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見高劍風還是滿臉悻悻之色,忙喚來一個小道童,命他帶著小十九尋個丹房換去破損的外袍。
“您就是袁昇將軍嗎?”一道怯生生的聲音響起,那個清瘦青年周全搶到了袁昇身前,叉手長揖,“晚生周全,見過將軍。”
袁昇見這青年略帶羞澀的樣子,心內不知怎的就想起當年的自己,微笑道:“周公子客氣了,幸會幸會。”
“我哪裡是甚麼公子,小可也是素來崇玄慕道,平生最敬仰的人,就是袁將軍。小可最大的願望,就是請袁將軍收我為徒……”說到激動之處,周全臉色泛紅。
袁昇有些哭笑不得:“收徒?我才多大年歲,哪裡到了開山門納徒的時候……”
他的笑聲驟然收斂,這一刻,他已察覺到一股凜冽的劍氣襲來。同時而來的,還有一道細如針扎的傳音聲:“袁昇,你給我站住!”
這時天瓊宮的大門已隆隆地關閉了大半,但陸衝卻如電光般從即將合攏的門縫間閃入。
“袁大將軍,你,你當真做得出來,將我遠遠支走,然後對青瑛下手。”陸衝怒氣沖天,雖然長劍還在鞘中,但森冷的劍氣已經橫空壓出,咬牙切齒道,“昨晚,你對她做了甚麼?”
此刻宣機、丹雲子等五大術師已陪著李隆基去得遠了,只有袁昇拖在了後面。他靜靜地望著鬚髮皆張的陸衝,緩緩道:“甚麼也沒做,她很好!”
陸衝一愕:“你……你騙老子。昨晚我在城南外追查與地府傳說相關的花子幫,今早才發現,她竟派了姐妹用神鴉術給我傳信,說……怕你要對她動手!而且我也發覺,這幾日間,你一直在留意青瑛的行蹤。”
“我說了她很好,你若不信,為何不去看看她?”
“我急急趕回,還沒有看到她。”陸衝猶豫起來,連虯髯都在突突發顫。
“這位便是名震天下的陸大劍客嗎?”怯生生的周全忽然開口,“您能不能把手收一下,小可……很痛!”
原來陸衝適才來勢兇猛,見周全正站在袁昇身前,順勢就將他拎在一旁,但心急火燎之下,沒有鬆開他的脖領。
袁昇舉頭望見宣機等大術師陪著臨淄郡王李隆基去得遠了,便將陸衝拉入了一間安靜的丹房內。
“你的心情我很理解,其實,我確是對青瑛下了手。”袁昇盯著神色急劇變幻的陸衝,一字字道,“我做好了一切準備,也對黛綺做了細緻交代……”
“你和黛綺兩個居然一起對她下手……”陸衝瞬間臉色蒼白起來,“到底做了甚麼?”
“最終甚麼也沒有做!”袁昇幽幽嘆了口氣,“青瑛一直想對太平公主下手,這執念已越來越強,幾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如果任由她瘋狂地出手,那隻能是以卵擊石,飛蛾投火。我最初的想法是,由我來施展攝魂術,再由黛綺利用其強大的元神靈力,洗去青瑛的這部分記憶。”
“你應該知道,這樣施法會有多大的兇險……弄不好,青瑛會變成一個白痴!”陸衝幾乎就要拍案而起了,匣內的鐵劍發出錚錚輕鳴。
“我們已做了詳細準備,而最終我們放棄了,青瑛也太平無事。”袁昇黯然搖頭,“因為在操作中發現,青瑛的元神封閉得很緊。看得出,因為在秘符案中青瑛曾被薛典膳迷魂,事後她肯定暗自修煉過許多防止迷魂的奇門術法!”
“後來呢?”
“我們做得小心翼翼,青瑛應該對那一段沒有記憶,只會以為自己睡了一小覺。事後我也讓黛綺旁敲側擊地測試了她,果然她不知道,也沒出現任何問題。麻煩在於,她依舊對復仇太平公主念念不忘。”
陸衝久久不語,忽地疲倦地一笑:“袁老大,還記得我在上元節玄武門前對你說過的話嗎,你將一切都隱藏在一張四平八穩的面具之下,甚至平靜得不像個真實的人。是的,你一直以為,你能掌控一切,能掌控一切困局,自然也能掌控任何人的命運……”
“你認為我在隨意掌控青瑛的命運?”袁昇緩緩搖頭,“抹去她的那段記憶,也許是最安穩的辦法。雖然這辦法失敗了,但青瑛依舊安然無事,而且,她也忘掉了我和黛綺對她的這次施法。”
“也許你是對的。既然不能改變這個世界,那就乾脆改變她對這個世界的記憶。”陸衝的眼神驀地變得落寞無奈,“其實,我們都已在不知不覺之間,被這個世界改變了。”
袁昇頓覺空空落落的一陣難受。他幽幽地輕嘆了一聲:“可能你也不熟悉青瑛的內心!慘遭滅門之禍時,她的年紀並不大……”
陸衝的眼神劇烈波盪起來,沉聲道:“然後?”
“她被人裝在粗布袋子中,拎到仇家首領面前。仇家首領很疲倦地說,一個小孩子怎麼處置,還用問我嗎?然後另一人賠笑說,當然當然,這就是一塊該扔掉的抹布,一片該抹去的泥點,怎麼還要主人操心!這兩人的對話,如同揮刀制印般深刻在她的腦海中。
“後來,這個布袋子果然如一塊破布般被扔掉了,應該是從高處扔下去的。這是青瑛的心靈中最恐怖的一段記憶,她那時候尖聲慘叫著,如驚鳥般向下飛墜。”
咔的一聲,陸衝身前的案頭被他硬生生摳斷。
“好在她命大,袋子掛在了一棵老樹上,而且碎石樹枝扯破了袋子。她候到深夜,慢慢爬了上來。她死死記住了那兩個人的聲音。再後來,與你夜探宗相府時,她才碰巧認出了仇家首領的聲音,那是太平公主。而那個聲稱要扔掉抹布、抹去泥點的人,很可能是太平府內的大總管華仙客。”
陸衝雙眸噴火,不知該說甚麼。二人都靜默無語。
良久,陸衝才說了聲:“我不知道你這麼做對不對。”他頹然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向門外走去。“這也許是你能想到的最後的辦法。何況,她也根本不會記得你曾對她做了甚麼。只是,我不會忘!”
望著那道落寞的背影,袁昇竟怔怔地說不出話來。陸衝說得對,這時候的自己,顧忌的事越來越多,已經越來越難以按照本心行事。
袁昇剛剛跨入院中,便聽有人長聲吆喝:“恭送臨淄郡王!”
原來李隆基自知自己對術法完全是個門外漢,只在天瓊宮內匆匆一轉,便藉口公務繁忙,告辭而出。宣機國師等也不願這個名滿天下的風流王爺久留觀內,當即隆重無比地送臨淄郡王回府。
李隆基手拈玉笛,笑吟吟地在天瓊宮門口站定,回頭望向那十餘名齊齊整整的小道童,問宣機道:“宣機國師出身紫電門,常住的道觀便是天瓊宮,聽說貴門弟子千百,怎麼宮內不見蹤影?”
宣機肅然道:“玄真法會規矩嚴謹,在法會所在之地,便只能有與會的各大術師,其餘修法有成的術士不得入內。天瓊宮既然有幸成為法會召開聖地,本門弟子亦不得破例,所以他們均已被我遣至他處,只留下這十二名未曾修習過術法的小童男伺候著。”
“不愧是玄門第一盛會,果然規矩多多。”李隆基點頭讚歎,忽地叉手向群道施禮,朗聲道,“各位宗師,玄真法會是二聖頗為關注之盛舉,而二聖最為矚目的,便是法會的鎮妖驅邪之責!近日長安城內邪祟頻出,先有地府謠言,後有妖龍劫案,人心惶惶,京師不寧,甚至連這頭上的日頭都有些邪氣,我京師已經兩月不雨了,赤日炎炎,禾稻枯焦……”
“小王在此誠心求懇各位宗師大展神通,一定要驅鎮邪祟,還京師一片祥和。”臨淄郡王說著抬起頭,望向那輪刺目的日輪,臉上湧起一派悲天憫人之色,“就從這輪肆虐的日頭開始吧,先讓法會求雨成驗,給我大唐京師灑一片甘霖!”
這些話他適才顯然已經跟五大術師都談過了,但此刻臨別之際,舊話重提,自然加重了十二分的分量。
宣機國師只得拱手道:“請郡王回覆二聖,我等自當傾盡全力,祈願我大唐一切萬安,平和吉祥。”
李隆基再不多言,揮了揮手,悠然踏出宮門,在一眾隨從簇擁下上了馬。
陸衝也疾步混入了郡王僕役的人叢中,隨著人流遠去,始終沒有回頭。在袁昇的眼中,陸衝被那些雜沓的人影映襯著,反而更顯得落寞孤獨。
咯吱吱幾聲巨響,那玄機萬千的宮門已嚴絲合縫地關閉,將天瓊宮內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玄真法會的第三日午後,天上的日頭如一個暴君,將所有的雲翳都驅散了,強烈的日光肆無忌憚地橫掃大地。
宣機國師仰望著萬里無雲的天宇,黯然搖了搖頭,沉聲道:“我等合力運功求雨,已經一日一夜,卻毫無效驗,各位道兄以為如何?”
袁昇不由暗自嘆了口氣。在大唐這個相信鬼神的時代,以術法神通求雨的事已被朝廷和百姓接受。今年開春後,長安一帶沒正經下過一場雨,旱情之重已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雖然在秘符案中,鎮守三清殿的凌煙五嶽曾以五龍御水術救火,但那種小範圍的施法,終究與廣闊州府間的普降甘霖不可同日而語。
好在如今的玄真法會聚集了大唐玄門的頂尖宗師,順帶求個雨,於諸大宗師而言其實也絕非難事。李隆基走後的當晚,宣機國師就約了丹雲子等人一起作法求雨,由靈虛門新銳袁昇在壇下護法。
說來也怪,兩大國師和三大道門宗主齊齊披髮仗劍,但經得數次登壇施法後,天空依舊爽淨清澈,甚至沒有招來一朵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