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雨雖非易事,但合你我六人之力而徒勞無功,除了難以扭轉的天時,那就只應有兩種原因,”混元宗宗主淺月真人略一沉吟,才又溫和地笑道,“這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我們選擇的求雨之術,法不當機。山人淺見,宜改用我混元宗的龍王靈雲咒!”
龍隱國師揚起那張俊朗有神的面孔,慢悠悠道:“天下求雨秘術萬千,為何偏要用你混元宗的秘法?”
淺月真人面色微變,卻仍是溫和地笑了笑,沒有答話。蕭赤霞則哼道:“各抒己見而已,何況淺月真人已自謙為淺見,你龍隱大國師何必如此說話?”
袁昇發現,這五大宗師中,和自己早就相熟的混元宗主淺月真人性子溫和,極少與人爭執。而名氣最大的龍隱國師則秉性古怪,這位相貌儒雅,平日常以當世臥龍自比的國師說話頗為陰陽怪氣。
崑崙門宗主蕭赤霞雖年紀最長,卻性如烈火,今日更顯得暴躁,動不動就和龍隱鬥口,不知二人有甚麼過節。
龍隱雙眉一挑,冷冷道:“國師兩字愧不敢當,蕭真人卻叫我大國師,想必心中有些不以為然?”
“蕭某自認雖未修到虛懷若谷之境,但也不會對任何人心存芥蒂,只是想問問,龍大國師有何高見?”蕭赤霞的身形雄偉如山,這一板臉喝問,登時帶來一股極大的壓迫感。
袁昇目光一掃,卻見劍仙門的丹雲子始終袖手倚在壇邊,雙目微閉,似打起了瞌睡。而大唐第一國師宣機也一直沒有開口,神色淡然。
龍隱忽地嘿嘿一笑,慢條斯理地道:“若論天下最靈驗的求雨秘術,大家其實早就心懸明鏡,那便是……雷法!”
聽得“雷法”二字,蕭赤霞臉色驟變,其餘宗師神色各異,法壇上竟靜了一靜。
袁昇知道,雷法雖然凌厲無比,效驗如神,但因為要調動神、氣兩道,對施法者的罡氣修為損耗極大。而蕭赤霞和宣機國師則是天下最精雷法的兩大術師。
淺月真人卻嘆道:“不錯,雷法求雨,其效如響,那就……全憑宣機國師定奪吧。”
宣機國師的眉峰抖了抖,忽道:“淺月真人,適才你說有兩種原因,敢問除了第一個法不當機之外,另一原因是甚麼?”
“另一緣由,山人其實不願說。”淺月真人低嘆道,“如果我們六人合力求雨而不得,那麼極可能,我們當中有人在暗中作梗。”
宣機雙眸一燦,龍隱挑起了眉毛。一直在瞌睡的丹雲子也忽地張開了老眼,幾大宗師的臉都冷了起來。
“啊……啊……鏡子……”
一陣淒厲古怪的驚叫聲驀地從外院傳來。
“是橫山遣唐副使!”袁昇一驚,忙轉身向外院奔去。
天瓊宮佔地極大,隨山勢錯落而成數重院落。所謂外院,只是山門內至供奉青龍白虎護法神的龍虎殿這一重院落。外院面積最廣,其中有三十六間雅緻丹房,以備平日裡迎接來此訪道的重要客人。只不過玄真法會開啟後,遊訪的客人一概被請走,甚至連常駐觀內的許多宣機國師的徒眾都被遷居他處,偌大的天瓊宮內只餘十餘位童男身的小道童伺候著。
這樣一來,外院就空出了許多閒房,日本遣唐副使橫山和通事周全都被安置在外院的一套跨院中。
才闖進跨院,袁昇便瞧見高劍風、黛綺和青瑛已聞聲奔來。辟邪司要全權負責法會治安要務,而這座天瓊宮又太過廣大,袁昇便只得讓三人都搬過來住在龍虎殿二門後的偏院中,而陸沖和吳六郎則隨同李隆基在外繼續查訪地府案和妖龍案。
廳內的橫山和樹正在瘋狂地扭動著,口中呵呵怪叫,鼻涕眼淚橫流。周全則奮力將其抱住,倉皇大叫著:“橫山副使瘋了!快,幫幫忙,按住他!”
橫山副使還在淒厲地怪叫:“鏡子,鏡子裡面有……有鬼!”
袁昇探掌按在了橫山的肩頭,一股罡氣沉沉壓過去,橫山再難掙扎。周全則自懷中拔出一根銀針,準確地插入了橫山頸後的一處穴道。橫山長吁了一口氣,終於安靜了下來,閉目委頓在地。
“你會醫術?”袁昇望向周全。
周全揚起汗津津的臉道:“粗通些針灸,我在遣唐使團中除了做通事,有時也充作半個醫師。”
這時宣機已帶著丹雲子等人趕了過來。見到屋內已被橫山折騰得一片狼藉,宣機不由沉著臉問:“橫山副使為何突發驚狂?”
周全心有餘悸地指著案頭的一面銅鏡,顫聲道:“橫山副使正在照鏡子,那裡……那裡面忽然伸出來一隻手,還有詭異的聲音,就像冤魂在哭號……”
黛綺順手捧起銅鏡,前後翻看,喃喃道:“這就是一面尋常的銅鏡,又有何異常了?”
周全兀自渾身顫抖,叫道:“不可能,適才我和橫山副使都看到了,都看到了。”
“那鏡子裡面的聲音,說的是甚麼?”淺月接過了鏡子。
“鏡子裡面的那隻手上有一張人臉,這情景好不怪異恐怖,那人臉是個老道士,很老很老的老道士。他說,自己才是十年前玄真法會的主人。他還唱了一首歌:逝去的神仙來索命呀,大劫要降臨,在劫難逃兮在劫難逃……”
周全驚悸的聲音在屋內冷幽幽地迴響著。眾人都是一震,心下均想:“十年前玄真法會的主人?那時候主持玄真法會的,那豈不就是早已仙逝的鴻罡真人……”
“妖言惑眾!”蕭赤霞忽地怒喝了一聲,一把揪住了周全的脖領,喝道,“你是誰,怎麼知道十年前玄真法會的事?”
“不,不!我甚麼都不知道!”周全滿臉驚懼,“是鏡子裡面的那個老道士鬼魂告訴我的……”
“蕭老道,你兇巴巴的做甚麼!”丹雲子斜刺裡閃來,架開了蕭赤霞的手掌,將周全拽到了身邊,喝道,“淺月,你見多識廣,鬼道道最多,可知有甚麼鏡子修法的妖術嗎?”
淺月還在翻看著那面銅鏡,道:“這少年和橫山副使所中的,應該是一種惑心術。這面鏡子其實普普通通,他們應該是在進得天瓊宮前就已經著了道。”
本已昏睡的橫山忽自床榻上掙起身來,怪嘯著:“逝去的神仙來索命呀,大劫要降臨,在劫難逃兮在劫難逃……”淒厲的聲音在室內迴盪不休,尖銳刺耳。
淺月將銅鏡遞到橫山身前,溫言道:“你說的那個老道士的鬼魂是在這面鏡子裡?莫慌,你瞧,鏡子毀了,鬼魂也就灰飛煙滅了!”說話間雙掌輕抖,罡氣到處,銅鏡登時碎如齏粉。
銅鏡碎裂的一瞬,橫山的怪叫聲也同時止息,他整個人如散架般癱在了榻上,渾身兀自痙攣般地抖著。周全也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一頭軟倒在榻上,昏了過去。
“我玄真法會怎麼還出了這等邪事?”蕭真人臉色兀自僵硬,斜睨了眼宣機,哼道,“這兩人行徑古怪,其中一人又是倭人,何必留在天瓊宮內!”
宣機聞言挑了下眉,冷冷道:“我已答允了要給這二人驅邪,又豈能食言!也正因他們中有倭人,我們大唐術法宗師更不能失信。”
蕭真人眼芒一燦,便待反唇相譏,淺月忽地低聲道:“赤霞道兄,宣機國師安排得不錯。這兩人頗有些古怪,咱們留在身周,正好看看他們到底有何玄機!”
蕭赤霞再不多言,冷著臉徑自拂袖而去。丹雲子盯著他的背影罵道:“這蕭老道這兩日怎麼如此反常,就跟吃了爆竹一般,張嘴便想幹仗吵嘴。”
淺月的臉上浮起一層陰雲,沉吟道:“是很奇怪,蕭老道曾跟我說過,他這兩日常做噩夢……”
“做噩夢?”丹雲子蹙緊眉頭,“那也不至於這麼大的火氣。走,過去勸勸這老東西。”他不由分說地扯起龍隱和淺月,大踏步跟了過去。
宣機才對袁昇嘆道:“袁將軍精通醫術,正好可照看一二。還有,這兩人的來歷,也請多多留意。”說完他也疾步出屋。
高劍風望著他的背影,心底暗怒,哼道:“照看一二?輕輕巧巧的一句話,便將這包袱甩到咱們辟邪司頭上了。”
袁昇卻緊盯著榻上昏睡的橫山副使和周全,沉聲道:“青瑛,這兩人的底細如何,你可探明瞭?”
“日本的遣唐使團乘船漂洋過海而來,多者五百人,少者二百人,除了正使、副使等使團官員,隨行中人還有醫師、畫師、樂師、譯語、史生,乃至陰陽師、留學僧侶等以及各行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