺月道兄請便吧,我堂堂國師,還用得著聽你囉裡囉唆!”
跟著便聽淺月哼道:“好吧,山人言盡於此,道兄好自為之。最後便再囉唆一句,修道中人,首重煉心,龍隱國師請自重。”
“不勞尊駕費心,尊駕要去煉心,最好滾到天邊去煉,少在我這兒礙眼。”
李隆基和袁昇相對苦笑,暗想這位龍隱國師當真是好大脾氣,神來罵神,佛來罵佛,連淺月那麼溫和的人也罵得這樣驚天動地。
跟著便是淺月氣哼哼走出,又聽宣機國師的聲音響起,顯是淺月在向宣機低聲抱怨著。好在院中罵聲止息,看來是淺月不再回應,龍隱也就不便“乘勝追罵”。
兩人生性謹慎,甚至登上李隆基那輛厚實的廂車,都只是扯一些閒散的話說。
袁昇望向車窗外的天地,也許是有幾日在天瓊宮內閉關不出了,長安城的街景給他一種陳舊古畫般的似曾相識之感。但也許過不了多久,這個天下就要換成一個新天地了。
廂車馳入了李隆基的那間隱秘別院。幽靜的暖閣內,燻爐內的幽香嫋嫋而起,濃濃的茶湯熱騰騰地注滿鈞瓷盞,袁昇迫不及待地深啜了一口,給自己時時緊脹的頭腦提了提神。
“近日我們透過鐵唐死士打通了宮中御醫的關節,發現了一些事……”李隆基欲言又止,目光幽深地望著袁昇,沉了沉,終於問,“大郎,其實很想問你一聲,如果這時候安樂公主對你再施出款款柔情,你會如何?”
再次聽到“安樂公主”四個字,袁昇的心還是沒來由地抽動了一下。他卻挑起眉,淡然道:“三郎是想問,我會不會甘心任其驅使?”
見李隆基的目光變得愈發意味深長,袁昇卻問:“三郎請告訴我,在你心中,何謂天下?”
李隆基一愣,微笑反問:“袁兄以為何謂天下?”
“儒家談及天下,講究以忠君為要;道家談及天下,卻常說天道。我畢生追求的就是道,而在我眼中,天道不是虛無縹緲,更不是磕頭忠君,而是……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請大郎說下去。”
“這個天下,原本是太祖開創的李唐,後來太宗皇帝英銳登基,而一世之後變為武周,天下姓了武。好在人心思唐,又變成了李唐,但眼下,這天下隨時會變,會變成韋,甚至還可能變成武。上面的人你死我活,下面的百姓呢,卻不過當是看了幾場幻戲。所以,我心中的天道為簡、為樸、為公,這個天下,需要長治久安,需要與民休息,與民為善!”
“你是說,看上去天道會挑選天下姓甚麼,”李隆基目光灼灼閃動,“實則天道,是在這個兵荒馬亂、天災頻仍、人禍不止的世間,尋找一個與民為善之人。”
袁昇捧起一碗溫熱的茶湯,正色道:“與民為善,願三郎永遠記得今日之言。”將溫熱的茶湯一飲而盡。“其實我最初出山,確實是為了她,但卻不是供其驅使為她效命,而是想讓她懸崖勒馬。只因在我心中,韋后與安樂,都不會是天道會尋找的那個人,永遠不會是!
“但在辟邪司的任上苦拼許久,我又常常迷惑於兩個字——法度!大唐的法度,本應讓所有人都戰戰兢兢、俯首帖耳,但我後來才慢慢發現,我苦苦維繫的法度,其實已成了一個千瘡百孔的破漁網,而韋后與安樂她們,還在不斷撕扯著這張破漁網。”
李隆基深深嘆道:“她們眼中只有權力,法度本就在其面前一文不值。那麼,大郎你以後該當如何對待你心中的法度?”
“沒有以後,所謂‘法爾如是’,正因為法度在許多人眼中已經變得千瘡百孔,我更要盡力維護它。”
李隆基意有所動,一字字道:“憑你這句話,便該當浮一大白。”
二人對視而笑,都將茶湯一飲而盡。要知這些話看似無關緊要,卻解開了兩人心中一個無形的疙瘩,如果袁昇無法解釋他與安樂的關係,只怕李隆基就無法繼續接下來的深談。
果然,李隆基這才說起最初的話題:“我們透過鐵唐死士打通了宮中御醫的關節,發現近日二聖一直在加緊診疾。雖然御醫不敢洩露是哪種疾病,但從宮中急催的藥物看,都是治療風疾的幾味聖藥……”
袁昇一凜,道:“我奉命進宮給聖人診病時,便知聖人有風疾隱憂……實際上,高宗爺和太宗皇帝晚年也曾遭遇風疾折磨,這應該是萬歲家族的疾病。”
(作者注:風疾即指高血壓、腦梗等症,自李世民起,其後人如唐高宗李治、唐中宗李顯都患有此病,應該是李世民的家族疾病。)
“但近日從孫太醫他們的緊張程度來看,現在萬歲的病,似乎遠甚於以往。”李隆基嘆了口氣道,“可惜你已出了宮,現在萬歲的身邊,都是韋皇后的一些親信御醫。”
“相王爺應該想想辦法吧!”袁昇的心緊了起來。如果真是這樣,皇帝病入膏肓,而相王這邊卻絲毫得不到皇帝病勢的情況,一切訊息都被韋皇后緊密封鎖,那便非常麻煩。
李隆基沉吟著:“這幾天,父王和太平姑母,曾分別三次進宮探問病情,都在御花園蒙萬歲召見了。聽父王說,萬歲精神還好,只是言語有些困難,看來聖人應該不至於到了甚麼不堪的境地。晚間黃昏時分,萬歲會在內侍的攙扶下,在神龍殿御花園散步一小會兒。”
“言語困難?那正是風疾的一種表現……”想到李顯那個難得的老好人的病,袁昇的眉頭蹙得更緊。
“就在這節骨眼上,安樂公主忽讓駙馬武延秀跟我示威,要與我們打一場馬球。馬球的雙方,一邊是武延秀為主的武家和韋家的幾個顯貴青年,另一邊則是我和大哥李成器等正宗的李家兒郎。”
聽得李隆基將“李家兒郎”這四字咬得極重,顯然絲毫未將武延秀和安樂公主放在眼內,袁昇當然心領神會。
“這場馬球會在明日午後於太極宮內安禮門後的皇家鞠場舉行,聽說萬歲要帶著韋后親自趕來瞧熱鬧,同時還約了父王和太平姑母。如此一來,這一場馬球,將會彙集李家、武家和韋家三方的青年才俊,同時有二聖、安樂、太平和父王,這樣朝廷的各方勢力都將亮相。”李隆基用玉笛輕拍著手,“你也可以這樣認為,這是一次在多事之秋安排的皇族閤家歡,更是一次萬歲在各方勢力面前露面,以示龍體康健的良機。”
“如此甚好,我們當然都希望萬歲御體安泰,萬歲萬萬歲!”袁昇笑了笑,“這樣大唐還能再太平幾年。”
“就怕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呀!”李隆基的臉上憂色再起,“但願這場馬球是一個轉機。萬歲對這場皇家馬球非常看重,韋后昨日剛傳的懿旨,今晚請父王和太平姑母一同進宮,與萬歲同進晚膳。看來在馬球賽的前一晚,萬歲要先辦一場家宴,定是想調解和緩一下韋家和李家的關係。”
袁昇點點頭,看來李家黨和韋家黨的明爭暗鬥日趨激烈,善做和事佬的皇帝李顯坐不住了,親自出面來調和雙方矛盾。他知道,在唐高宗李治的子女中,今上李顯排行老七,相王李旦是老八,太平公主則是最小的么妹,這一家人進一頓團圓家宴倒也是破疑解惑的好方法。
先要辦家宴,後要行鞠賽,而且兩者的日子前後相連,可見皇帝是多麼看重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