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郡王也久聞這著名的“忠君國師”之大名,便著實客套了兩句,倒是龍隱國師人如其名,依舊言辭淺淡,談吐間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傲。
丹雲子是四大道門中鼎鼎大名的劍仙門宗主,正是陸衝陸大劍客的恩師,身披一件平平常常的麻衣,貌不驚人的臉上掛著灑脫隨和的笑意,一腳微跛,卻頗有遊戲風塵的氣概。
崑崙門的現任宗主蕭赤霞則已年過七旬,卻身材魁梧如山,濃眉環眼,膚似古銅,發如白雪,一張方臉如刀削斧鑿般不怒自威,氣勢如淵渟嶽峙。
與清清冷冷的龍隱國師不同,蕭赤霞是太平公主府上的常客,而丹雲子也與相王有多年的交情,二人與李隆基把臂言笑,相談甚歡。
最後走上前來的則是混元宗宗主淺月真人,面若白玉,長眉鳳目,如果不是兩鬢微斑,簡直便如三十許人,一雙朗星似的雙眸顧盼神飛,再配上一身白袍,恍然如畫上走出的仙道。
袁昇與混元宗主淺月真人是早就相熟了的,對龍隱、蕭赤霞和丹雲子則只是久聞其名而未見,此時細瞧四人的衣飾,淺月和龍隱都是儒士打扮,蕭赤霞也是文士襟袍,連丹雲子也是一身當時文人們常穿的麻衣道袍,四大宗師從服飾上全然看不出玄門術師的樣貌。
王慶見宣機只和李隆基在山門外寒暄,心下焦急,不住暗示他速開道觀大門,隆重迎客。
袁昇看出了端倪,忽地輕拍了下王慶的肩頭,笑道:“王大人有所不知,這是玄真法會獨有的規矩——閉門羹,只有術士貴客,才有資格吃此閉門羹。”
王慶哦了一聲,茫然不解,暗想,讓遠客吃閉門羹,居然是待貴客之道?
高劍風冷哼一聲,揚眉道:“敢問宣機國師,這閉門羹法陣,絕不會是送給臨淄郡王的,那應該是擺給我靈虛門的吧?”
宣機國師冷冷瞟他一眼,笑而不答,算是給他個預設。
原來玄真法會名氣太大,盛會一開,常會引得八方慕道者雲集,但得入法會的術師人選極為有限。於是便由某位大宗師級的主持法會者最先發明瞭這麼一道“閉門羹”法陣,在緊閉的山門四周暗布法陣,讓術法稍遜的術師們知難而退。
李隆基不由凝目細瞧前方那山門緊閉的道觀,果然看見宮門上那抹玄虛光芒越來越盛,彷彿有萬千刀光劍影悄然閃爍著。
見了宣機國師的倨傲神色,高劍風心底暗怒,沉聲道:“十七兄,小弟願往一試!”不待袁昇答話,白衣疾閃,已快如流星般衝向宮門。
猛聽得隆隆怪響,襟袍如雪的高劍風才衝到門前,緊閉的宮門上忽然金光大盛,猶如爆開了無數黃金色的蓮花。
高劍風悶哼一聲,白袍鼓盪,肩頭已破開幾處裂口。小十九劍眉倏揚,長劍幻出道道白色劍芒,劈向黃金光明。
“不好,”袁昇見高劍風居然要以劍術對抗法陣,不由喝道,“小十九,快回來!”
尖銳怪聲如爆豆般響起,高劍風整個人已化成了白色光團,在一片黃光中游走不定,所過之處,劍影黃芒交擊,盪出密集勁響。
猛聽雷霆之聲震耳欲聾,一道白影遠遠飛起。袁昇身形一晃,飄然掠過,探掌輕輕巧巧地將高劍風接下。高劍風這時上身白袍碎裂多處,肩背處裸露出雪白肌膚。
“十七哥,對不住,”高劍風羞憤之下,臉色殷紅如血,對袁昇道,“小弟給靈虛門丟臉了……”
“沒有大礙便好!”袁昇神色淡然,心頭卻是微凜,隨即想到,大唐原本有五大道門,分別為靈虛、劍仙、混元、崑崙和紫電五門。但崑崙門上一任宗主包無極被著名刺客“天下第三殺”暗殺,聲名大損,雖然後繼宗主蕭赤霞全力舉振宗風,卻仍是被別有用心的好事者排除在外,於是便有了“四大道門”之說。
而如今,在這玄門最隆重的玄真盛會上,如果靈虛門無人破得了這閉門羹法陣,那麼很可能也會從四大道門中除名。
“袁將軍,你是萬歲欽點的法會術師,我瞧就不必……”李隆基也看出了法陣兇險,暗示自己要用官方身份壓制宣機。袁昇卻一笑搖頭,默然抽出了春秋筆,大踏步向前行去,每走一步,都會以金筆凌空虛點。
筆下光影閃爍,隱隱似有龍蛇躍動。
行到緊閉的宮觀門前,袁昇的春秋筆便慢了下來,每一筆都沉穩如山。說來也怪,門上那恐怖金光居然沒有耀出。
隨著袁昇最後一筆玄之又玄地點出,空中忽然光影閃爍,但見蒼茫遠山,鬱郁碧樹,巍峨觀門,連綿宮牆,一幅真實而又靈動的畫卷憑空顯現。
旁觀眾人嘖嘖稱奇之際,空中的神奇畫卷忽然源源不絕地向宮門匯聚而去。
“天地如此壯闊,何來內外之分!”一聲長吟間,袁昇身影也模糊起來,他的襟袍鬚髮甚至都變得墨意淋漓,儼然已化成了畫中人。
吟聲才落,他已穩穩站在了天瓊宮的門內。同一刻,身後天瓊宮那緊閉的大門轟然開啟。
“視天地如畫卷,收放自若,無內無外,果然不愧靈虛門下第一人之稱!”門外的宣機國師悠然長笑,望向袁昇的目光卻複雜至極。
龍隱國師手搖羽扇,也笑道:“鴻罡國師得徒如此,夫復何求!”他相貌儒雅清癯,聲音卻有些粗豪。
“幸不辱命,靈虛門袁昇,見過諸位前輩。”望見幾大高道射來的敬佩目光,袁昇的心神一陣舒展。
這次玄真法會,朝廷實際派出了三位主持,宣機身為第一國師,又是天瓊宮的地主,自然位列首席,另一位國師龍隱也出山趕來相助,但他二人更多是代表術師。而袁昇雖是第三主持,卻因有辟邪司首腦的四品中郎將官職,實則才是代表朝廷之人。所以袁昇這次破陣,也是三大主持之間隱隱的一次較量。
“郡王,請吧!”宣機再向李隆基微笑恭請,天瓊宮內鼓樂之聲大作,十二名小道童位列大門兩側奏樂相迎。
一行人剛剛進得大門,天瓊宮的大門咯吱吱轉動著,就要再次關閉。
忽聽門外傳來一聲遙遙的呼喊:“等一等,請給鄙人一個機會,請給鄙人一個機會,拜託了,拜託了!”
一道微胖的人影如飛而至,轉瞬間就到得天瓊宮門前。
宣機國師回過身來,冷冷道:“來者何人,難道要擅闖玄真法會?”
那人趕到門前,很恭謹地叉手行禮,朗聲道:“實在遺憾,鄙人日本國遣唐執節副使橫山和樹,素來仰慕大唐道家文化,特來觀瞻學習,請多多關照。”
這是個壯碩中年,黑臉長鬚,雖是日本遣唐使節,卻不是東瀛打扮,而是入鄉隨俗地穿著一身儒服,幞頭又高又挺。他行禮的姿勢非常標準,規規矩矩地叉手,神態恭謹。
跟著,又一個清瘦青年奮力奔到了橫山和樹的身後,也大口喘息著施禮道:“在下週全,日本國遣唐使節的通事,請……多多指教。這是朝廷給我們開具的文書憑證。”說話間規規矩矩地遞上來一份文書。
通事就是翻譯,清瘦青年名叫周全,應該是個唐人,倒是人如其名,長得模樣頗為周正。
要知當時大唐的文化燦爛輝煌,冠絕當代,對日本的吸引力極大。日本舒明天皇自貞觀四年就派出了第一次遣唐使,此後來唐學習的遣唐使團絡繹不絕。日本的遣唐使使團官員分正使、副使、判官、錄事,遣唐使入唐後多要四處參訪學習中土文化,至少要待上一年半載,學有所成後才離唐歸國。但因為日本國的遣唐使團人數越來越多,每次都增到了五百人以上,其成員便只有少數幹員才被准許進入京師長安。
宣機這才拿眼角瞥了下日本副使,淡淡道:“東瀛倭人也知仰慕道術?你們來我大唐學習,不是多以佛家僧侶為主嗎?”
橫山和樹恭謹地道:“啟稟郡王、啟稟國師,我日本國有陰陽道,也是由中華傳入,而以道家學說為主。掌握陰陽道的術士稱為陰陽師,極為天皇器重,鄙人就是一名陰陽師。陰陽道雖在日本已有傳承發展,但本人以為,溯本追源,還是要來多多吸鑑中華道家這個源頭。鄙人萬分榮幸,竟得躬逢十年一屆的玄真盛會,因此特地請示了上國的四方館官員,得到了觀瞻盛會的許可。”
他雖是個日本使節,漢語說得倒也通順流利。
李隆基接過文書看了幾眼,知道確是鴻臚寺四方館所開具的正經文書,不由笑道:“原來日本國也有道術,你們趕來法會參學,是想取長補短,光大本門術法?”
橫山和樹急忙搖頭道:“豈敢豈敢,鄙人所學與大唐術法相比,猶如米粒之珠而對日月光芒,能得到這偉大法會的一點點熏習,便是莫大的榮幸了。還有,鄙人近來神思恍惚,如同中魔,遍修本國的陰陽術驅魔,也曾求幾位大唐高道出手,卻始終無效。因此,很想請大唐國師和各位宗師出手相助。”
宣機聽他說得恭謹,大覺順耳,道:“好吧,你可住在天瓊宮外院,稍時會有人給你們安排住處。法會間隙,山人會出手給你驅邪。”
他揮手召來侍者去接待這日本遣唐副使和通事,便陪著李隆基向內院行去。龍隱國師等四大術師和宗正寺官員王慶都絡繹跟上,玄真法會的規矩挺大,其餘宗正寺小吏和李隆基所帶的一眾隨從都不得入內。